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三行。
【接待人:姜照】
我寫完,拿起工牌,重重蓋在紙上。
幽藍光從工牌邊緣炸開。
系統瘋狂報警。
【檢測到違規建單】
【檢測到無主亡魂核心接入】
【接待人姜照是否承擔臨時受理責任?】
羅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知道承擔責任是什麼意思嗎?”
我看著那行字。
“不知道。”
“你會被他的怨氣鎖定。處理不了,他散的時候,你也會被拖進忘川。”
我低頭看宋長槐的牛皮紙袋。
那句“暫緩”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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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
我吸了一口氣,點了確認。
【臨時投訴編號生成】
【W-000001】
忘川邊所有空白號碼紙同時亮了一下。
宋長槐模糊的臉上,終於浮出完整的眼睛。
他看著我。
聲音很輕。
“小姜。”
我渾身一僵。
他喊的不是姜照。
是很多年前,青松墓園舊資料櫃前,電話那頭那些客戶都會喊的稱呼。
下一秒,忘川河面徹底黑了。
黑色浪潮衝上岸的時候,鎖魂組的防線只撐了三秒。
黑鏈被衝得繃直。
帶隊鬼差半個身子都往后滑,腳下在地面刮出兩道深痕。
羅熒一刀插進地面,幽藍色光沿著刀鋒鋪開,壓住第一層浪。
“所有無關人員后撤!”
趙姨一把拎起擴音器。
“聽見沒有!無關人員后撤!有關人員留下!”
羅熒氣得回頭。
“你別篡改命令!”
趙姨理直氣壯。
“我們都有關!”
張叔已經衝到最前面,黑氣從他身上湧出來,硬生生把幾個快被卷走的灰影推回岸邊。
他嘴裡還罵。
“排隊都排了這麼久,掉下去多虧啊!”
段師傅發動紙扎車。
車燈一亮,照出一片灰影。
羅熒猛地轉頭。
“誰讓你開車的!”
段師傅趴在方向盤上喊:“特殊情況!事后你扣分!”
紙扎車衝進霧裡,車門大開,幾個灰影被大姨們往車裡塞。
那個收到三箱英語輔導書的年輕鬼蹲在車頂,抱著紙扎手機大喊。
“我連上臨時網絡了!能投屏!能投屏!”
下一秒,忘川邊臨時屏幕亮起來。
上面滾出一張巨大的表格。
【無主亡魂補檔現場】
【已確認姓名:37】
【待確認姓名:999+】
【核心工單:W-000001 宋長槐】
羅熒看著那張表,眼神空了一瞬。
我站在接待桌前,手裡的筆快被汗浸湿。
宋長槐的魂影在我面前忽明忽暗。
他的臉已經清楚了很多。
很瘦,眉毛稀疏,眼角有很深的紋。
可他的身體被一條條黑色水線纏著,像忘川不肯放他上岸。
工牌燙得我胸口發疼。
【核心工單未結案】
【請補齊以下材料】
【親屬祭拜記錄】
【陽間確認記錄】
【地府正式受理記錄】
地府正式受理我剛才用臨時工單頂上了。
陽間確認和親屬祭拜還空著。
我抬頭喊:“魂籍科!查宋長槐陽間親屬!”
魂籍科鬼差臉色慘白。
“無親屬記錄!”
“失蹤人口呢?”
“二十七年前資料不全!”
趙姨突然從旁邊擠過來。
“他剛才那個紅繩,你再看看,上面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立刻把紅繩遞給她。
趙姨捧著紅繩,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這扣法我見過。”
“什麼?”
“以前我們老家給小孩系長命繩,就這麼打結。不是墓園隨便扎的。”
宋長槐聽到“長命繩”三個字,魂影劇烈晃了一下。
他低低開口。
“阿槐。”
我一怔。
“什麼?”
“她叫我……阿槐。”
羅熒立刻看向魂籍科。
“查宋長槐相關女性親屬,可能年齡相近,稱呼阿槐。”
鬼差快哭了。
“範圍太大!”
張叔回頭喊:“那就別光查活人檔案!查託夢駁回記錄!這種等人的,總會想託夢吧?”
託夢窗口代表一拍腦門。
“對!我去調!”
趙姨轉頭指揮大姨團。
“託夢失敗的來這邊!誰見過他?誰聽過阿槐?”
大姨們立刻散開。
忘川邊亂成一鍋粥,卻開始有了方向。
李姨帶著投胎窗口的人查跳號記錄。
段師傅開車把灰影一批批送到臨時桌前。
張叔守在忘川邊,誰被黑水線纏住,他就用保溫杯砸過去。
保溫杯砸第三次的時候,杯蓋飛了。
他心疼得臉都皺了。
“這杯子我媽燒的!”
我喊:“記賬!事后走損耗!”
張叔立刻精神了。
“那我繼續砸!”
羅熒一邊撐防線,一邊回頭看我。
“姜照,少開這種口子!”
我說:“先讓他幹活!”
她咬了咬牙,沒反駁。
託夢窗口代表很快跑回來,懷裡抱著一摞舊夢單。
“查到了!宋長槐有過三百七十二次託夢嘗試!”
我頭皮一麻。
“三百七十二次?”
“全部失敗,原因是收夢對象不明。”
“內容呢?”
代表翻到最后一頁。
“重復一句話。”
他咽了口唾沫。
“阿槐在這兒。”
宋長槐站在桌前,眼睛慢慢紅了。
我問:“阿槐是你?”
他遲鈍地點頭。
“她……找不到我。”
“她是誰?”
他張了張嘴。
黑水線一下勒緊,他的聲音斷掉。
忘川浪潮又往前衝。
羅熒悶哼一聲,肩膀被灰水濺到,衣袖瞬間腐出一塊黑痕。
我心口一緊。
“主管!”
“別看我,寫你的工單!”
我低頭繼續翻資料。
陽間確認記錄。
親屬祭拜記錄。
沒有親屬,也許還有別人。
我問宋長槐:“您記得那個人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他艱難地抬手,指了指紅繩。
“她給我系的。”
“什麼時候?”
他眼裡浮出一點很遠的光。
“下雨。”
“還有呢?”
“橋洞。”
“還有?”
“她說……別怕。”
我聽得后背發麻。
青松墓園二十七年前,無主遺體,橋洞,下雨,長命繩。
這不像親屬。
更像兩個流浪的人。
趙姨也反應過來。
“他是不是沒家屬,但有個一起過日子的人?”
魂籍科鬼差急忙查陽間救助記錄。
年輕鬼在車頂敲手機,忽然喊:“我查到一條舊新聞!”
所有人抬頭。
屏幕上跳出一張泛黃的報紙照片。
【江城暴雨后,橋洞發現無名老人遺體】
報道很短。
說二十七年前,江城暴雨,一名無名老人S在橋洞下,身邊有一截紅繩,疑似長期流浪人員。
沒有姓名。
沒有親屬。
由青松墓園臨時安置。
報道角落還有一句。
“據附近攤販稱,老人常與一名拾荒老太同行,老太失蹤后,老人曾多日尋找。”
我盯著那行字。
“那個老太呢?”
年輕鬼繼續查。
“沒有后續。”
趙姨突然小聲說:“我見過。”
我看向她。
“誰?”
“那個老太。”趙姨皺著眉,“奈何橋邊,很多年前就見過一個灰影老太太。她老問橋洞在哪兒,問完又忘。”
羅熒立刻接通訊器。
“查無主亡魂裡是否存在女性灰影,關聯關鍵詞:橋洞、紅繩、拾荒。”
大姨團已經開始在灰影裡找。
“有沒有記得橋洞的?”
“有沒有手上系紅繩的?”
“有沒有找阿槐的?”
黑潮越來越近。
防線被壓得往后退。
忘川邊的桌子一張張晃動。
空白工單被風卷起來,像一群白色飛蛾。
我按住宋長槐那張工單,指尖發麻。
【核心工單超時風險】
【接待人姜照魂體牽連度:37%】
我眼前一黑。
我沒魂體啊。
我還是活的。
羅熒看見提示,臉色驟變。
“姜照,停手。”
“停不了。”
“我命令你停手。”
我抬頭看她。
她嘴唇繃得很緊,肩上的傷還在冒黑煙。
我知道她不是怕擔責。
她怕我真被拖進去。
我把目光移回工單。
“主管,宋長槐已經排到號了。”
羅熒的手指緊了緊。
沒再說話。
就在防線快被黑潮壓垮時,李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找到了!”
幾個大姨扶著一個很淡很淡的老太太灰影,從亡魂潮裡擠出來。
老太太手腕上,系著半截紅繩。
她比宋長槐還模糊。
走到桌前時,她茫然地看著我們。
趙姨蹲到她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老姐姐,你找誰?”
老太太想了很久。
她低頭看自己的紅繩。
“阿槐。”
宋長槐猛地抬頭。
黑水線在他身上寸寸繃緊。
老太太聽到動靜,也抬起臉。
她沒有完整的眼睛。
可她朝宋長槐的方向伸出手。
“阿槐?”
忘川黑潮轟然停住。
宋長槐站在桌前,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聲音。
“桂娘。”
我立刻寫下。
【關聯確認人:桂娘】
【關系:生前同行相伴者】
系統彈紅。
【非親屬,祭拜記錄無效】
趙姨一下拍桌。
“誰說相伴就無效?人家生前沒人管,S后還不算個人證?”
系統不理她。
紅字還在閃。
我盯著“親屬祭拜記錄”那一欄,忽然想起紙錢清算處那堆誤投件。
“張叔!”
張叔剛砸完保溫杯,回頭:“幹嘛?”
“有沒有無主墓公共祭掃?”
張叔愣了一下。
“十八層有個老鬼提過,說清明時有人給一排沒名字的墳放過白菊花。”
趙姨立刻接話。
“我知道!青松墓園以前有個小姑娘,每年清明都會給西北角空墓放花。我去掃墓時見過,她說那邊沒人看著,怪冷清。”
我呼吸一下急了。
“哪一年?”
“好多年了,后來她就沒來了。”
“有沒有照片?”
趙姨一拍大腿。
“我朋友圈可能有!”
羅熒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亡魂還有朋友圈?”
趙姨已經掏出紙扎手機。
“我孫女燒的,雖然不能聯網,但相冊還在。”
所有人圍過去。
趙姨翻了半天,翻出一張很舊的照片。
照片裡,青松墓園西北角,一排沒有碑名的小墓前,放著幾束白菊。
角落裡站著一個年輕女孩。
她背對鏡頭,正在給其中一個墓前放花。
照片拍得很糊。
但墓前的紅繩標記,能看見。
西北臨-17。
我把照片傳進系統。
【檢測到陽間祭掃影像】
【祭掃對象:西北臨時區17號】
【祭掃人身份未知】
【是否作為臨時祭拜記錄提交?】
我點確認。
系統轉了很久。
黑潮也停了很久。
然后,第一行紅字滅了。
【親屬祭拜記錄:臨時通過】
還剩最后一項。
陽間確認記錄。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跳越來越快。
“這個女孩是誰?”
趙姨努力放大照片。
“看不清臉。”
年輕鬼接過手機。
“我試試修復。”
他抱著紙扎手機蹲下,手指飛快點。
黑潮又開始動。
宋長槐和桂娘的紅繩在風裡微微發光。
羅熒的防線快撐不住了。
年輕鬼額頭冒汗。
“馬上,馬上。”
屏幕上的背影一點點清晰。
女孩轉過半張臉。
我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手指涼了。
那是我以前的同事。
青松墓園售后前臺,孟晴。
她是第一個帶我整理舊資料的人。
三年前,她因為生病辭職。
后來我們斷了聯系。
我啞聲說:“我認識她。”
羅熒看向我。
我打開手機,翻到很久以前的通訊錄。
孟晴的號碼還在。
我撥過去。
陽間信號接入陰間頻道的時候,整個忘川邊安靜得可怕。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