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中間的大姨拿著擴音器。
“排隊可以!插隊不行!”
“孟婆湯可以喝!兌水不行!”
“託夢可以駁回!理由不能寫‘格式不規範’!”
她們身后,一群亡魂跟著喊。
“退號!”
“重排!”
“給說法!”
鏡頭抖了一下。
一只牛頭從畫面左邊擠出來,頭盔歪了,手裡的哭喪棒被紅綢子纏住。
“各位冷靜!冷靜!地府會處理!”
擴音器大姨吼得更響。
“你們昨天也說處理!前天也說處理!我老伴兒等了三個月託夢,就想告訴兒子冰箱后面有存折,你們到現在還沒批!”
牛頭被吼得后退半步。
畫面角落,一個馬面試圖維持秩序,剛舉起牌子,就被另一個大姨塞了一張投訴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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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我投胎號本來是A區三百二十七,系統一刷新,給我跳到B區兩萬六!我在陽間搶菜都沒搶過這麼離譜的號!”
大廳裡一片S寂。
羅熒看著監控,額角青筋輕輕一跳。
“調安撫組。”
小孟小聲說:“安撫組昨天被張建國嚇病了三個。”
“調秩序組。”
“秩序組在十八層門口陪張建國等衛生間驗收。”
羅熒慢慢轉頭看我。
我立刻坐直。
“主管,我旁聽。”
她沒說話。
屏幕上的擴音器大姨忽然轉了個身。
鏡頭拍到她的臉。
我本來還挺緊張。
看清那張臉以后,我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趙姨?”
羅熒閉了閉眼。
“很好。”
小孟轉頭:“你又認識?”
我看著畫面裡那位站在奈何橋頭指揮隊形的大姨,腦子裡浮出一段舊回憶。
趙秀蘭,江城南山墓園客戶家屬。
她老伴兒去世那年,她每天來我們售后大廳坐半小時。
一開始是罵我們墓區路燈壞,后來是催墓碑描金,再后來是問託夢有沒有辦法加急。
我辭職前,她還給我塞過一袋自己包的韭菜盒子。
我說:“她老伴兒以前是我們墓園客戶。”
羅熒把通訊器遞給我。
“連線現場。”
我接過來。
“我只是試著說兩句。”
“說。”
現場音頻接進來的一瞬間,擴音器的聲音差點把我耳朵震裂。
“你們領導出來!別拿牛頭馬面糊弄我們!他倆連排隊系統都講不明白!”
我把麥克風拉近。
“趙姨。”
擴音器聲戛然而止。
監控畫面裡,趙姨猛地轉頭。
“誰?”
“姜照。”
“哪個姜照?”
“南山墓園售后那個。您老伴兒墓碑描金是我幫您催的。”
趙姨盯著鏡頭看了兩秒。
“哎喲,小姜?”
她把擴音器往旁邊一放。
“你怎麼也下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
“趙姨,我沒S,我調崗。”
“你們年輕人現在就業壓力這麼大嗎?都調到下面來了?”
大廳裡有人憋笑。
羅熒掃過去,那人立刻低頭。
我說:“趙姨,您先讓大家別堵橋。橋堵了,后面投胎的、探親的、領湯的都過不去。”
趙姨一聽,臉又板起來。
“你別跟姨打官腔。姨就問你三件事。”
“您說。”
“第一,我老伴兒託夢申請為什麼駁了七次?”
我打開系統,輸入她老伴兒姓名。
頁面彈出一串記錄。
【託夢申請1:駁回,夢境內容含高風險財產提示】
【託夢申請2:駁回,申請人情緒激動】
【託夢申請3:駁回,夢境場景不符合規範】
我看得頭疼。
“趙姨,他想託什麼夢?”
“他就想告訴我兒子,冰箱后面夾層有三萬塊存折。孩子裝修房子正缺錢,他急得天天在夢境窗口排隊。”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件呢?”
“孟婆湯太淡。”
我看向羅熒。
羅熒說:“孟婆湯有統一配方。”
趙姨隔著麥克風聽見了。
“統一配方也不能跟涮鍋水似的!昨天一個老頭喝完說沒忘幹淨,走了兩步還記得自己股票虧了八十萬,當場又哭回來了!”
奈何橋邊響起一片附和聲。
“對!”
“確實淡!”
“我喝完還記得前夫欠我兩千!”
羅熒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繼續問:“第三件呢?”
趙姨把擴音器重新拿起來,指著投胎窗口。
“排隊系統亂跳號。我姐妹李桂芬,本來今天能投胎,系統刷一下給她排到三年后。她孫女都快生二胎了,她還在這兒等著!”
一個大姨從后面擠出來。
“就是我!”
我看清她的臉,喉嚨一緊。
“李姨?”
李桂芬也愣住。
“小姜?”
小孟在旁邊小聲數:“第二個。”
我沒理他。
李姨是我以前處理過的骨灰盒物流客戶。
她兒子買的盒子在運輸時磕壞了一角,家屬鬧得很兇,我當時跑了三趟倉庫,最后給他們換了一個新的。
李姨那時候已經去世了。
但她兒子說,老太太生前最愛體面,東西不能有破角。
我看著屏幕裡她局促搓手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她在陽間被人記得很體面。
到這邊卻因為一個系統錯誤,卡在窗口三年后。
羅熒把我的表情看在眼裡,沒有催。
我低頭查投胎排隊后臺。
李桂芬的號確實異常。
原排隊號A-327。
跳轉后變成B-26041。
異常原因那欄空著。
我試著點開詳情,系統彈出提示。
【權限不足】
我抬頭。
羅熒把自己的工牌遞過來。
這次她沒說話。
我刷開權限,后臺跳出一行灰字。
【魂籍關聯錯誤:疑似同名亡魂佔號】
又是同名。
我忍不住看向羅熒。
“你們這系統是不是該更新了?”
羅熒冷冷說:“你現在可以先解決橋。”
我立刻收回視線。
“趙姨,我查到李姨的號被同名亡魂佔了。我現在給她開糾錯工單,先恢復原號。”
趙姨拿著擴音器,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託夢申請我也幫您轉人工復審,理由寫財產位置告知,不涉及惡意幹預陽間壽數。孟婆湯配方……”
我卡住。
羅熒盯著我。
我緩慢改口:“孟婆湯口味問題,我幫你們開集體意見反饋。”
趙姨不滿意。
“反饋有用嗎?”
我看了一眼現場。
二百多個亡魂堵在奈何橋口,牛頭馬面都快被擠到河裡了。
我說:“我給你們要一個試飲會。”
羅熒一把按住通訊器。
“姜照。”
“主管,先疏散。”
“孟婆湯試飲會沒有先例。”
“那今天有了。”
她看著我。
我低聲說:“她們要的不是鬧事,是有人把她們的話記下來。”
羅熒的手指停在通訊器上。
現場趙姨又喊了一聲:“小姜,還在不在?”
我按住麥。
“在。趙姨,您先讓大家把橋讓出來。半小時內,我給李姨恢復號。今天下班前,託夢窗口給您老伴兒重新審核。孟婆湯試飲會,我給你們約三天內。”
趙姨眯起眼。
“三天?”
“三天。”
“你還是以前那個電話嗎?”
“換了,但工號能找到我。”
“你要是騙姨呢?”
“您可以打差評。”
趙姨哼了一聲。
“你以前就怕差評。”
“現在也怕。”
她終於把擴音器放下。
監控畫面裡,她轉身衝后面喊:“都往兩邊讓讓!小姜接單了!”
堵在橋頭的亡魂開始慢慢散開。
牛頭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一個馬面低頭看著被塞滿投訴單的懷裡,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工作。
大廳裡,警報聲停了。
奈何橋擁堵狀態從紅色變成黃色,又一點點變成綠色。
羅熒看著我工位屏幕。
上面彈出新提示。
【群體怨氣事件已降級】
【參與亡魂:206】
【有效安撫率:89%】
【新增關聯客戶:17】
小孟已經麻了。
“你以前業務範圍挺廣啊。”
我說:“殯葬售后就這樣,誰家都有可能遇到事。”
羅熒拿回工牌。
“姜照。”
“在。”
“從現在開始,你的人間售后記錄全部上交。”
“為什麼?”
她把奈何橋那段監控保存下來,聲音冷得發硬。
“我要知道,下一個堵地府大門的,是不是也認識你。”
我剛想說應該不至於。
系統“叮”了一聲。
【檢測到姜照關聯亡魂新增異常】
【高頻區域:奈何橋、託夢間、紙錢清算處、十八層申訴口】
【建議啟動專項排查】
羅熒盯著最后一行字。
我默默把嘴閉上。
第三天,我沒坐工位。
羅熒把我帶去了地府前臺。
理由是熱線部不能再讓我隨便接電話。
“你一接電話就出事。”她說。
我跟在她后面,小聲提醒:“昨天是奈何橋現場連線。”
“性質一樣。”
地府前臺在一座黑色大殿裡。
殿門很高,兩邊掛著銅燈,燈芯是藍色的,照得所有亡魂臉色都很統一。
大廳正中央有十幾個窗口。
託夢申請、紙錢到賬、魂籍查詢、投胎改籤、遺物申訴、陽間糾紛備案。
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隊。
我站在入口,看著那一排排拿號的亡魂,職業病差點犯了。
這動線設計太差。
託夢窗口和紙錢窗口擠在一起,難怪天天吵。
羅熒遞給我一個黑色胸牌。
【臨時協辦】
“今天你只負責觀察。”
我把胸牌掛上。
“好的。”
“不要接投訴。”
“明白。”
“不要開工單。”
“明白。”
“不要跟任何亡魂認親。”
我遲疑了一下。
羅熒停下腳步。
“這個你也做不到?”
“我盡量。”
她冷笑了一聲,轉身往前臺主任辦公室走。
她剛走開不到十米,前臺東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窗口的木牌飛了出來,砸在地上。
排隊的亡魂尖叫著散開。
“誰管遺物申訴的!給我滾出來!”
我轉頭看過去。
一個穿壽衣的男人站在遺物申訴窗口前,身上黑氣一陣一陣往外冒,手裡舉著半塊紙扎汽車方向盤。
窗口裡的鬼差縮在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對角。
牆上的警示屏亮了。
【遺物申訴窗口異常】
【亡魂:段長海】
【怨氣值:622】
【危險等級:橙色】
【投訴內容:紙扎汽車無法啟動】
羅熒從辦公室門口回頭。
我立刻舉起雙手。
“我沒動。”
段長海一拳砸在窗口上。
“我兒子給我燒了一輛大奔!我收到以后就剩一個方向盤!車呢?輪子呢?發動機呢?你們地府物流專吃整車是吧?”
鬼差從桌子底下探頭。
“先生,您的遺物到賬情況需要走流程……”
“我走你大爺!”
段長海身上的黑氣猛地漲了一截。
大廳銅燈全都晃了起來。
羅熒抽出腰間鎖魂繩,快步往那邊走。
我跟在后面,剛走兩步,段長海轉過臉。
我腳下停住。
這臉我見過。
他也盯住我。
“你……”
我心裡一沉。
“小姜?”
羅熒的腳步也停了。
我輕輕吸了口氣。
“段師傅。”
段長海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的黑氣頓時淡了一點。
“你怎麼在這兒?你以前不是接骨灰盒理賠的嗎?”
我說:“我換工作了。”
段長海低頭看了看我胸牌。
“你這小子,售后做到地下來了?”
旁邊一個排隊的老太太小聲嘀咕:“這孩子怪上進。”
羅熒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沒敢看她。
段長海是我在人間處理過的一個麻煩客戶。
他生前開出租,出車禍沒了。
家裡人給他買骨灰盒,快遞運輸時外包裝破損,他兒子在大廳裡拍桌子,說他爸開了一輩子車,走了也不能受磕碰。
那單是我處理的。
后來他兒子又買了紙扎車,還在備注裡寫:我爸生前最愛車,麻煩燒過去的時候別刮漆。
我看著段長海手裡的半個方向盤。
“段師傅,您兒子給您燒的是黑色奔馳?”
“對!”
“車牌尾號是不是730?”
段長海眼眶一下紅了。
“對,對,他還記得我老車牌。”
我走到窗口前,問鬼差:“能查遺物到賬嗎?”
鬼差看了一眼羅熒。
羅熒沉著臉刷了權限。
系統彈出記錄。
【陽間焚燒物:紙扎轎車一輛】
【車型備注:黑色轎車,車牌尾號730】
【陰間清算入庫:異常拆分】
【到賬部件:方向盤、左后視鏡、半只輪胎】
【剩餘部件:滯留紙錢清算處待分揀】
段長海看見那行字,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我就說我兒子不會糊弄我。”
他攥著半個方向盤,聲音忽然低了。
“他們都說,現在年輕人燒東西不走心。我兒子不會。”
我看著那半只紙扎方向盤,心口有點悶。
段師傅不是為了車鬧。
他怕的是自己兒子送來的最后一點心意,也被弄得七零八落。
羅熒站在旁邊,沒有催我。
我對鬼差說:“能不能加急找回部件?”
鬼差苦著臉。
“紙錢清算處這兩天爆倉,前天還有人燒了三百臺紙扎手機,全部要求聯網,系統現在還在崩。”
“那車的部件在幾號倉?”
“七號。”
“我去找。”
羅熒開口:“姜照,你沒有入倉權限。”
段長海立刻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