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也想起來了,這半年來,他是如何用誅神劍指著她的心口,如何逼她下跪,如何……親手剔了她最后一根活命的仙骨。
那個在九重天上S伐果決、不可一世的帝尊,瘋癲般地徒手撕開能焚滅神格的業火,跌跌撞撞地撲向法陣**。
可是那裡,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撮被風一吹就散的神女焦灰,和那張壓在帶血玉碎下、字字泣血的放妻書。
“噗——”
一大口濃黑的心頭血,從傅辭深的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半個誅仙臺。
他雙膝重重砸在焦土上,顫抖著雙手,想要攏起那些灰燼,可那灰燼卻從他的指縫間無情地滑落。
“陸星晚……不……不要……”
那一刻,九霄之上,歷經千萬年不倒的天道石碑,從中間裂開了一道深淵般的縫隙。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漫天灰燼中,終於將自己折磨成了這世間最可憐的瘋子。
我的神魂沒有立刻消散。
裴以安塞進我身體裡的那顆上古聚魂珠,拉扯著我最后的一絲意識,漂浮在誅仙臺的上空。
我已經感覺不到大火的滾燙了。一切都變得很輕,很安靜。
我以一種近乎悲憫的虛無視角,看著那個曾高高在上的九霄帝尊,像個瘋在地裡的乞丐,徒手在被業火燒得滾燙的焦土裡瘋狂刨挖。他那雙曾經連天劫都能輕易撕碎的手,此刻血肉模糊、深可見骨。他企圖把那些夾帶著我骨血的灰禁品末捧起來,可罡風一吹,什麼都沒了。
“晚晚……晚晚對不起……我求求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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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悽厲的哀嚎聲穿透雲霄,伴隨著他口中嘔出的大口黑血,將誅仙臺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結界破裂的巨響傳來。楚芊芊穿著一襲還未換下的喜服,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她看著陣法**的虛無,臉上還帶著竊取神力后的狂喜:“辭深!那個賤人終於魂飛魄散了!我們……”
她的話音未落,一只沾滿鮮血的大手便SS掐住了她的脖頸。
傅辭深緩緩轉過頭,那雙曾經對她百般溫存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足以將人生吞活剝的猩紅業火。
“是你……用噬魂蠱換了我的記憶。是你……剜了她的靈骨!”他每說一個字,眼眶裡便淌下兩行駭人的血淚。
我看到他像扔一塊破布一樣將楚芊芊砸在石柱上。沒有用劍,他就那樣生生地、用雙手刺進了楚芊芊的丹田,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中,將那根原本屬於我的仙骨,連帶著楚芊芊的靈根,硬生生扯了出來!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九重天,傅辭深卻在笑,笑得像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他剝奪了楚芊芊的五感,將她打入九幽煉獄,受盡萬蛇噬魂之苦。
隨后,他從殿內翻出了我生前偷偷藏在玉匣裡的病案卷宗。那上面,沾滿了我每一次被他折磨后嘔出的神血。
看著他在誅仙臺的萬箭穿心陣裡,自己啟動了陣法,任由利箭將他重塑的元神貫穿,試圖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來體會我曾受過的萬分之一的苦。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遲來的深情,比地上的草芥還要低賤。
“晚晚,閉上眼,我們走。”
耳邊傳來裴以安溫柔而哽咽的聲音。聚魂珠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我徹底陷入了漫長而沉寂的黑暗。
三百年后。東海之濱。
“晚晚,今天的海風涼,把大氅披緊些。”
一件帶著淡淡藥草香的溫暖狐裘落在了我的肩上。我看不見,但我知道這是安哥哥。
“安哥哥,甜的。”我摸索著將手裡捏了很久的桂花糖遞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嗓音幹澀,吐字極其緩慢。
這是我在凡界醒來的第三年。我的記憶停留在了一片空白的至暗裡,我的眼睛是個瞎的,這副軀殼也像漏風的破紙籠,稍微吹點風就會咳血。安哥哥說,我是他在雪地裡撿回來的盲女,發了高燒,連腦子也燒壞了,智力只停留在幾歲孩童的模樣。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很貪戀安哥哥身上的藥香,那讓我覺得安全。
東海今日有仙會,安哥哥推著我的木輪椅,走在喧鬧的集市邊緣。空氣裡彌漫著海水的鹹腥和各種奇異果子的甜香。
可是突然間,一股極其突兀的、冷冽的檀香混雜著某種深重的血腥氣,順著風,猛地鑽進了我的鼻腔裡!
只是一瞬間!
我原本安靜垂在膝蓋上的雙手,像被燙到一樣劇烈地抽搐起來。我的大馬力沒有任何預警地宕機,緊接著,一種被千萬把刀刮剔脊骨的幻痛,像海嘯一樣從我的背脊炸開,瞬間席卷了全身每一個細胞!
“啊——!!”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尖叫。我只覺得冷,極致的冷,和無法呼吸的恐懼。我瘋狂地蜷縮起身體,雙手SS抱住頭,指甲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臉頰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別過來……好痛……骨頭好痛!”
周圍瞬間S寂。
我聽見了一陣腳步聲。極其沉重,凌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幹枯的碎骨上。
那股冷冽的檀香味越來越近,壓迫得我喘不過氣。我胃裡一陣痙攣,偏過頭,不受控制地對著地面悽厲地幹嘔起來,酸水混著眼淚糊了滿臉。
“晚晚……”
一聲沙啞到仿佛吞了無數碎玻璃的呼喚,從幾步之外傳來。
伴隨著這聲呼喚的,是一股濃烈到幾乎要將人溺斃的S寂與絕望。
在這兩個字落入耳膜的瞬間,我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粗暴大手狠狠捏爆。我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牙齒都在打顫。我的軀體記憶,甚至比我那張白紙一樣的腦子更早地認出了這個氣味的主人——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名為“極致折磨”的條件反射。
“別碰我……求求你別抽了……我沒有情絲了……我籤……我籤剔骨契……”
我不知道自己嘴裡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只是一邊幹嘔,一邊拼命地往輪椅的最深處縮,哪怕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我也只想離那股檀香味遠一點。再遠一點。
“別怕……晚晚別怕,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那聲音染上了濃重的哭腔。
緊接著,“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震得我腳下的青石板都顫了顫。
我看不見,但我感覺到了。
有什麼極其龐大、且曾經高不可攀的東西,轟然垮塌了。
那是一雙重重砸在石板上的膝蓋。那個氣味的主人,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那破舊的木輪椅前。空氣中甚至傳來了膝蓋骨開裂的清脆聲響。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眼……”
他哽咽著,像一條被人碾碎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那只帶著冰涼汗水的手,試圖極其克制、小心翼翼地觸碰我因為害怕而垂落在外面的衣角。
觸碰到的那一剎那,我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悽厲地尖叫一聲,整個人直接從輪椅上翻滾了下來,重重摔在滿是泥濘和碎石的地上。
“別S我!”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聞到了他身上突然湧出的大量鮮血的腥氣。他似乎是吐血了,粗重的呼吸聲裡全是殘破的漏風聲。他在離我半步遠的地方跪著,再也不敢往前挪動哪怕半寸。
“安哥哥——!”我趴在泥水裡,絕望地哭喊。
一雙溫暖的手從背后將我抱起,是安哥哥熟悉的草藥香。
“我帶你回家。”安哥哥的聲音冷得像冰,但我沒有覺得害怕。我SS把臉埋進他懷裡。
在離開時,我聽到安哥哥冷冷地對那個跪在地上的人說:“帝尊,看夠了嗎?她身上的每一道傷,她每次深夜痛醒時發出的慘叫,全拜你所賜。你若是還有一絲良心,就滾得離她遠一點。”
那天之后,安哥哥帶我搬到了很遠的一座春暖花開的山谷。
那股讓我恐懼的檀香似乎真的消失了。
只是谷裡多了一個啞巴僕役。聽安哥哥說,那人是個由於經脈盡斷被仇家追S的可憐蟲,被毀了容,也毒啞了嗓子。
啞僕負責每天給我熬藥、清掃院子。
他幹活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只是每次他靠近我遞茶時,那股被刻意壓制、卻依然能透過粗布麻衣滲出來的極淡的雪松與血腥氣,總會讓我的背脊忍不住地瞬間緊繃。
有一次,我在院子裡摸索著澆花,不小心被藤蔓絆倒。
一雙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極其迅速地墊在了我的膝蓋下,隨后又像觸電般猛地收回。他幾乎是用一種落荒而逃的姿態,退到了離我三丈遠的地方。
我摔在了軟綿綿的泥土上,沒有受傷,手卻不小心碰到了他收回時垂落的袖口。
觸感凹凸不平。
那是……刻在手臂上的、密密麻麻的新鮮刀傷。每一條的紋路,都和我自己背上那些剔骨留下的陳年疤痕,走向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空氣中彌漫開濃鬱的血腥味。
“呃……啊……”啞僕發出極其粗粝難聽的單音節,像是生怕嚇到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地在粗糙的地面上磕頭。
溫熱的水滴砸在我的腳背上。
那不是雨水,是眼淚。
我知道他是誰了。
即使他封印了渾身的神息,即使他自毀容貌、毒啞嗓子,像個下地獄的惡鬼般卑微到了塵埃裡。我的身體依然在告訴我,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帝尊,正在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試圖替我承受那些永遠無法消失的痛。
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被抽斷的情絲無法重連,被剜走的仙骨無法再生。那些在無數個黑夜裡硬生生熬過來的絕望,又怎麼可能因為他如今幾滴廉價的血淚而抹平?
我的身體,最終還是隨著靈脈的枯竭,走到了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出奇溫暖的午后。初春的陽光打在臉上,有一種久違的、如同細小絨毛掃過皮膚的酥痒。
我躺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胸腔裡的空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漸漸抽空,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輕微。
或許是天道憐憫。在心跳即將徹底停滯的那一刻,我那混沌了整整三百年的靈臺,突然像被一陣猛烈的風吹散了大霧,有了一瞬間極致的清明。
回光返照之下,我那片灰白空洞的視野裡,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滿頭白發、瘦得幾乎脫相的男人。他穿著沾滿泥土的粗布衣裳,正渾身僵硬地跪在我的藤椅旁。他用那雙布滿深淺刀疤的手,SS捂著自己的嘴,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眼淚的鹹澀,順著他的指縫一點點滲入空氣中。他在極力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生怕漏出一點響動吵到我。
“傅辭深。”
我極其緩慢地開了口。這是三百年來,我第一次如此平靜、發音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
捂著嘴的男人猛地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桀骜不馴的眼眸裡,此刻布滿了血絲,蓄滿了狂喜、不可置信以及深切的恐懼。他不敢用那雙長滿倒刺的手觸碰我,只能膝行著、卑微地將自己的臉頰湊到我垂落在藤椅邊緣的手心下方。
“晚晚……你想起來了?你認得我了?”他語無倫次,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接連不斷地砸在我的掌心,燙得驚人,“對不起……我不要這九霄帝位了,我把命賠給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感受著掌心裡那湿潤、粗糙的觸感,撫過他那些為了替我贖罪而親手刻下的傷疤。
沒有從前那種深入骨髓、令人作嘔的恐懼了,也沒有了當年抽骨拔絲時的痛定思痛。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蒼茫的荒蕪。
我極其緩慢地、溫柔地摸了摸他那滿是淚水和血汙的臉側。我這雙盲眼最后留在他臉上的目光,更像是一種穿透了他靈魂的、無關痛痒的悲憫。
“傅辭深,太疼了。”我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風。
“我不怪你了,”我感受著他臉頰的肌肉因為我的話而發出的劇烈抽搐,平靜地吐出了最后的宣判,“但是傅辭深,我也不會再愛上你了。你自由了。”
“不要——!!!”
男人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悽絕到撕裂聲帶的悲鳴,終於不顧一切地伸出手,想要SS抱住我。
可他的指尖,卻徑直穿過了我的手腕。
在煦暖的陽光下,我的軀殼化作了漫天細碎的星辰狀光點。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溫度的光,一點點地從藤椅上剝離,向著無垠的天際散去。
我最后的感知裡殘留的,是他瘋狂地在半空中揮舞著雙手,試圖把那些光點攏進懷抱,企圖用自己早已幹涸的靈力去縫合我潰散的神魂。可無論他怎麼磕頭,怎麼嘔血,最終落入他掌心的,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氣和從藤椅上跌落的一截幹枯的情絲。
我的意識徹底消散了。沉入了沒有任何痛覺、絕對安靜的虛無。
……
我不確切知道人間又流轉了多少個百年。我只剩下了一抹沒有喜悲的殘影,附著在凡界那座長滿荒草的孤墳上。
偶爾,會有幾縷從九重天上吹來的清風,拂過我的墓碑,帶來幾句不知真假的仙界傳聞。
風裡的精怪們竊竊私語著,說那高高在上的神界,早已沒有了一位名叫陸星晚的織魂神女,卻多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避之不及的瘋子神明。
那是一位滿頭白發、永遠穿著一襲舊玄衣的帝尊。
他的神威依然能震懾四海八荒,但他卻成日裡如同枯木般,SS守在那座早已重建的誅仙神殿裡。他的手裡,永遠攥著一截幹枯的情絲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狐裘。
聽說,若是有仙侍不小心在殿外踏碎了一片落葉,弄出了一點微小的聲響,那個曾經S伐果決的帝尊便會如同受驚的野獸般狂躁起來。
他會紅著眼睛,豎起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抵在唇邊,對那空無一人的大殿露出一個詭異而又卑微到了極致的笑:
“噓,都小點聲。”
“這風聲太大了,若是驚擾了晚晚的休夢……她會怕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