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叔端著保溫杯走了。
段師傅把一摞表格放到我桌上。
“小姜,我剛才聽見一個灰影說自己車停在橋下,但他忘了車牌。你說這能查嗎?”
我剛想回答,旁邊一個年輕鬼舉起紙扎手機。
“我可以查停車記錄嗎?”
羅熒看向他。
“你哪位?”
年輕鬼縮了一下。
“我就是那個收到三箱英語輔導書的。我生前學計算機的。”
羅熒看了我一眼。
我說:“先讓他試試?”
年輕鬼抱著手機,蹲在角落接入地府臨時網絡。
十分鍾后,他真查出了忘川橋下異常停靠記錄。
段師傅精神了。
“我就說停車也能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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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像就這麼一點點回流。
前面那些吵過、鬧過、投訴過的鬼,突然都有了用處。
李姨記得排隊號,幫忙比對投胎窗口異常跳號。
趙姨記得誰託夢失敗,帶著大姨們去託夢間查駁回理由。
張叔熟悉十八層封禁區,知道哪些亡魂生前沒親屬,S后也沒人領。
段師傅開著他的紙扎車,繞著忘川邊一圈圈送表,車頂還被趙姨插了個牌子。
【無主亡魂臨時補檔,別擠,擠了也叫不到號】
羅熒看到那牌子時,沉默了很久。
“誰寫的?”
趙姨說:“我。”
“字挺大。”
“怕他們看不見。”
羅熒看了一眼那些灰影,沒讓她撤。
忙到第三個小時,魂籍科終於發現了問題。
一名鬼差抱著一疊舊檔跑來。
“羅主管,姜照,你們看這個。”
舊檔邊角發黑,像被水泡過。
“無主亡魂裡,有一部分不是自然散名。他們的魂籍曾經存在,后來被批量轉入了一個異常分類。”
我問:“什麼分類?”
鬼差翻開檔案。
上面寫著四個字。
【待核銷魂】
羅熒臉色變了。
“這個分類早就停用了。”
“可忘川邊這些灰影裡,至少有三成來自這個分類。”
我低頭看那幾頁舊檔。
姓名有的被墨遮住,有的只剩半邊。
S亡原因空著。
親屬祭拜記錄空著。
投訴記錄也空著。
只有流轉部門寫著:陽間殯葬信息補錄失敗。
我指尖一頓。
“陽間殯葬?”
鬼差點頭。
“他們生前S后信息缺失,地府轉陽間協查。協查失敗后,魂籍沒有補全,就被掛在待核銷魂裡。”
羅熒看向我。
我心裡忽然發沉。
“這些協查會發到哪裡?”
鬼差翻了翻。
“以前是各地民政、殯葬站、墓園售后窗口都有可能收到。”
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墓園售后窗口。
我曾經在人間收過很多奇怪的舊單。
姓名不全,家屬不清,墓區編號模糊。
領導說,那些都是歷史遺留問題。
能找就找,找不到就放一放。
我從那疊舊檔裡抽出一張。
上面的姓名只剩一個姓。
【宋】
年齡不詳。
S亡年份不詳。
備注欄有一行快要淡掉的小字。
【陽間協查轉入:江城青松墓園售后】
我的手突然僵住。
青松墓園。
那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趙姨湊過來,看了半天。
“小姜,這個你認識?”
我沒說話。
我想起自己剛入職那年,整理過一櫃子舊資料。
最底下有一個牛皮紙袋,封面上寫著“宋老頭,無主墓,暫緩”。
我當時問過主管。
主管說,沒人認領,別管,先處理能收錢的單子。
后來那個紙袋被壓在櫃底。
再后來,我辭職了。
忘川邊吹來一陣冷霧。
遠處的灰影潮裡,有一個佝偻身影慢慢抬起頭。
它手裡沒有號碼紙。
只有一只破舊的牛皮紙袋。
紙袋上,隱約寫著幾個字。
【宋老頭,無主墓,暫緩】
我認出那個牛皮紙袋的時候,手心一下全是冷汗。
羅熒注意到了。
“姜照?”
我沒回答。
灰影潮裡,那個佝偻身影走得很慢。
它比其他灰影更淡。
每往前一步,身體邊緣都像被忘川霧擦掉一點。
趙姨剛要過去,被羅熒攔住。
“別靠近。”
那個佝偻身影停在接待桌前三步外。
它抬起手,把牛皮紙袋遞過來。
我伸手接了。
紙袋很輕。
輕得像裡面只裝了一口氣。
封面上的字,已經褪得只剩淺灰。
【宋老頭,無主墓,暫緩】
我的喉嚨像被堵住。
我見過它。
剛做墓園售后那年,我負責整理歷史投訴櫃。
裡面有一堆沒人願意碰的舊資料。
沒有家屬電話。
沒有付款記錄。
沒有墓碑照片。
沒有人催。
主管說:“這種單子別浪費時間,先處理活客戶。”
我當時打開過這個紙袋。
裡面只有一張模糊的安葬登記復印件,名字那欄被水泡糊了,只看得出一個“宋”字。
墓區寫著青松墓園西北角,臨時安置。
投訴記錄裡有一句很怪的話。
【夜間多次出現夢擾投訴,疑似無主亡魂尋名。】
那時候我看不懂。
我只記得自己在便利貼上寫了一句:待查。
后來電話響了。
一個家屬哭著說骨灰盒送錯了。
我把宋老頭的紙袋放回櫃底。
再后來,它就一直沒被我拿出來。
眼前的灰影沒有臉。
可它好像一直在看我。
我張了張嘴。
“宋……叔?”
灰影沒有反應。
工牌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危無主亡魂核心】
【姓名缺失】
【魂籍缺失】
【投訴編號缺失】
【關聯陽間協查:姜照】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羅熒看見最后一行,臉色微變。
“你以前經手過?”
我低聲說:“壓在舊資料櫃裡。”
“處理了嗎?”
我說不出話。
那個灰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牛皮紙袋。
我打開。
裡面只有三樣東西。
一張安葬登記復印件。
一張沒有填完的投訴表。
一截很舊的紅繩。
投訴表上,字跡斷斷續續。
【投訴人:空】
【投訴對象:空】
【問題描述:我……】
后面的字全被水泡掉了。
趙姨在旁邊急得不行。
“這怎麼查?”
魂籍科鬼差把登記復印件拿去掃描。
系統響了一下。
【無法識別】
再掃。
【無法識別】
第三次。
【紙面信息損毀】
鬼差抬頭看羅熒。
“查不到。”
那個灰影的身體又淡了一點。
忘川河面突然湧起一層灰浪。
周圍所有無主亡魂都開始晃動。
它們手裡的空白號碼紙同時變黑。
湯務處臨時工嚇得瓶子都掉了。
“水變了!忘川水又變黑了!”
羅熒拔出鎖魂短刃,壓著聲音。
“核心不穩,所有人退后。”
趙姨卻沒退。
她看著那個灰影,小聲說:“他是不是等太久了?”
沒人回答。
那個灰影終於發出聲音。
很輕,很沙。
“我……排到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我胸口像被錘了一下。
我捏著那張投訴表,半天才找回聲音。
“還沒。”
羅熒看向我。
我抬頭看著那個灰影。
“但我現在給您辦。”
灰影空白的臉動了一下。
周圍的灰影潮往前壓。
鎖魂組全員抽鏈。
黑鏈一響,亡魂潮也跟著晃,像一層灰色水牆要撲過來。
趙姨的擴音器掉在地上。
段師傅一把扶住紙扎車。
張叔擋在幾個大姨前面,身上的黑氣也冒出來了。
羅熒厲聲:“別刺激它們!”
我把牛皮紙袋按在桌上。
“先查紅繩。”
魂籍科鬼差懵了。
“紅繩怎麼查?”
“這是殯葬用品。以前青松墓園給無主墓臨時封袋,會用紅繩扎編號。紅繩上可能有印油。”
我在人間幹售后時,沒少被舊檔案折磨。
有些資料字糊了,袋子破了,照片沒了,只能從封條、紅繩、印章邊角裡找。
鬼差立刻拿紅繩去照魂燈。
燈光一照,紅繩上浮出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墨跡。
【西北臨-17】
我心頭一跳。
“墓區編號。”
羅熒立刻接通訊器。
“查江城青松墓園西北臨時區17號。”
魂籍科、陽間協查組、墓園備案處三個頻道同時動起來。
十幾秒后,系統彈出結果。
【西北臨時區17號】
【登記名:宋長槐】
【安葬年份:二十七年前】
【親屬信息:缺失】
【墓碑狀態:未立碑】
【陽間備注:待補錄】
宋長槐。
我念出這個名字時,面前的灰影猛地一顫。
它模糊的臉上,眼睛的位置慢慢清晰了一點。
忘川河面的灰浪也停了一下。
趙姨雙手合在胸前。
“有名字了。”
我繼續查。
“宋長槐,二十七年前安葬,為什麼沒有魂籍?”
陽間協查組那邊翻得很急。
“當年屬於無主遺體臨時安置。墓園后續應該補錄,但檔案水損,補錄失敗。”
我盯著屏幕。
“投訴表呢?”
“沒有正式提交。”
“為什麼?”
頻道裡靜了一下。
過了很久,陽間協查組說:“當年青松墓園有一條內部備注。”
我心口發緊。
“念。”
“該無主墓多次引發夜間夢擾投訴,疑似亡魂尋名。因無親屬、無繳費人、無后續維護預算,暫緩處理。”
暫緩。
我看著牛皮紙袋封面上的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它很重。
宋長槐站在桌前,手指還維持著遞紙袋的姿勢。
他等了二十七年。
等到名字散了,臉散了,魂籍散了。
等到最后,只剩一個“我排到了嗎”。
羅熒站在我旁邊,握著短刃的手很緊。
我沒看她。
我點開臨時補檔。
輸入姓名:宋長槐。
系統轉了兩圈。
【檢測到待核銷魂舊檔】
【是否恢復魂籍?】
我點是。
下一秒,紅色提示跳出。
【恢復失敗】
【缺少親屬祭拜記錄】
我呼吸一滯。
趙姨急了。
“什麼叫缺少祭拜?沒親屬就不能有名字了?”
系統繼續彈。
【缺少陽間確認記錄】
【缺少地府正式受理記錄】
【缺少投訴編號】
一行一行紅字像刀子。
宋長槐的身形又淡了。
忘川灰浪猛地往岸上撲。
幾個靠近的空白亡魂被卷得往河裡滑。
段師傅衝過去,一把拉住其中一個。
張叔也衝上去,把一個灰影往岸邊推。
趙姨的擴音器炸開雜音。
“都往后!別掉河裡!”
羅熒按下通訊器。
“鎖魂組,結防護陣,只防不鎖!”
帶隊鬼差喊:“再不清場會衝上奈何橋!”
羅熒聲音冷下來。
“我說只防不鎖。”
黑鏈落地,圍成一道低矮的防線。
亡魂潮撞上去,發出一片細碎的哭聲。
我看著系統紅字,手指發抖。
缺少親屬祭拜記錄。
缺少陽間確認記錄。
缺少地府正式受理記錄。
缺少投訴編號。
我突然想起自己在人間售后櫃臺的那枚舊章。
【已受理】
那是最普通的一枚章。
每天蓋幾百次。
蓋下去,意味著這個事有人接了。
我抬頭問羅熒。
“地府正式受理,必須要原始投訴編號嗎?”
羅熒說:“按流程是。”
“如果沒有呢?”
“建不了。”
“臨時工單也不行?”
她看著我,忽然懂了我的意思。
“姜照,臨時工單沒有正式效力。”
我把胸口工牌摘下來,按在桌上。
“那就讓它有。”
崔主任的聲音從頻道裡炸出來。
“姜照,你別亂來!無主亡魂核心關聯忘川,一旦接錯,整個亡魂潮都會壓到你身上!”
我看著宋長槐越來越淡的臉。
“他問了我能不能投訴。”
我拿起筆,在那張沒有填完的投訴表上寫下第一行。
【投訴人:宋長槐】
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