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拔掉之后，煞氣停止輸入，江家現有的煞氣會慢慢自行消散。
需要大約半年時間。
這半年裡，江博文和江老太太會持續走霉運，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夠了。
報應已經夠了。
嬰兒S了，老太太癱了，江博文面臨牢獄之災，江家內部分崩離析。
這是他們害蘇念應得的代價。
入夜，我最后一次上鳳凰山。
月色很好，山路清晰可見。
我走得很快，半個小時就到了祖墳。
一切如舊。
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
我蹲下身，用折疊鏟挖開泥土，掀開青石板。
七根鎮魂釘靜靜地釘在坑底，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引雷符已經燃盡了，只剩一小塊焦黑的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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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子上蘇念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我伸手，一根一根把釘子拔出來。
每拔一根，都能感覺到一絲無形的力量消散。
七根全部拔完，坑底安靜了。
沒有煞氣了。
我把蘇念的那枚銅錢放了回去，又把沈老太太畫的泄氣符撕掉。
重新蓋上青石板，填好土，恢復原樣。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
月光灑在墳地的漢白玉墓碑上，白得發亮。
我把那七根拔出來的鐵釘用布包好，塞進背包。
這些東西不能留在這裡，也不能隨便扔。
回去之后找個地方封存起來。
下山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個人。
沈老太太。
她站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樹下，像是在等我。
"拔了？"她問。
"拔了。"
她點點頭。
"你比你師父仁慈。"她說。"換了他，恐怕不會只做到這一步就收手。"
"師父是師父，我是我。"
"也是。"她笑了一下。"江博文那件事，謝了。王芳已經找我談了，供奉費的事有著落了。"
"那就好。"
"你以后有什麼打算？"她問。"繼續擺攤算命？"
我想了想。
"先把蘇念養好。然后，大概會換個城市。"
"嗯。走之前來找我一趟。你師父當年留了些東西在我這裡，一直沒人來取。"
我看了她一眼。
"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轉身往山下走去。
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也邁開步子下了山。
一個月后。
蘇念的頭發全黑了，體重也恢復了。
看起來跟一個正常的年輕姑娘沒什麼兩樣。
只是偶爾會失眠，說做噩夢。
夢到自己躺在棺材裡，被鐵釘釘住，動不了。
我給她在枕頭下面放了一張安眠符，噩夢漸漸就少了。
江家那邊的消息也陸續傳來。
江博文被正式起訴，涉及多項罪名。
王芳代表大房拿回了公司控制權。
江老太太在醫院裡醒過來一次，說了一句"報應"，然后又昏過去了。
至今沒有再醒。
有人說她在夢裡一直在叫那個S去的嬰兒的名字。
有人說她半夜會突然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嘴裡念叨著"還回來，還回來"。
但沒人知道她在說什麼。
一個月零三天后。
我和蘇念坐上了離開這座城市的高鐵。
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
"姐。"
"嗯？"
"我以后再也不認什麼親了。"
我笑了一下。
"行。以后你就跟著我。"
她轉頭看著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我跟著你。"
列車穿過隧道，進入一片開闊的平原。
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蘇念新長出來的黑色頭發上。
我把從沈老太太那裡取回的東西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封信和一把鑰匙。
信是師父寫的，字跡熟悉得讓我鼻子一酸。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你下山之后大概率會惹事。惹完事往南走。南邊有個鎮子叫清源鎮，鑰匙是那裡一間鋪子的。好好過日子。"
我把信折好收起來，又看了一眼那把銅鑰匙。
清源鎮。
鋪子。
師父這是早就算到了我會闖禍，連退路都給我留好了。
好吧。
那就往南走。
列車繼續向南，越走越遠。
窗外的城市變成了鄉村，高樓變成了田野。
蘇念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打盹。
嘴角帶著一點微微的笑意。
我看了她一會兒，也閉上了眼。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以后的日子。
換一種活法。列車到清源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小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是低矮的店鋪和民居。
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混著不知道誰家燉肉的香氣。
蘇念拖著行李箱，好奇地四處張望。
"這裡好安靜。"
"嗯。以后就住這兒了。"
我拿著鑰匙，按照信封背面寫的地址找過去。
鋪子在主街中段，夾在一家雜貨店和一家面館之間。
門面不大，木頭門板，上面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
匾上寫著兩個字："知命。"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門開了。
裡面灰塵很厚，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太極圖。
櫃臺后面的架子上擺著幾個落灰的瓷瓶，裡面插著幹枯的桃枝。
蘇念站在門口，打了個噴嚏。
"這是什麼鋪子？"
"算命的。"我把行李箱靠在牆邊。"以后我就在這兒開張。"
"你在大城市擺攤都沒什麼生意，到這種小鎮上能有人來？"
"那不一樣。"我用手指在八仙桌上劃了一道，看著指尖的灰。"以前是我不想接大活。以后不一樣了。"
蘇念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我為了救她，把天師府的手段全用了出來。
挖祖墳，改風水，下鎮魂釘，催煞咒。
這些事如果傳出去，在同行圈子裡是要被追究的。
天師一脈的規矩，術法不可用於私仇。
我全犯了。
所以師父才讓我往南走。
南邊遠離那些老門派的勢力範圍，沒人管得到我。
清源鎮就是我的避風港。
"別想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幫我打掃衛生。"
蘇念笑了一下，挽起袖子。
"好。"
我們花了兩天時間把鋪子收拾幹淨。
擦桌子，掃地，換窗簾，把那些幹枯的桃枝扔掉換上新鮮的。
第三天，我在門口掛了一塊新寫的招牌。
"測字算卦，看相擇日。"
開張第一天，沒有客人。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隔壁面館的老板娘過來串門，端著一碗熱湯面。
"新來的？做什麼生意的？"
"算命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你這麼年輕，能算準嗎？"
"試試就知道了。"
老板娘笑了笑，把面放在桌上。
"先吃面吧。這條街的規矩，新店開張，鄰居送碗面，圖個吉利。"
"謝了。"
她走了之后，蘇念端起面吃了兩口。
"姐，她不信你。"
"正常。"我也端起碗。"等出了名就好了。"
"怎麼出名？"
"等。"
我沒等太久。
開張第五天，來了第一個客人。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工地上的髒衣服，滿臉愁容。
"老板，算一卦多少錢？"
"看什麼事。"
"我家老爺子病了，醫院說治不好。我想問問，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我讓他坐下，報了生辰八字。
起卦，看卦象。
"你家老爺子住的那間屋子，床頭是不是對著窗戶？"
男人愣了一下："對，是對著窗戶。"
"窗戶外面是不是有一棵枯樹？"
"有！去年冬天枯的，一直沒砍。"
"把樹砍了，床換個方向，頭朝東。三天之內會有好轉。"
男人將信將疑地走了。
三天后，他又來了。
這次滿臉喜色，手裡提著兩條魚。
"老板！靈了！我爸昨天能下床走路了！醫生都說奇怪！"
他把魚放在櫃臺上，非要多付一倍的錢。
我沒收魚，錢照常收了。
"以后有事再來。"
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件事在小鎮上傳開了。
第二天開始，陸續有人上門。
有問姻緣的，有問財運的，有問孩子升學的。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一一給他們看了，該調風水的調風水，該擇日子的擇日子。
收費不高，但勝在準。
一個月下來，"知命"鋪子在清源鎮站穩了腳跟。
蘇念在鋪子裡幫忙，負責接待客人、記賬、泡茶。
她的氣色越來越好，偶爾還會跟隔壁面館的老板娘聊天八卦。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水。
但我知道，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那七根鎮魂釘還在我手裡。
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封存它們。
這些釘子沾過蘇念的血，又在陣法裡浸泡了將近一個月，上面的煞氣雖然已經不再活躍，但並沒有完全消散。
如果處理不當，會引來不幹淨的東西。
我暫時把它們用黃布包著，鎖在鋪子后面的櫃子裡。
櫃子上貼了三道封印符。
應該沒問題。
應該。
開張第四十三天。
出事了。
那天下午，蘇念一個人在鋪子裡看店。
我去鎮外的山上採了些草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推開鋪子的門，裡面沒開燈。
"蘇念？"
沒人應。
我打開燈。
鋪子裡空無一人。
八仙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茶，茶已經涼透了。
蘇念的手機放在櫃臺上，沒有帶走。
我心裡一沉。
快步走到后面的儲物間。
櫃子的門開著。
封印符被撕掉了。
黃布包裹散落在地上。
七根鎮魂釘，少了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