第1章
屏幕上寫著:十八層逃逸厲鬼,怨氣值爆表,曾造成三名陰差精神崩潰。
我戴上耳機,剛說了句“您好,這裡是陰間綜合服務中心”,電話那頭就炸了。
“你們到底管不管?我燒給我媽的紙房子少了個廁所!”
我手一抖。
“張叔?”
電話那頭也靜了。
三秒后,逃逸厲鬼壓低聲音:“小姜?你不是以前賣墓園售后的嗎?”
旁邊主管的臉白了一下。
“新人!別跟紅名厲鬼聊裝修投訴!”
我叫姜照,二十五歲。
昨天以前,我在人間一家殯葬服務公司做售后。
工作內容很雜,墓碑刻字錯了我賠禮,紙扎別墅漏窗我補發,骨灰盒物流摔裂我溝通,家屬半夜哭著說夢不到人,我也得安慰。
昨天晚上,我接到一封錄用通知。
發件單位叫“陰間綜合事務服務中心”。
我以為是詐騙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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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早上,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我出租屋門口,遞給我一張員工卡。
他說:“姜照,你的陽壽工齡折抵通過了,來地府熱線部報到。”
我問他是不是找錯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身份證號沒錯。你在人間殯葬售后累計處理亡魂關聯投訴一千三百六十七件,客戶回訪滿意率百分之九十六。我們這邊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我當時就想關門。
黑西裝男人把一份合同塞進來。
底薪兩萬八,五險一金,陰陽兩界通勤補貼,夜班三倍。
我把門重新打開。
地府熱線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沒有油鍋,沒有刀山,也沒有小鬼推磨。
它更像一個超大型客服中心。
一排排工位亮著幽藍色屏幕,每個屏幕上都滾動著投訴單。
“紙錢到賬延遲。”
“託夢申請被駁回。”
“投胎排隊號異常跳號。”
“墳頭被人停車。”
“孟婆湯疑似兌水。”
我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感覺自己從人間售后換到了陰間售后。
唯一的區別是,這裡客戶S得比較徹底。
帶我的主管叫羅熒。
短發,黑西裝,胸前掛著銀色工牌,眼神像剛處理完一百個差評。
她把我領到最角落的工位,手指點了點桌面。
“姜照,今天你先旁聽。”
我立刻點頭。
“好的。”
“不要擅自接線。”
“明白。”
“不要安撫紅色工單。”
“明白。”
“不要對任何亡魂承諾補償、加急、插隊、託夢重審。”
“明白。”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
“也不要說‘我幫您看看’。”
我愣了一下。
“這句也不行?”
“這句是地府熱線部S亡率最高的開頭。”
我把嘴閉上了。
結果我坐下不到五分鍾,整個大廳突然響起警報。
所有屏幕同時閃紅。
牆上的銅鈴瘋狂搖動,鈴聲刺得我耳膜發麻。
前排一個客服站起來喊:“十八層封禁區來電!紅色加急!怨氣值還在漲!”
羅熒臉色一沉,快步走過去。
“哪個工位?”
“新人工位。”
全大廳安靜了一瞬。
我低頭看著自己屏幕。
上面彈出一個巨大的紅框。
【紅色加急工單】
【來電亡魂:張建國】
【生前戶籍:江城】
【S亡年限:三年】
【當前狀態:十八層異常封禁區逃逸】
【怨氣值:999+】
【備注:請勿進行語言刺激,請勿承諾補償,請勿提及家屬,請勿單獨接線】
我還沒反應過來,系統已經自動接通。
然后就出現了剛才那句——
“你們到底管不管?我燒給我媽的紙房子少了個廁所!”
我聽到“紙房子少了個廁所”的時候,腦子裡先閃過一張舊訂單。
張建國,江城青松墓園客戶。
三年前父親去世,后來母親也走了。
他在人間時給母親買過一套加大號紙扎別墅,要求很細,獨立廚房,兩個臥室,帶小院,院裡還要有一棵石榴樹。
當時廠家漏裝了廁所,他氣得在我們公司大廳坐了兩個小時。
我給他補發過一套衛生間,還多送了一臺紙扎熱水器。
我咽了口唾沫。
“張叔,您先別急,您說的是給阿姨燒的那套別墅嗎?帶石榴樹小院的?”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身后也沒聲了。
羅熒伸手要拔我的耳機,我下意識捂了一下。
“張叔?”
那頭傳來很輕的喘氣聲。
“小姜?”
“是我。”
“你怎麼下來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沒S,我入職。”
張叔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入職地府了?”
“嗯。”
“你們公司業務拓展得這麼快?”
我看了一眼旁邊羅熒的表情。
她像是想把我和電話一起塞進碎紙機。
“算是換單位。”我說,“張叔,您現在在哪兒?系統顯示您從十八層封禁區出來了。”
“別跟我提那個破地方。”
張叔的聲音又大起來。
“我就問問,我媽那房子廁所到底誰吞了?我在人間找你們售后,你們說補發了。我到下面一看,還是沒有!我媽腿腳不好,半夜去院外茅坑摔了一跤,你說這事誰負責?”
前排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羅熒壓低聲音:“姜照,穩住他,別承諾。”
我點頭。
“張叔,您先確認一下,阿姨現在有沒有受傷?”
“鬼能受什麼傷?但她生氣!她一生氣,我就生氣!我一生氣,那個十八層看門的非要攔我,我就出來了。”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金屬拖地的聲音。
像鎖鏈。
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牆上刮。
屏幕上怨氣值從999+跳到紅得發黑。
大廳裡有人開始調取定位。
羅熒拿起對講機:“封禁組,鎖定張建國位置,準備收容。”
電話那頭的張叔突然冷笑了一聲。
“小姜,你旁邊是不是有人要抓我?”
我后背一麻。
羅熒的手停在半空。
我趕緊開口:“張叔,沒人抓您。您是投訴人,我們先處理投訴。”
羅熒轉頭看我。
我硬著頭皮繼續。
“您這個問題,我記得當時確實補發過一套衛生間。訂單尾號是7349,廠家是福壽紙扎廠,補發時間是清明前一天。您當時還給我發過照片,說包裝上有個藍色章。”
張叔那邊又靜了。
屏幕上的怨氣值停了一下。
我敲鍵盤,地府系統彈出他的陰間接收記錄。
密密麻麻一堆紙扎物品。
別墅、冰箱、電視、熱水器、麻將桌、按摩椅、石榴樹。
沒有衛生間。
我看著那行空缺,眉頭皺了一下。
“張叔,東西在人間發了,但地府接收記錄裡沒有。”
“你看,我沒冤枉人吧!”
“您別急,我查一下中轉。”
我在人間做售后的時候,最怕客戶這句“你看”。
一旦客戶說“你看”,后面基本就是真出問題了。
我點開紙扎物流清算后臺。
結果系統提示權限不足。
我轉頭看羅熒。
“主管,我能申請查紙扎中轉嗎?”
羅熒看著我,眼神很冷。
“你知道你現在在跟什麼級別的亡魂通話嗎?”
“知道。”
“你知道他從十八層逃出來,沿途打傷了三個陰差嗎?”
“知道。”
“你還要查廁所?”
我把麥克風捂住。
“主管,他目前只投訴廁所。我們先把廁所查明白,他可能就回去了。”
羅熒的嘴唇動了一下。
前排客服小聲說:“羅姐,怨氣值降了。”
我低頭。
屏幕上,怨氣值從999+跳到了860。
還在降。
羅熒盯著那個數字,臉色變得更難看。
她拿出自己的工牌,在我屏幕旁邊刷了一下。
“臨時權限,三分鍾。”
我立刻點開中轉記錄。
一行灰色小字跳出來。
【福壽紙扎廠補發件:衛生間套裝一份】
【陽間焚燒確認:成功】
【陰間入庫:成功】
【派送狀態:異常】
【異常原因:收件亡魂姓名重名,誤投至張建國,江城三號墓區,編號A-4431】
我抬頭。
“張叔,查到了,投錯魂了。”
“投哪兒去了?”
“江城三號墓區,另一個張建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
“所以我媽三年沒廁所,另一個張建國家裡有倆廁所?”
我手指頓住。
羅熒閉了閉眼。
我說:“目前記錄上看,是這樣。”
張叔那邊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整條線路爆出尖銳的電流聲。
屏幕上怨氣值猛地往上衝。
999+。
大廳燈光閃了兩下。
羅熒一把按住我的肩。
“準備切斷!”
我立刻對著麥克風喊:“張叔!”
電流聲停了一瞬。
我抓住那一秒。
“我給您開加急糾錯工單,調回誤投件,補償一套無障礙衛生間,帶扶手、防滑墊和夜燈。阿姨腿腳不好,這個可以申請特殊適配。”
羅熒的手指差點把我肩膀捏碎。
“誰讓你承諾補償?”
我疼得咧了一下嘴,但沒敢出聲。
張叔那邊的呼吸慢慢平下來。
“真能補?”
“我現在給您錄入。工單編號您記一下,陰紙售后糾錯,D-77821。”
“你不會騙叔吧?”
“張叔,您在人間那次補發熱水器,是我墊的快遞費。后來您給我送了一箱蘋果。”
電話那頭很久沒說話。
大廳裡只剩下系統滴滴聲。
過了半分鍾,張叔聲音低了點。
“那蘋果甜吧?”
“甜。”
“我媽種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怨氣值。
999+,740,520,310。
最后停在了89。
紅色變成了黃色。
羅熒的手從我肩上慢慢松開。
我繼續說:“張叔,您現在回封禁區門口等一下,我讓紙扎清算處派專員過去。不用打陰差,打壞了還要賠。”
“他們先拿鏈子套我。”
“那我幫您備注,投訴處理期間暫停武力收容。”
羅熒猛地看向我。
我咳了一聲。
“申請。申請暫停。”
張叔哼了一聲。
“行,小姜,叔給你這個面子。”
電話掛斷前,他又補了一句。
“你現在這個單位,服務態度比你以前那家公司差遠了。”
線路斷開。
整個熱線大廳沒人說話。
我摘下耳機,后知后覺發現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羅熒站在我旁邊,看著屏幕上那個黃色工單。
【紅色加急降級成功】
【逃逸亡魂張建國已停止移動】
【怨氣值穩定】
【備注:投訴訴求為紙扎衛生間誤投】
前排客服小聲說:“羅姐,封禁組反饋,張建國坐回十八層門口了,還讓陰差給他倒杯熱水。”
另一個人補了一句:“他問能不能加枸杞。”
羅熒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的臨時權限關了。
“姜照。”
“在。”
“你以前到底做什麼的?”
“墓園售后。”
“只做售后?”
“偶爾也幫客戶找發票、改碑文、催紙扎廠、哄家屬、處理差評。”
她盯著我。
“你知道剛才那只紅名厲鬼,地府抓了三天嗎?”
“現在知道了。”
“封禁組三十個人追他,沒追上。”
“嗯。”
“你用一個廁所讓他坐下了。”
我想了想。
“主要還是無障礙衛生間比較打動他。”
羅熒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剛從打印機裡吐出來但長了腿的離譜文件。
牆上的系統忽然又響了一聲。
【新工單關聯提示】
【檢測到姜照名下陽間售后記錄與地府異常亡魂檔案存在重合】
【正在初步比對】
【重合客戶數:13】
我松了口氣。
才十三個。
下一秒,數字跳了一下。
【重合客戶數:47】
又跳了一下。
【重合客戶數:126】
羅熒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系統最后停在一個數字上。
【重合客戶數:392】
大廳裡,有人手裡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我被調到了紅色工單預備席。
羅熒說這叫“觀察使用”。
我覺得這叫“有事背鍋”。
我的工位從角落搬到了大廳正中間,左邊是怨氣值監控屏,右邊是緊急切線按鈕,頭頂還有一個攝像頭正對我的臉。
我剛坐下,前排客服小孟轉過頭,遞給我一包薄荷糖。
“姜照,吃嗎?”
我說:“謝謝。”
他壓低聲音:“一會兒真出事,你先喊一聲。”
“喊什麼?”
“讓我們跑。”
我把糖放回桌上。
羅熒從主管室出來,把一疊資料放到我面前。
“昨天張建國的工單已經結了。”
我精神一振。
“廁所送到了?”
“送到了。”
“阿姨滿意嗎?”
羅熒翻了一頁。
“張建國母親確認收貨,評價四星。”
我愣了。
“為什麼扣一星?”
“夜燈顏色太綠,她說像鬼屋。”
我沉默了一下。
“她現在住的地方也挺像。”
羅熒看了我一眼。
我閉嘴。
她把資料合上。
“今天你不接紅色工單,只旁聽。”
我點頭。
“好的。”
下一秒,整個大廳又響起警報。
這次不是電話。
牆上的水墨屏亮了,一條黑色警示從上往下滾。
【奈何橋東側排隊區發生聚集性堵塞】
【孟婆湯發放窗口暫停】
【託夢申請窗口被佔領】
【現場亡魂數量:206】
【怨氣均值:72】
【領頭亡魂疑似廣場舞團體】
小孟手裡的薄荷糖撒了一桌。
羅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奈何橋今天誰值班?”
“牛頭組。”
“聯系牛頭組。”
“聯系不上,現場太吵。”
監控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太吵”是什麼意思。
奈何橋邊擠滿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