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三聲后,電話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虛弱的女聲。
“喂?”
我握緊手機。
“孟晴姐,我是姜照。”
那頭愣了很久。
“小姜?”
“你還記得青松墓園西北臨時區17號嗎?”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宋爺爺?”
宋長槐的魂影猛地亮了。
系統最后一行紅字開始閃。
我聲音發緊。
“你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孟晴在那邊咳了兩聲,“我當年查到過。他叫宋長槐。旁邊還有個老太太,大家叫她桂娘。他們S后沒人認領,我給他們放過幾年花。”
Advertisement
“后來為什麼沒繼續?”
那邊沉默了。
“我病了。離職后,走不動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小姜,他們還在嗎?”
我看著桌前的兩個灰影。
“在。”
孟晴吸了一口氣。
“你能幫我跟他們說一聲嗎?”
“你說。”
電話那頭,孟晴停了很久。
“對不起,我后來沒去了。”
這句話落下,系統最后一行紅字滅了。
【陽間確認記錄:通過】
【核心工單W-000001材料補齊】
【是否結案?】
我看著宋長槐。
他沒有看系統。
他看著桂娘。
桂娘慢慢走到他身邊,手腕上的半截紅繩和他手裡的紅繩貼在一起。
兩截紅繩亮起一點溫暖的紅。
我按下結案。
【宋長槐魂籍恢復】
【桂娘魂籍關聯恢復】
【無主亡魂核心怨潮解除中】
忘川黑潮像被抽走了力氣,緩緩退回河裡。
岸邊那些灰影手裡的空白號碼紙,一張接一張亮起。
編號浮出。
名字浮出。
哭聲這時才傳出來。
很輕,很亂。
像很多人終於想起自己等了太久。
我胸口一松,腿一軟,差點跪下。
羅熒伸手扶了我一把。
她的手很冷。
聲音也還硬。
“沒讓你倒。”
我扶著桌子喘氣。
“主管,加班費……”
羅熒看著滿地工單,又看了看退潮的忘川。
“我給你申請。”
無主亡魂補檔持續了整整三天。
地府原本只批準半小時。
后來崔主任親自到忘川邊看了一眼,站了十秒,轉頭讓人把熱線部三分之一工位搬了過來。
再后來,魂籍科、託夢窗口、紙錢清算處、投胎窗口都來了人。
忘川邊臨時接待點越搭越大。
第一天只有三張桌。
第二天有了遮雨棚。
第三天,張叔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塊牌子,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無主亡魂補檔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有事找小姜,排隊別擠】
羅熒看到以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誰同意掛的?”
張叔指我。
我指趙姨。
趙姨指段師傅。
段師傅指自己的紙扎車。
紙扎車安靜停著,車燈閃了一下。
羅熒閉了閉眼。
“撤掉小字。”
趙姨不服。
“那不然寫找誰?”
羅熒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前,眼睛底下兩個黑眼圈,手裡還拿著半支筆。
她說:“寫陰陽售后專員。”
張叔立刻拿毛筆改。
改完更長了。
【有事找陰陽售后專員,排隊別擠】
我看了看那牌子。
“主管,還挺正式。”
羅熒沒理我,把一杯熱茶放到我手邊。
“喝了。”
“這算工傷慰問嗎?”
“算我怕你猝S在工位上,影響部門考核。”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熱。
宋長槐和桂娘的魂籍恢復后,無主亡魂潮散了大半。
剩下的亡魂不再往忘川裡沉。
他們開始排隊。
真的排隊。
趙姨帶著大姨團維持秩序,效率比鎖魂組還高。
“記得名字的走左邊!”
“記得物件的走右邊!”
“只記得欠錢的去張叔那桌!”
張叔氣得放下保溫杯。
“為什麼欠錢的都找我?”
趙姨說:“你像有經驗。”
張叔想反駁,想了半天沒找到有力證據。
段師傅的紙扎車成了流動服務車。
車門上貼著“補檔專用,謝絕試駕”。
結果還是有兩個老頭坐上去不肯下來。
“我生前沒坐過奔馳,讓我摸摸。”
段師傅嘴上嫌棄,車速卻放得很慢。
湯務處臨時工取了三天忘川水樣,終於查出孟婆湯變淡的原因。
無主亡魂太多,名字散在忘川裡,水裡全是沒被接住的記憶。
孟婆湯用這水熬,不淡才怪。
趙姨聽完,立刻要求湯務處道歉。
湯務處代表被迫在臨時接待點前念了一份整改通知。
“即日起,孟婆湯原料增加二次淨化,口味恢復標準濃度。另試點推出少糖、正常、加濃三種版本。”
大姨團當場鼓掌。
一個老頭舉手。
“有沒有鹹口?”
羅熒站在旁邊,臉色很平。
“沒有。”
老頭坐回去了。
託夢窗口也改了。
趙姨老伴兒的申請終於通過。
那天她坐在忘川邊的椅子上,緊緊攥著一張回執。
回執上寫著:
【託夢內容:冰箱后方存折位置告知】
【審核通過】
【預計入夢時間:今晚二十三點】
趙姨看了很久,忽然把回執折好,塞進衣兜。
“這老頭子,活著時藏錢,S了還得我替他操心。”
她嘴上罵,眼睛卻有點紅。
李姨的投胎號恢復了。
她從B區兩萬六回到A區三百二十七。
臨走前,她特意來找我。
“小姜,姨要去排隊了。”
我站起來。
“恭喜李姨。”
她笑了笑。
“也不知道下輩子能不能還跳廣場舞。”
趙姨在旁邊喊:“你先去探路,等我們過去組隊。”
李姨笑得肩膀都抖。
投胎窗口叫到她號碼時,她回頭衝我們揮了揮手。
她的號碼紙亮著暖白色光。
門關上的瞬間,趙姨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她把擴音器重新拿起來。
“下一個!別看了,活著S了都得排隊!”
我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又繼續寫工單。
宋長槐和桂娘的后續處理,是最后一天辦完的。
魂籍科給他們補了正式編號。
紙錢清算處查到,孟晴這些年雖然沒去墓園,但有一次住院前,託人給青松墓園西北角送過一束白菊。
那束花當年登記錯了區,沒入到他們名下。
現在補上了。
託夢窗口給他們開了一次特殊夢境。
接收人是孟晴。
她還在人間。
病房裡。
夢境連通前,宋長槐坐在臨時接待點的椅子上,身上已經不再灰撲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腕上系著半截紅繩。
桂娘坐在他旁邊,手腕上是另一半。
他看著我,神色有點局促。
“小姜。”
“在。”
“我這個夢,能說多久?”
託夢窗口代表看了一眼流程。
“特殊補償夢境,十分鍾。”
宋長槐點頭。
過了會兒,又問:“能多說一句嗎?”
代表看向羅熒。
羅熒看向我。
我看向代表。
代表把表格往懷裡一抱。
“我什麼都沒聽見。”
羅熒轉開臉。
我忍著笑。
“宋叔,您慢慢說。”
夢境燈亮起時,宋長槐和桂娘的身影一點點淡進去。
屏幕上只顯示夢境連接狀態。
【已入夢】
【接收人:孟晴】
【場景:青松墓園西北角】
我們看不到夢裡發生了什麼。
只聽見一陣很輕的風聲。
過了十分鍾,夢境燈滅了。
宋長槐和桂娘重新出現在椅子上。
宋長槐眼角湿著。
桂娘低頭整理紅繩。
我沒有問他們說了什麼。
宋長槐把一張回執遞給我。
【託夢完成】
【遺願狀態:已更新】
我接過來,正要歸檔,他忽然開口。
“小姜。”
我抬頭。
“謝謝你接單。”
我喉嚨動了一下。
“讓您等久了。”
他笑了笑。
那笑很淺。
“不算白等。”
桂娘牽住他的手。
他們一起走向投胎窗口。
這一次,叫號屏準確亮起。
【宋長槐,桂娘,請前往A區特別通道】
趙姨站在旁邊,沒說話。
張叔也沒說話。
段師傅把紙扎車停得很正,車燈安靜亮著。
宋長槐走到通道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忘川邊那塊牌子。
然后他朝我點了點頭。
門開了。
光從裡面落出來。
他們的紅繩在光裡輕輕晃了一下。
門關上以后,忘川水徹底恢復了灰白。
湯務處臨時工拿瓶子取了一點,聞了聞。
“正常了。”
趙姨立刻問:“那加濃版什麼時候上?”
羅熒轉頭看她。
趙姨一點不怕。
“我替大家問問。”
羅熒說:“下周試點。”
趙姨滿意地點頭。
“這還差不多。”
無主亡魂危機解除后,地府開了一次會。
我沒去。
我在忘川邊補覺。
準確地說,是趴在臨時接待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羅熒坐在對面,正在翻工單。
我揉了揉眼睛。
“主管?”
“醒了就籤字。”
她推過來一份文件。
我低頭看。
【關於設立陰陽售后專崗的通知】
下面寫著一行:
姜照,任陰陽售后專員,負責亡魂特殊訴求、無主亡魂補檔、陰陽物品清算異常協調等工作。
我看了三遍。
“正式崗位?”
“嗯。”
“工資呢?”
羅熒翻了一頁。
我看到數字,精神瞬間好了。
“我覺得地府很有發展前途。”
羅熒把筆遞給我。
“籤。”
我籤完字,她又推來第二份。
【關於張建國保溫杯損耗賠付申請】
張叔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我身后。
“這個你也籤一下。”
我看著那張申請。
損耗原因寫著:協助阻擋忘川怨潮,多次投擲杯體。
賠付要求:同款保溫杯一只,最好帶濾網。
羅熒面無表情。
“這也歸你。”
我籤了。
趙姨也來了。
她遞來一張表。
【孟婆湯加濃版試飲代表名單】
后面密密麻麻二十多個名字。
“小姜,你順手幫姨遞一下。”
我看著她。
“趙姨,我現在剛轉正。”
“轉正了更好辦事。”
段師傅從車窗裡探頭。
“我駕照申請也麻煩你催催。”
我閉了閉眼。
“一個一個來。”
話音剛落,我胸口工牌響了一下。
【新工單提醒】
【來電類型:紅色加急】
羅熒的目光立刻掃過來。
張叔、趙姨、段師傅也同時安靜。
我低頭看屏幕。
【投訴人:未知】
【怨氣值:781】
【投訴內容:投胎后發現自己又分到前夫家隔壁】
趙姨倒吸一口冷氣。
“這誰安排的?太缺德了。”
羅熒看著我。
我戴上耳機,按下接通。
“您好,這裡是陰陽售后專員姜照。”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暴躁的女聲。
“你們地府管不管?我S前躲了他半輩子,S后投胎還讓我住他隔壁!”
我手指停住。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對方也停了一下。
“等等,你聲音怎麼這麼像南山墓園那個小姜?”
我抬頭看了一眼羅熒。
她慢慢按住眉心。
張叔端起新保溫杯。
趙姨已經把椅子拉過來了。
我對著麥克風,很輕地嘆了口氣。
“姨,您先別急。”
“您具體投訴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