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趕緊按住他的手腕。
“段師傅,您坐一下,我跟主管申請。”
他看著我,半信半疑。
“你能找回來?”
“我盡量。”
“我不想投胎前連車都沒摸全。”
“我知道。”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羅熒看著我的手。
我才發現自己按著一個橙色危險亡魂的手腕。
鬼差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像在看奇觀。
紙錢清算處在前臺后面三層。
門一打開,紙灰味撲面而來。
裡面堆著小山一樣的紙扎物。
冰箱、電視、衣服、麻將機、手機、別墅、車門、馬桶蓋,還有一整排看不出用途的金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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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鬼差在貨架之間跑得飛快。
一個鬼差抱著半臺紙扎電腦喊:“誰家燒的顯卡?這東西跟主板對不上!”
另一個鬼差從箱子裡拎出一只紙扎寵物狗。
狗衝他汪了一聲。
鬼差嚇得坐地上。
羅熒走在前面,臉色越來越沉。
“七號倉。”
我們找到段師傅那輛車時,它被拆得很慘。
車身在一個架子上,車門在另一個架子,四個輪胎少了三個,后備箱裡還塞了一堆別人的紙扎空調。
我蹲下去,看見車牌尾號730,心裡松了一口氣。
“找到了。”
羅熒看了一眼。
“登記,歸件。”
旁邊清算處的鬼差探頭看了看。
“這輛啊,之前系統識別成四個獨立家電了。”
我問:“車怎麼會識別成家電?”
鬼差撓頭。
“因為有人備注了‘爸,下去了也要有空調’。”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羅熒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繼續搬車門。
把整輛車拼回去用了一個小時。
我和兩個鬼差推著紙扎轎車回到前臺時,段長海還坐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方向盤。
看到車,他一下站起來。
黑氣散了大半。
他走過去,手指在車頭上摸了一下,動作很輕。
“這小子,顏色都買對了。”
我把方向盤遞過去。
“段師傅,您試試。”
他坐進車裡。
紙扎車燈亮了一下。
發動機發出很輕的轟鳴聲。
整個前臺大廳都安靜下來。
段長海握著方向盤,低頭好久。
再抬頭時,他朝我笑了一下。
“小姜,謝了。”
我說:“您試車別開太快,奈何橋限速。”
他笑罵:“你小子還是這麼煩。”
牆上的警示屏跳了一下。
【遺物申訴工單完成】
【亡魂段長海怨氣值:622→31】
【危險等級解除】
周圍排隊的亡魂突然騷動起來。
一個老太太舉手。
“小姜,我燒來的假牙也少了半口。”
一個老爺子從隊伍裡擠出來。
“我的收音機只能聽戲曲頻道,能不能調臺?”
另一個年輕鬼抱著紙扎手機。
“我這手機沒有充電口。”
鬼差們臉色全變了。
羅熒看著瞬間圍上來的一圈亡魂,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姜照。”
“在。”
“你又把窗口變成售后大廳了。”
我剛想解釋,大廳盡頭突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請問……”
那聲音太輕,輕到幾乎被所有投訴聲蓋住。
我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灰撲撲的老頭。
他身上的衣服很舊,不像壽衣,也不像現代衣服。
臉有點模糊。
手裡攥著一張空白號碼紙。
他站在人群外,沒有往前擠。
“我也能投訴嗎?”
我看著他。
地府前臺的系統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姓名。
沒有工單。
沒有怨氣值。
只有他手裡的那張白紙,在銅燈下輕輕發灰。
羅熒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她快步走過去。
老頭往后退了一步,像怕給人添麻煩。
“我排了很久。”
他說。
“可他們說,查不到我。”
那個灰撲撲的老頭很快不見了。
不是走了。
是散了。
前臺銅燈晃了一下,他的身影像被風吹開的紙灰,眨眼就淡在門口。
我追過去,只抓到一小片冷空氣。
羅熒站在我旁邊,盯著空蕩蕩的大門。
“無主亡魂。”
我回頭。
“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先按下通訊器。
“前臺東門出現無主亡魂,形態不穩,無編號,無魂籍反應。調監控。”
通訊器那頭很快傳來聲音。
“羅主管,東門監控沒有異常。”
“剛才整個大廳都看見了。”
“系統記錄為空。”
羅熒的臉色沉了下去。
她轉頭看我。
“你剛才聽清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他也能投訴嗎。他排了很久,但查不到他。”
旁邊小孟咽了口唾沫。
“羅姐,無主亡魂不是都在忘川邊統一清理嗎?”
羅熒掃了他一眼。
小孟立刻閉嘴。
我卻聽見了“清理”兩個字。
“為什麼要清理?”
羅熒沒有回答我。
她拿起我的胸牌。
“跟我去檔案室。”
地府檔案室在熱線部地下二層。
門口兩尊石獸趴著,一看見羅熒就睜眼。
一看見我,左邊那尊石獸忽然抬頭聞了聞。
“活人?”
羅熒說:“員工。”
右邊那尊石獸眯起眼。
“現在招人都招到活的了?”
我沒敢說話。
羅熒刷卡開門。
裡面不是書架,是一排排懸在半空的黑色卷宗。
每一份卷宗上都有名字。
名字亮著淡淡白光,像一小截沒滅的燈芯。
羅熒抬手,幾份卷宗飛到她面前。
“地府所有亡魂,入境后都會生成魂籍。姓名、生卒、親緣、遺願、投胎排隊、託夢申請,都在這裡。”
我問:“沒有魂籍的呢?”
羅熒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要麼陽壽未盡,誤入地府。要麼生前身份被徹底抹掉。要麼S得太久,沒人祭拜,沒人記得,名字散了。”
我想起門口那個老頭。
他手裡的號碼紙空白。
“名字也會散?”
“會。”
羅熒聲音很低。
“人S后,魂籍靠三樣東西穩住。生前記錄,親屬祭拜,地府登記。三樣都沒了,就會變成無主亡魂。”
我看著滿屋亮著名字的卷宗,忽然覺得那些光有點刺眼。
“他們會去哪兒?”
“忘川邊。”
“然后呢?”
羅熒把卷宗合上。
“別問。”
她越不讓我問,我越覺得不對。
可她沒有給我繼續問的機會。
檔案室門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穿灰袍的檔案員抱著平板衝進來。
“羅主管,主任讓你帶姜照過去。”
羅熒皺眉。
“現在?”
“現在。”
“什麼事?”
檔案員看了我一眼,表情復雜。
“他的陽間售后記錄,比對結果出來了。”
會議室裡坐了五個人。
除了羅熒,還有熱線部主任崔正、紙錢清算處負責人、魂籍檔案科科長,以及一個我沒見過的黑袍男人。
桌上擺著一沓厚得離譜的打印資料。
封面寫著:
【姜照陽間殯葬售后記錄與地府異常亡魂檔案關聯報告】
我坐下的時候,崔主任已經喝了第三杯濃茶。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臉色蠟黃,眼袋很重,一副常年被投訴追著跑的樣子。
“姜照。”
“在。”
“你在人間工作幾年?”
“三年半。”
“處理過多少售后?”
“大概一千多單。”
紙錢清算處負責人翻開報告,聲音發飄。
“一千三百六十七單,其中地府可追蹤亡魂關聯九百四十二單。”
我愣了一下。
“這麼多?”
魂籍科科長推了推眼鏡。
“其中普通亡魂七百一十一,怨氣異常亡魂一百五十六,紅色工單潛在對象四十三,已列入高危觀察名單二十七。”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后背又開始冒汗。
崔主任把茶杯放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我說:“我以前業務挺忙?”
羅熒閉了閉眼。
崔主任看我的眼神很痛苦。
“這說明過去三年半,有大量地府難處理亡魂,在陽間都跟你產生過售后聯系。”
我看著那疊資料。
上面有很多熟悉的名字。
張建國。
趙秀蘭。
李桂芬。
段長海。
還有更多我記得或不記得的人。
每個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投訴記錄。
墓碑字跡偏淺。
紙扎冰箱門打不開。
骨灰盒劃痕。
託夢咨詢。
墓區路燈故障。
祭品被野貓叼走。
那些我在人間接過的電話,原來到了地府也沒停。
黑袍男人終於開口。
“姜照,你是不是能讓亡魂穩定?”
他的聲音很輕,但會議室一下安靜。
我看向羅熒。
羅熒沒有介紹他。
崔主任咳了一聲。
“這位是判務司顧問,謝沉。”
謝沉盯著我。
“回答問題。”
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跟他們認識。”
“紅色亡魂張建國,在封禁區逃逸七小時,傷三名陰差。你接線后,八分鍾內降級。”
“他投訴確實沒處理。”
“奈何橋聚集事件,二百零六名亡魂。你接入后,十五分鍾疏散。”
“她們排隊號確實有問題。”
“段長海遺物申訴窗口暴動,橙色危險。你到場后,危險解除。”
“車也確實少了。”
謝沉看了我幾秒。
“你總是先看投訴。”
我沒說話。
崔主任翻了翻資料,表情越來越沉。
“目前熱線部決定,設立臨時崗位。”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崗位?”
羅熒把一張臨時工牌推到我面前。
【陰陽售后專員】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亡魂訴求協調試點】
我看著那張工牌。
“我不是熱線客服嗎?”
崔主任說:“從現在開始,你不歸普通熱線排班。”
我松了半口氣。
“那我不用上夜班了?”
羅熒淡淡說:“你二十四小時待命。”
那半口氣卡在喉嚨裡。
紙錢清算處負責人趕緊補充:“主要是協助各部門處理特殊亡魂投訴。紅色以下先轉給你,紅色以上經羅主管審核后轉。”
“紅色以上也轉?”
崔主任喝了口茶。
“你昨天已經處理過紅色以上了。”
我看著工牌,忽然覺得它比鎖鏈還重。
謝沉把一份單獨資料放到我面前。
“還有一件事。”
我低頭。
那是一張空白檔案。
姓名欄空著。
生卒空著。
魂籍編號空著。
照片位置是一團灰影。
我立刻想起前臺門口那個老頭。
“他?”
謝沉說:“今天不是第一次出現。過去一個月,忘川邊、投胎窗口、託夢間、紙錢清算處,都出現過類似無主亡魂。他們不會鬧,不會攻擊,不會高聲投訴,只會排隊。”
我問:“排什麼隊?”
謝沉指了指資料最后一行。
【異常行為:反復領取號碼紙,但系統無法叫號】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查不到他們,就沒人處理?”
崔主任沉默了。
羅熒看著桌面。
謝沉說:“無主亡魂沒有訴求主體,無法建單。”
我抬頭。
“他剛才問我能不能投訴。”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我看著那張空白檔案,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在售后大廳等到最后的客戶。
他們通常不吵。
他們只是坐在角落,手裡攥著單子,等一個人叫他們的號。
等到大廳關燈,才小聲問一句——
我這個還辦嗎?
崔主任敲了敲桌。
“姜照,臨時崗位先運行七天。羅熒負責監管。”
羅熒看了我一眼。
“明白。”
我拿起那張新工牌。
它冰涼。
剛掛到胸前,系統屏幕忽然亮了。
【陰陽售后專員權限激活】
【檢測到附近亡魂訴求波動】
【來源:前臺東門外】
【數量:1】
我猛地抬頭。
羅熒已經起身。
我們衝到前臺東門。
門外空蕩蕩。
只有地上多了一張白色號碼紙。
我彎腰撿起來。
紙上沒有數字。
背面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被人用指甲一點點劃出來。
【我排到幾號了?】
亡魂投訴協調會定在周五下午兩點。
地點是地府第三會議廳。
我原本以為這是個小型座談。
結果羅熒帶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被布置得像審判現場。
長桌一圈擺了二十把椅子。
牆角放著怨氣監測儀。
門口站著四個鎖魂組成員,手裡提著黑鏈子。
天花板上掛著緊急鎮壓符。
桌上每個座位前都有號碼牌。
張建國,趙秀蘭,李桂芬,段長海,孟婆湯口味代表,託夢窗口投訴代表,紙錢到賬投訴代表,投胎排號異常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