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管，這叫協調會？”
羅熒把文件夾放到桌上。
“安全第一。”
“他們看到鎖鏈會緊張。”
“我看到他們也緊張。”
我試著商量。
“鎖魂組能不能站遠一點？”
羅熒看我。
我也看她。
三秒后，她轉頭。
“退到門外。”
鎖魂組成員一臉震驚。
“羅主管？”
“退。”
他們不情不願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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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向天花板。
羅熒冷聲：“符不撤。”
“太像鴻門宴了。”
“那是什麼？”
“人間典故。”
“聽起來不吉利。”
她抬手把鎮壓符摘了兩張。
“底線。”
我點頭。
“謝謝主管。”
她冷著臉坐到我旁邊。
“少得寸進尺。”
一點五十，第一位代表來了。
張叔。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進門先看我。
“小姜，廁所處理完了，你阿姨讓我給你帶句話。”
我趕緊站起來。
“阿姨滿意嗎？”
“她說夜燈換成暖黃就好了。”
羅熒在旁邊記了一筆。
張叔坐下后，看了看門口。
“今天不拿鏈子套我了？”
我咳了一聲。
“今天是協調會。”
“那挺好。”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昨天那個牛頭手勁太大，我胳膊現在還酸。”
第二個進來的是趙姨。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帶了八個大姨。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袋子。
有瓜子，有橘子，還有一包陰間特供山楂條。
羅熒站起來。
“名單上只有趙秀蘭一人。”
趙姨立刻說：“她們都是代表。”
“代表什麼？”
“代表不同訴求。”
一個大姨舉手：“我代表孟婆湯甜度。”
另一個舉手：“我代表託夢窗口效率。”
李姨舉手：“我代表投胎排隊。”
最后一個大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代表大家吃點。”
羅熒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趕緊把椅子往旁邊加。
段師傅是踩著點來的。
他一進門，先把紙扎車鑰匙放在桌上。
“我車停外面了，沒堵消防通道。”
羅熒下意識問：“你有陰間駕照嗎？”
段師傅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三秒后，他把車鑰匙默默推到我面前。
“那先不開。”
兩點整，會議開始。
我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疊表格。
“各位，今天主要是收集大家在地府流程中遇到的問題。一個一個說，不要搶，也不要動手。”
張叔舉手。
“能罵人嗎？”
羅熒抬眼。
我說：“盡量文明。”
趙姨嗑著瓜子。
“小姜，你先把孟婆湯那個說了。我們昨天派人試喝，確實寡淡。”
坐在角落的孟婆湯窗口代表立刻站起來。
那是一個年輕鬼，臉色很白，胸牌寫著“湯務處臨時工”。
“配方是按標準來的，湯底統一配送，我們只負責加熱。”
趙姨眯起眼。
“所以誰兌水？”
臨時工急了。
“沒有兌水！就是最近忘川水質偏淡！”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羅熒慢慢抬頭。
“忘川水質偏淡？”
臨時工意識到自己說漏嘴，臉更白了。
“我隨口一說。”
張叔把保溫杯放下。
“忘川還有水質問題？”
大姨們立刻七嘴八舌。
“怪不得忘不幹淨。”
“我說我怎麼還記得我兒媳婦把我金镯子藏哪兒了。”
“我喝完還記得我廣場舞站C位。”
羅熒敲了敲桌。
“一個一個說。”
我在白板上寫下第一條：孟婆湯口味異常，疑似忘川水質變化。
第二條是託夢窗口。
趙姨把一疊申請單拍在桌上。
“我老伴兒七次託夢駁回，理由每次都不一樣。格式不規範，情緒不穩定，內容不合規。小姜，你說這跟人間辦證有什麼區別？”
託夢窗口代表滿頭汗。
“我們每天申請量太大，系統自動審核。”
“系統知道我兒子冰箱后面有存折嗎？”
“這個需要人工復核。”
“那你們人工呢？”
代表看了一眼羅熒，小聲說：“人手不足。”
張叔立刻接話：“十八層人手挺足，追我追了三天。”
會議室裡有人笑出聲。
羅熒看向他。
張叔端起保溫杯，假裝喝水。
第三條是紙錢到賬。
一個老爺子拿出手機賬單。
“我孫子每年清明都燒錢，可我賬戶裡一分沒有。你們說可能是地址錯誤。我墓碑上那麼大幾個字，還能錯到哪兒？”
紙錢清算處代表拿過賬單查了查。
“您這個……燒給同名亡魂了。”
會議室裡又靜了。
張叔慢慢抬頭。
“同名？”
老爺子看向他。
“你也？”
我趕緊在白板上寫下：同名誤投頻發，需核查清算系統。
越開下去，問題越多。
墳頭被共享單車壓，墓區物業不管。
紙扎手機無法聯網，客服說陰間沒有5G。
投胎窗口叫號聲音太小，耳背老鬼聽不見，過號后要重新排。
託夢間排隊三個月，夢境場景隨機分配，有人想夢兒子，結果進了前老板夢裡。
還有一個年輕鬼投訴自己S后收到三箱英語輔導書。
“我媽燒的。”他垂著頭，“我都S了，她還讓我考研。”
張叔聽完，拍了拍他肩膀。
“人間父母都這樣。”
前半場熱鬧得像社區業主大會。
羅熒一開始還繃著臉。
后來她拿起筆，開始認真記每一條。
我看見她在“投胎窗口過號重排”后面寫了三個字：需整改。
會議開到一半，趙姨忽然把瓜子放下。
“小姜，我問個事。”
“您說。”
“我們這些能進來開會的，都是有名字、有工單、有地方鬧的。那沒名字的呢？”
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我手裡的筆停在白板上。
羅熒也抬起頭。
趙姨搓了搓手指。
“昨天我在奈何橋邊，看見幾個灰影。他們不排我們這邊，也不領湯，就站在忘川邊上。牛頭讓他們走，他們也不說話。”
李姨跟著點頭。
“我也見過。有個老姐姐，天天拿著空白號碼紙，問我窗口在哪兒。”
段師傅皺起眉。
“我停車的時候也看見一個。站在橋墩下面，沒臉。”
湯務處臨時工臉色變了。
“這事不能亂說。”
張叔看向他。
“為什麼不能說？”
臨時工低頭。
“忘川邊最近一直有灰影。湯水變淡以后，他們就多了。”
我看著白板上那行“忘川水質變化”，后背慢慢發涼。
羅熒站起來。
“今天會議先到這裡。”
趙姨不滿。
“這才說到一半。”
羅熒聲音很穩。
“后續會逐條處理。”
她剛說完，會議室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桌上的怨氣監測儀發出刺耳鳴叫。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屏幕上沒有怨氣值。
只有一片灰。
緊接著，會議室角落的打印機自己動了。
一張白紙慢慢吐出來。
沒有工單號。
沒有姓名。
紙面空了幾秒，浮出一行淡灰色的字。
【我等了很久。】
第二張紙吐出來。
【還沒到我嗎？】
第三張。
【我忘了我叫什麼。】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羅熒快步走過去，按住打印機。
紙還在往外吐。
一張接一張。
空白工單落在地上，很快鋪了一片。
趙姨手裡的瓜子袋掉了。
張叔的保溫杯也停在半空。
我彎腰撿起最上面那張。
紙很冷。
背面還有一行字。
【姜照，你接不接？】
我手指一緊。
會議室外，警報聲驟然響起。
【忘川邊緣異常聚集】
【無主亡魂數量無法統計】
【魂籍系統無法識別】
【請勿靠近】
羅熒看向我。
這一次，她沒有讓我別管。
她只說：“姜照，帶上工牌。”
我把工牌掛到胸口的時候，會議室外的警報已經響成了一片。
羅熒走得很快。
我跟在她后面，手裡還攥著那張沒有編號的空白工單。
張叔也跟了出來。
趙姨帶著那群大姨跟在后面，邊走邊把瓜子袋扎緊。
段師傅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剛要往兜裡塞，羅熒頭也沒回。
“車不準開。”
段師傅把鑰匙遞給我。
“那你幫我保管。別丟啊，這可是我兒子燒的。”
我拿著紙扎車鑰匙，一時間不知道該先緊張忘川，還是先擔心自己弄丟客戶財產。
走廊盡頭，鎖魂組的人已經衝了過來。
黑鏈拖在地上，響得人頭皮發麻。
羅熒抬手攔住他們。
“沒有命令，不準靠近忘川邊。”
帶隊的鬼差急了。
“羅主管，上面剛下令，無主亡魂聚集超過臨界值，優先清場！”
“怎麼清？”
“鎖魂陣。”
“沒有魂籍，沒有編號，鎖哪一個？”
鬼差被問住了。
我聽得后背發涼。
趙姨從后面探出頭。
“你們地府辦事怎麼跟小區物業一樣，查不清就先圍起來？”
張叔補了一句：“小區物業起碼還貼個通知。”
鎖魂組的人臉都綠了。
羅熒轉頭看我。
“少讓他們說話。”
我看了看張叔，又看了看趙姨。
“這個難度比處理紅色工單高。”
羅熒沒理我，抬手在通訊器上刷了一下。
“熱線部，接忘川邊實時畫面。”
走廊牆面亮起一片水幕。
畫面裡，忘川像一條灰白色的長河。
河邊沒有風。
可那些灰影一直在晃。
一個，兩個，十幾個，幾十個。
它們排成很長的一隊，每個手裡都拿著一張空白號碼紙。
臉模糊，衣服也模糊。
有的站在橋下，有的站在湯務處外，還有一些站在叫號屏前。
叫號屏反復滾動。
A區三百二十八。
B區一千七百二十一。
託夢窗口六號。
投胎審核十七號。
沒有一個號碼叫到它們。
最前面的灰影抬起手，把空白號碼紙貼到叫號屏上。
紙面沒有亮。
它便站在那裡不動了。
后面的灰影跟著往前挪了一點。
像一條安靜到嚇人的隊伍。
我喉嚨發緊。
張叔的保溫杯蓋子也沒擰上。
趙姨身后的大姨們安靜下來。
羅熒看著畫面，臉色很沉。
通訊器裡傳來崔主任的聲音。
“羅熒，姜照在你旁邊嗎？”
羅熒按下通話。
“在。”
“讓他進專項頻道。”
我看向她。
她把通訊器遞給我。
我剛接過來，耳邊就炸開十幾道聲音。
“我是魂籍科，建議先封鎖忘川東岸。”
“紙錢清算處這邊收到了大量空白到賬回執。”
“湯務處反饋孟婆湯底色變灰，口味投訴增加百分之四百。”
“投胎窗口叫號系統崩了，叫出來一串空白號。”
“誰讓張建國那群亡魂還在會議室附近？把他們隔離！”
張叔立刻湊近通訊器。
“我聽得見。”
頻道裡安靜了一秒。
張叔說：“我現在是協調會代表。”
趙姨也湊過來。
“我也是。”
段師傅從我旁邊擠出半張臉。
“我車鑰匙還在小姜那兒，我不能走。”
頻道裡更安靜了。
崔主任的聲音明顯低了半截。
“姜照。”
“在。”
“從現在開始，你臨時負責無主亡魂異常工單。”
我愣住。
“我連工單都建不了。”
“權限已經給你開了。”
我胸口的工牌震了一下。
一道幽藍色光從工牌上掃過，我面前彈出半透明界面。
【陰陽售后專員權限更新】
【新增模塊：無主亡魂臨時接待】
【新增權限：空白工單試建】
【風險提示：該模塊尚未測試】
我盯著最后一行。
“尚未測試是什麼意思？”
羅熒說：“意思是你現在是測試。”
我說：“這個崗位連試用期都沒有嗎？”
通訊器裡，崔主任咳了一聲。
“姜照，地府會記你加班。”
我精神一振。
“幾倍？”
羅熒轉頭看我。
我收斂了一點。
“現在先處理。”
我點開無主亡魂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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