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醒來,一切照舊。
鋪子照開,日子照過。
不會再有人來惦記她的命格了。
我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沈老太太在旁邊坐下來,拿出一個小酒壺,喝了一口,遞給我。
"喝一口?"
"我不喝酒。"
"今天例外。"
我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辣得我直咳嗽。
沈老太太哈哈大笑。
"你這個天師府傳人啊,打架厲害,喝酒不行。"
我瞪了她一眼,但忍不住也笑了。
山風吹過來,帶著松柏和泥土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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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聞。
我們在山頂上坐了很久。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才慢慢下了山。
回到鋪子的時候,蘇念剛起床。
她站在院子裡刷牙,看到我和沈老太太一前一后走進來,嘴裡含著泡沫含混地問:"你們大半夜去幹什麼了?"
"練功。"我說。
"練到天亮?"
"嗯。今天功課特別多。"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面不改色:"你姐笨,一個招式教了一晚上才學會。"
我假裝沒聽到。
走進屋裡,倒在床上,秒睡。
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蘇念在隔壁的廚房裡做飯,鍋鏟碰著鍋底叮叮當當響。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漬,形狀像一只蝴蝶。
一直說要修,一直沒修。
"蘇念!"我喊。
"幹嘛?"她從廚房探出頭。
"明天找人把屋頂修了。"
"好啊。正好把后院那堵裂開的牆也補一下。"
"行。"
"還有廚房的窗戶,關不嚴實,刮風的時候灌涼風。"
"一起修。"
"錢夠嗎?"她端著一盤炒青菜走進來,放在我床邊的小桌上。
"夠。上個月那個看祖墳風水的大單,給了三千塊。"
"那省著點花。"她又回廚房去端湯。
我坐起來,拿筷子夾了一口青菜。
有點鹹,但能吃。
蘇念做飯的手藝一直就那樣。
不好不壞,能填飽肚子。
"姐。"她端著湯碗回來,在我對面坐下。
"嗯?"
"我今天在街上遇到一個人。"
"誰?"
"不認識。一個中年男人,穿得很體面。他到鋪子裡來,說想看個風水。我說你不在,讓他明天來。"
"他說了什麼?"
"他說不急,隨便看看。然后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
"他看了什麼地方?"
蘇念想了想。"櫃臺那邊,還有后面的儲物間門口。但沒進儲物間,我看著呢。"
櫃臺。儲物間門口。
那是放鎮魂釘的地方。
雖然釘子昨晚被沈老太太拿去布陣了,現在只剩一個空櫃子,但這個人專門看那兩個位置,不太對。
"他留名字了嗎?"
"沒有。但他說明天還來。"
"好。明天我在鋪子裡等他。"
蘇念看著我的表情,筷子停在半空。
"姐,不會又有事吧?"
"沒事。大概就是個來看風水的普通客人。"
她不太信,但也沒再問。
第二天上午,那個人果然來了。
中年男人,四十歲出頭的樣子,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面相沉穩,眼神內斂,走路不急不慢。
不像壞人。
但也不像普通客人。
"你好,我昨天來過。"他站在櫃臺前,微微欠身。"聽說這裡的先生看得準,想請先生幫忙看個事。"
"坐。"我指了指太師椅。"看什麼事?"
他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不是給自己看。是替人來問的。"
"替誰?"
"我們會長。"
"什麼會長?"
"華中地區堪輿研究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華中堪輿研究會"的名頭,他的名字叫周正,頭銜是"秘書長"。
"研究會?"我把名片放在桌上。"研究什麼的?"
"說白了就是同行交流的組織。華中地區做風水、看相、擇日的師傅們都在裡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一個同行交流的組織,找我一個小鎮上擺攤的有什麼事?"
周正笑了笑,笑容很職業。
"先生太謙虛了。您在清源鎮開業不到兩個月,名聲已經傳到了省城。尤其是您幫鎮上那位老人家調風水治病的事,在圈子裡傳得很廣。"
"我們會長聽說之后很感興趣,想請您去省城一趟,當面聊聊。"
"聊什麼?"
"聊合作。"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合作?"
"這個,我不方便代替會長說。但可以透露一點。我們研究會每年會承接一些大型項目,需要真正有本事的人來參與。報酬非常豐厚。"
大型項目。豐厚報酬。
聽起來像是拉人入伙。
我不太感興趣。
但周正接下來說了一句話,讓我改了主意。
"另外,我們會長說,他認識您的師父。想跟您聊聊您師父的事。"
認識師父?
師父去世的時候我才十六歲,他幾乎沒跟我提起過任何同道中人。
沈老太太是一個例外,但她是師父的師姐,不是外人。
如果這個會長真的認識師父,那他至少是師父同輩的人物。
"好。"我說。"什麼時候去?"
"您方便的話,隨時。我開車來的,可以送您過去。"
"不急。后天吧。我安排一下鋪子的事。"
"好的。后天一早我來接您。"
周正走了之后,蘇念從后面走出來。
"你要去省城?"
"嗯。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鋪子裡看著。有沈姨在,出不了事。"
蘇念不太願意,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后天一早,周正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到了鋪子門口。
我上了車,帶著桃木劍和幾張符紙。
省城距離清源鎮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
路上,周正話不多,偶爾介紹一下沿途的風景。
到了省城,車子開進了一個老式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院中種著一棵大榕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正廳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茶具碰撞的細微聲響。
周正在門口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邁步走進正廳。
一個老人坐在主位上。
七十多歲,滿頭銀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
面前的茶桌上擺著一整套功夫茶具,正在慢條斯理地泡茶。
他抬頭看到我,笑了。
"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你師父走的時候,你多大?"
"十六。"
"十六歲就下山了。太早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他應該多教你幾年的。"
"您認識我師父?"
"認識。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做過一單大活。"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你師父的本事,我很佩服。天師府一脈的傳承,不是鬧著玩的。"
"但我今天找你來,不是敘舊。"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我聽說了江家的事,也聽說了青城山的事。一個月之內,你先后得罪了一個豪門和一個門派。膽子不小。"
我沒說話。
"但你做的事,我不反對。江家用邪術害人,該遭報應。玄真子走火入魔,遲早害人害己。你替天行道,是好事。"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誇我?"
老人笑了。
"年輕人,性子急。"他又給我續了杯茶。"我找你來,是因為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什麼事?"
"半個月之后,省城要辦一場堪輿大會。全國各地的同行都會來。名義上是交流切磋,實際上是一次排名。"
"排名?"
"這行裡沒有官方認證,但有江湖認可。每三年一次的堪輿大會,就是這行裡的武林大會。誰在大會上表現最好,誰就是未來三年公認的第一人。"
"跟我有什麼關系?"
"有關系。"老人的表情嚴肅起來。"這次大會,青城山派了人來參加。趙清玄。"
我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玄真子已經卸任了,青城山換了掌門。但趙清玄還在。新掌門派他來參加大會,就是要在全國同行面前證明青城山的實力沒有受到影響。"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如果趙清玄在大會上拿了第一,青城山的聲望就會恢復。到時候玄真子雖然立了誓,但他的弟子們可不一定會遵守。三代之內不追尋錦鯉命格的誓言,只約束了玄真子和他的直系弟子。新掌門如果不是他的弟子,就不受誓言約束。"
我放下茶杯。
"你是說,青城山可能換一批人來找我們的麻煩。"
"有這個可能。除非在大會上有人壓住趙清玄,讓青城山顏面全失,讓他們不敢再囂張。"
我看著老人。
"你想讓我去參加大會。"
"對。"他直截了當。"你去,代表天師府一脈。在大會上打敗趙清玄。讓全國同行看看,天師府后繼有人,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這也是在保護你自己和你那個閨蜜。青城山忌憚天師府的名頭,就不敢輕舉妄動。"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榕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好。"我說。"我參加。"
老人笑了,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痛快。"
從省城回來之后,我把這件事跟沈老太太說了。
她聽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個老頭叫什麼?"
"他沒說名字。名片上寫著'華中堪輿研究會會長'。"
"姓什麼?"
"姓顧。"
沈老太太的眼神動了一下。
"顧山河。"
"你認識?"
"認識。你師父當年跟他一起做的那單活,我也在場。"她的目光望向遠處。"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單活之后,你師父就收山不幹了。"
"為什麼?"
"因為那單活出了岔子。S了人。你師父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從此不再接大活,上山隱居,收了你當徒弟。"
"顧山河呢?"
"他覺得不是自己的責任,繼續幹。后來做大了,搞了這個研究會。"
她看著我。
"他讓你去參加大會打趙清玄,不全是為了幫你。他跟青城山也有舊怨。你去了,等於替他出頭。"
"我知道。"我說。"但不影響。趙清玄確實需要有人壓住他。我去,一舉兩得。"
沈老太太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去吧。但趙清玄在大會上跟在野外不一樣。大會上比的是堪輿的本事,不是打打SS。你得用真功夫贏他。"
"什麼樣的真功夫?"
"斷風水,看地氣,定穴位。誰看得準,誰就贏。"
這些都是師父教過我的基本功。
但和趙清玄比,我不確定自己的水平夠不夠。
"你幫我特訓一下?"沈老太太問。
"不用你說。"她站起身,拿起竹杖。"從現在開始,每天跟我跑三個山頭。看地形,斷走勢,定陣眼。半個月之后,你要是還看不過趙清玄,就別去丟人了。"
半個月的特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辛苦。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翻山越嶺,一走就是一整天。
沈老太太帶著我看了清源鎮方圓五十裡內所有值得看的地形。
每到一處,她就問我:"這塊地的地氣走向是什麼?陰陽交界在哪裡?如果要做陽宅選址,你選哪裡?為什麼?"
答錯了,竹杖抽后背。
答對了,繼續走。
到了晚上,她讓我閉著眼用手感受不同石頭、不同土壤的地氣差異。
"這塊石頭是活的還是S的?"
"活的。"
"地氣從哪個方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