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們沒有名字。”
界面不動。
我試著點跳過。
【姓名不能為空】
我又試著輸入“無名”。
【檢測到重復姓名:無名亡魂共計999+】
羅熒看著屏幕。
“這系統……”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趙姨在旁邊看得急。
“小姜,你們這系統是不是跟投胎排號那個一個廠家?”
李姨小聲說:“那就難怪了。”
魂籍科在頻道裡喊:“不要隨意吐槽系統,系統有靈。”
我面前的界面忽然閃了一下。
【檢測到用戶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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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提交系統體驗反饋?】
我沉默了。
羅熒把我的手按住。
“別點。”
我舉起手。
“不點。”
忘川邊的畫面又晃了一下。
最前面的灰影忽然轉頭。
它沒有臉,可我清楚感覺到,它在看這邊。
水幕上浮出一行字。
【我排到幾號了?】
我手裡的空白工單跟著一冷。
下一秒,更多字出現在水幕上。
【我排到幾號了?】
【我能託夢嗎?】
【我是不是已經過號了?】
【有人燒給我的東西到了嗎?】
【我叫什麼?】
那些字一行疊著一行,很快蓋滿整面牆。
會議室外的鎖魂組往后退了一步。
張叔低聲罵了一句。
趙姨攥住身邊李姨的手。
她嘴上一直厲害,這會兒手指卻繃得很緊。
羅熒抬手關掉牆面水幕,聲音很穩。
“去忘川邊。”
鎖魂組帶隊的鬼差立刻攔住。
“羅主管,上面要求遠程處理。”
羅熒看他。
“遠程能問出名字?”
鬼差說不出話。
我把那張空白工單折好,放進胸口口袋。
“主管,能不能帶幾個人?”
羅熒皺眉。
“帶誰?”
我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外。
張叔擰緊保溫杯。
“我去。”
趙姨立刻說:“我也去。”
段師傅指了指我手裡的鑰匙。
“我得跟著車鑰匙。”
湯務處臨時工從門縫裡探頭,聲音發虛。
“我也能去嗎?忘川水質這個事,我可能知道一點。”
羅熒臉色很差。
“姜照,這是異常現場。”
“我知道。”
“不是社區團建。”
趙姨聽見了,立刻回頭喊:“姐妹們,別都去,留幾個看東西。”
羅熒閉了閉眼。
我低聲說:“主管,他們見過那些灰影。我們沒線索。”
她看著我。
警報聲還在響。
過了幾秒,她轉身。
“張建國,趙秀蘭,段長海,湯務處臨時工,跟上。其他人留在第三會議廳,不準亂跑。”
趙姨立刻回頭交代。
“瓜子別收,等我回來接著開會。”
張叔拎著保溫杯跟上。
段師傅看了我一眼。
“鑰匙你拿穩。”
我把鑰匙攥緊。
“放心。”
去忘川邊要經過投胎窗口。
平時這裡就亂。
今天更亂。
叫號屏上全是亂碼,一會兒跳出A-328,一會兒跳出空白,一會兒直接滾出一串灰色問號。
窗口前排著的亡魂竊竊私語。
有人看見趙姨,立刻喊:“趙姐,什麼情況?”
趙姨擺擺手。
“先別慌,跟著小姜處理。”
她說得太自然了。
好像我真能處理一樣。
我小聲問羅熒:“主管,要是處理不了怎麼辦?”
羅熒看著前方。
“那就先別讓他們知道。”
我點頭。
“學到了。”
忘川邊比畫面裡更冷。
灰白色河水沒有浪,卻一直往岸上漫霧。
霧裡站著很多灰影。
近看更嚇人。
它們的臉像被水洗掉了,五官只剩淺淺的痕跡。
每一個都攥著空白號碼紙。
我們靠近時,鎖魂組在后面布防。
黑鏈一響,最前面的灰影齊齊往后縮。
我立刻抬手。
“別動鏈子。”
帶隊鬼差看向羅熒。
羅熒說:“聽他的。”
我喉嚨滾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胸口的工牌突然亮了。
【檢測到無主亡魂訴求】
【數量無法統計】
【是否嘗試接單?】
我抬手點了是。
界面又跳出那行熟悉提示。
【請輸入亡魂姓名】
我看著前面那個最矮的灰影。
它手裡的號碼紙被攥得皺巴巴。
我蹲下來,盡量讓聲音平一點。
“您好,這裡是陰陽售后臨時接待。您具體投訴什麼?”
灰影抬起頭。
沒有眼睛的位置,對著我。
很久后,它發出一點細細的聲音。
“我……排了很久。”
“排什麼?”
“回家。”
我手指一僵。
“您記得家在哪兒嗎?”
灰影低頭看號碼紙。
紙上空空的。
“忘了。”
后面的灰影開始動。
一張張空白號碼紙舉起來。
沒有哭聲,沒有吵鬧。
只有一片很輕很輕的問話。
“我也排了很久。”
“我是不是沒叫到號?”
“我能不能插個隊,我站不住了。”
“我想夢一下我兒子。”
“我沒有兒子嗎?”
“我的錢是不是沒到賬?”
“我叫什麼?”
我的工牌震得越來越厲害。
界面上的紅字跳出來。
【接待壓力過載】
【請分流】
我回頭看羅熒。
她已經拿起通訊器。
“調所有空闲客服到忘川邊。”
崔主任在頻道裡喊:“忘川邊不具備辦公條件!”
羅熒看著前方那片灰影。
“那就搬桌子。”
趙姨一拍手。
“這話對。”
張叔也點頭。
“有桌子才像辦事。”
段師傅看了看周圍。
“我車后備箱挺大,要不要拉點椅子?”
羅熒看向他。
段師傅立刻說:“不開,推過去也行。”
我差點笑出來。
但下一秒,忘川河面突然泛起一層灰黑色的漣漪。
岸邊的灰影同時抬頭。
遠處,更多空白號碼紙從霧裡浮出來。
一張。
十張。
上百張。
像一場倒著下的紙雨。
每一張都沒有編號。
河霧深處,傳來很多聲音疊在一起。
“還沒到我嗎?”
“還沒到我嗎?”
“還沒到我嗎?”
羅熒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低聲說:“這不是聚集。”
我看著那片往岸上湧的灰影,胸口的工牌燙得發疼。
她說:“是亡魂潮。”
忘川邊臨時接待點搭起來的時候,場面像一場特別失敗的社區服務活動。
桌子是從投胎窗口搬來的。
椅子是段師傅推著紙扎車從第三會議廳運來的。
遮擋風霧的屏風是張叔從十八層臨時借的。
他說借。
鎖魂組說那叫順走。
趙姨帶著大姨們趕到時,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摞表格。
羅熒看見她們,臉色當場沉了。
“我說過,其他人留在會議廳。”
趙姨把表格往桌上一拍。
“你那會議廳還有什麼可開的?正主都在這兒排隊呢。”
李姨從后面探頭。
“我們排隊有經驗。”
另一個大姨舉著擴音器。
“我負責維持秩序。”
羅熒盯著那個擴音器。
我趕緊按住大姨的手。
“姨,先別開最大聲。”
“放心,小姜,姨知道分寸。”
她轉頭就喊:“無主亡魂不要擠!先領臨時空白登記表!不會寫字的舉手!想不起來名字的也舉手!”
忘川邊一片灰影齊刷刷舉手。
大姨愣住了。
然后她回頭看我。
“小姜,這個工作量有點大。”
我說:“您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頭疼了吧。”
她把擴音器放低了一點。
羅熒揉了揉太陽穴,居然沒再趕人。
熱線部支援來得很快。
小孟抱著一箱工牌跑到忘川邊,鞋都快跑丟了。
“羅姐,主任說臨時接待可以開,但是不能超過半小時。無主亡魂靠近忘川太久,會影響正常投胎秩序。”
他剛說完,一個灰影慢慢走到桌前,把空白號碼紙放下。
小孟低頭看了一眼,聲音自動輕了。
“您好,請問您……還記得什麼信息嗎?”
灰影想了很久。
“我家門口有棵槐樹。”
小孟拿筆的手頓住。
“還有嗎?”
“樹下有個石磨。”
“地點呢?”
“忘了。”
小孟看向我。
我走過去,蹲在桌邊。
“您記得誰常坐在石磨旁邊嗎?”
灰影低頭。
“一個小姑娘。”
“她叫您什麼?”
灰影的手指在號碼紙上抖了抖。
“爹。”
小孟吸了口氣,低頭寫下:線索,槐樹,石磨,女兒。
旁邊魂籍科的鬼差抱著檢索盤跑過來。
“這種信息太模糊,查不到。”
趙姨立刻說:“怎麼查不到?陽間村口有槐樹石磨的地方多歸多,總能縮小吧?”
鬼差說:“地府系統按姓名、生卒、戶籍查。”
張叔在旁邊冷笑。
“所以沒名字就直接卡S?”
鬼差張嘴,沒敢接。
羅熒看了我一眼。
“姜照,你以前遇到客戶什麼都說不清的時候,怎麼處理?”
我說:“讓他從具體東西想。”
“具體東西?”
“人會忘名字,但很難忘自己惦記過的東西。”
我拿過一張表格,在最上面劃掉“姓名”,換成幾欄。
【記得的地方】
【記得的人】
【記得的物件】
【記得的事】
【最想投訴的問題】
羅熒低頭看著那張表。
“這不符合魂籍格式。”
我說:“先讓他們說得出來。”
她沒再阻止。
第一張臨時表傳下去后,場面終於動了。
趙姨帶著大姨們負責問。
張叔負責把情緒激動的亡魂勸到旁邊。
段師傅負責推紙扎車運表格,順便提醒所有亡魂不要擋路。
湯務處臨時工被安排在忘川水邊取樣。
他蹲在河邊,手哆嗦得像要把瓶子扔進去。
羅熒站在他身后。
“取。”
“羅主管,我這個崗位平時只負責加熱。”
“今天加一項。”
他哭喪著臉,把瓶子伸進忘川。
剛灌滿,瓶子裡的水就從灰白變成了淺黑。
張叔湊過去看。
“這湯底確實不行。”
臨時工差點哭了。
“您別說湯了,我以后都不敢喝水。”
我在第一張表上記錄。
那位記得槐樹石磨的灰影,又慢慢想起一點。
他說女兒小名叫阿春。
他說自己以前會磨豆腐。
他說村口有條河,河對面有人唱戲。
魂籍科一開始還嫌信息亂。
后來查了半天,真的查到三十年前一處拆遷村舊檔。
槐樹,石磨,河對岸戲臺。
再往下查,找到一個失蹤人口補錄。
姓名:嚴有福。
生卒不詳。
女兒:嚴春蓮。
魂籍科鬼差剛把這個名字念出來,面前灰影忽然顫了一下。
模糊的臉上,鼻梁和眼窩慢慢浮出來。
他攥著號碼紙,聲音很輕。
“嚴……有福。”
胸口工牌亮起。
【無主亡魂臨時補檔成功】
【姓名:嚴有福】
【魂體穩定】
忘川邊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那張空白號碼紙上,緩緩浮出一個編號。
C-臨補-001。
趙姨眼眶一紅。
“這不就能辦嗎?”
小孟看著那串編號,手裡的筆都快拿不住。
“第一個。”
羅熒按下通訊器。
“崔主任,臨時補檔有效。”
頻道那頭沉默半秒。
崔主任的聲音像被茶嗆了。
“繼續。”
忘川邊一下活了起來。
大姨們開始分工。
“記地方的來這邊!”
“記人名的去小李那桌!”
“記得自己欠錢的去張叔那邊,他有經驗!”
張叔立刻反駁:“我欠誰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