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說一件,付遠舟的神情就會更復雜幾分。
最后,我說:
「對不起啊顧遠舟,我沒能守諾。」
他應該是信了我的存在。
慢慢走過來。
又一次伸出手,很輕地觸摸。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原來你真的在這裡。」
很啞的聲音。
我終於看到付遠舟為我的S哭泣。
「對不起。」
他說。
「怎麼會這樣呢?早知道是這樣……」
淚一直淌。
「六年都沒在你身邊,真的好對不起。」
我碰不到他,也沒法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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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奈著急地看看我,又看看付遠舟。
「媽媽爸爸不要哭。」
她伸手想要抓我的手,卻撲了個空。
懵了懵后,她眼眶也湿潤起來,轉而看向蘇韻。
「蘇阿姨,你幫我碰碰媽媽好不好?」
蘇韻嘆了口氣,沒說話。
只是攬住我的肩,輕輕拍了拍。
奈奈這才轉身去扯付遠舟的衣角。
「爸爸不要哭,媽媽還在呀。」
天真又殘忍的話。
付遠舟將臉埋進手心,再不能言語。
沉默許久。
我幹脆轉移話題。
「奈奈,告訴爸爸,媽媽昨天和一個叫張僑的客戶見了面。
「讓爸爸告訴警察叔叔,是你突然想起來,媽媽早上說過要和一個姓張的叔叔見面。」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
我不可能看著兇手逍遙法外。
14
張僑是我們公司的大客戶。
他的單,我已經跟了很久,遲遲沒有敲下來。
直到昨天,他約我在那個湖景公園見面,說是看好風景更適合談合作。
但我沒想到他會突然發難。
「你一直約我見面不就是喜歡我?」
「上次飯局,你就給我倒了酒。」
「我想了很久,雖然你生過孩子,但姿色還可以。」
「就一條,不能鬧到我老婆面前。」
嘴張了又合,我盡量賠著笑。
「您誤會了,我對客戶都是這麼熱情。」
他根本不信。
當時我們正在湖中央的遊船上。
他毫無預兆地壓過來。
「裝什麼清高?不就是想讓我睡了你好籤單?」
我用力推開,為了安全起見沒有刺激他。
「既然這樣,那合作算了。」
但他還是惱羞成怒。
一巴掌扇過來,我踉跄著撞上船舷。
推搡間,我落了水。
本來是會遊泳的。
可他為了不鬧出太大動靜,禁錮住我按住了我的頭。
於是我再也沒能起來。
工作日的公園人煙稀少。
湖又那樣寬廣。
沒人知道這艘船上少了個人。
我S后,靈魂脫離身體,第一時間去找了奈奈。
告訴她讓幼兒園老師送她回家,教她給付遠舟打電話。
我以為我的S因很快就會調查清楚。
只是沒想到,張僑的勢力那麼大。
可以毀掉監控,可以讓公司銷掉我的出勤記錄。
可以將一切粉飾太平,繼續過他的幸福生活。
這一點也不公平。
15
我沒把事情的詳細經過說給付遠舟。
這些並不適合讓奈奈轉述。
更何況順著查下去,真相總會水落石出。
付遠舟也很默契地沒有追問。
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底情緒洶湧,又克制。
暴起的青筋從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背。
最后,他猛然松開拳。
轉身去房間給警察打了電話。
再出來時,付遠舟緊緊攥著手機,看向我原本所在的方向。
「潘雨,等我回來,你還會在嗎?」
「爸爸,媽媽在這呢。」
奈奈坐在沙發上,指了指我現在的地方。
付遠舟愣了愣,轉頭看過來。
眼底的紅像是被烈火燒過。
「我得過去一趟,你可以……等等我嗎?」
我默了默,讓奈奈給了他肯定的答復。
付遠舟這才安心出了門。
蘇韻湊在我身邊,小聲開口:
「我沒說錯吧?你男人還挺深情的。」
我搖頭。
「說過了,不是我男人。」
「得了吧。」
她伸了個懶腰。
「我看你倆都挺舊情難忘的。
「那些女人我也幫你查了,都是他爸安排的。你說實話——」
她猝然轉頭看我的眼睛。
「你想不想見他?」
我一時錯愕,沒有回答。
蘇韻了然地笑笑。
「我家世代守墓,多少會點旁門左道。你要是想,我就把我老頭子搖來幫幫忙。」
「為什麼幫我?」
我問。
她頓了頓,臉色難得的沉靜。
「以前,我問過老頭子,天天守著這群墳頭幹什麼?
「他說,能讓活人有個寄託的地方,也讓S人再回來的時候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我那時一點也不理解。」
她張著嘴,長出了口氣。
「直到我自己也S了才明白,那些東西確實是很有必要的。
「生S相隔,再也無法相見,就只能用載體來承寄思念。
「所以。」
她再次轉頭看向我,微微笑道:
「在還能見面的時候,就抓緊時間見面吧。」
16
付遠舟這次去得久一些。
第三天的雨夜,才匆匆忙忙趕回來。
黑色風衣起了皺,身上帶了層冷冽的湿意。
他徑直來了奈奈的房間。
「爸爸!」
奈奈高興地撲上去。
隨即奇怪地指了指他的下巴。
「好多小草。」
她又轉著大眼珠,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爸爸怎麼變老了?」
付遠舟的確滄桑不少。
臉比起前幾天瘦削許多,頭發凌亂,下巴上長了一圈嶄新的胡茬。
「媽媽呢?」
他忙不迭地問。
「奈奈,符紙。」
我小聲提醒。
奈奈這才恍然大悟般「噢」了一聲,飛快地跑到床頭櫃邊,拿出了抽屜裡的符紙。
隨后,一張貼在她額頭上,一張貼在付遠舟額頭上。
這是蘇韻爸爸教的方法,教完他就和蘇韻離開了。
付遠舟愣怔了一瞬。
「怎......」
他猛地住了口。
視線投向我所在的方向。
額頭上的符紙漸漸消失,他應該是能徹底看見我了。
「小雨?」
聲音在抖。
時隔六年,我們好歹是再見面了。
付遠舟大步流星地過來,將我擁入懷中。
——即使能擁抱的只有空氣。
「是我。」
我配合他的動作,低低地答。
他哭得比上次更加洶湧。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受了這些苦,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在水裡待了這麼久。」
看來他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小雨,你恨我吧。」
他懺悔般低下頭,淚流滿面。
「怎麼會恨你呢?」
我笑著,虛虛地去託他的臉。
「我想的只有你們的好。」
落入水中時,腦海裡閃過了許多人和事。
我最先想到了奈奈。
想到她怎麼從我肚子裡出來,又長到五歲。
想她沒有我要怎麼過完這一生。
再是我爸。
他將我健康平安地撫養長大。
在奈奈兩歲那年去世,S后還來陪了我們很久,總是將奈奈逗得笑起來。
然后我想到了顧阿姨。
總是溫溫柔柔的,教我女性知識、承接我的少女心事。
如同我的母親,陪伴我長大。
可惜我沒能信守對她的承諾。
最后,是付遠舟。
從 5 歲到 24 歲,他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人生。
跨不過、忘不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想,我早就該和他見面的。
17
我和付遠舟去了他的房間。
有些話,並不太方便當著奈奈的面說。
我飄到他的床頭櫃前,指了指抽屜。
故意用了十分得意的語氣。
「付遠舟,你怎麼一邊恨我一邊忘不了我啊。」
付遠舟怔了怔,隨后笑了。
他過來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本從我家帶來的畫冊。
一頁一頁如珍寶般翻開。
他說:「我從沒恨過你。」
我有些愣住。
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以為,他怎麼也該怨我的。
「其實很容易想明白,我認識的潘雨根本不會出軌。」
他輕吸口氣。
垂著眼。
「我當時難過的是,你選擇了認輸,選擇了和他交易,丟下我。」
原來是這樣。
那聽上去也挺過分的。
我湊過去,假裝拉他衣角,輕聲道:
「對不起啊付遠舟,但我都S了你就原諒我?拜託拜託。」
付遠舟沒忍住笑了。
隨后搖搖頭。
「你沒有對不起我,這就是當時你該做的選擇。
「是我太年輕,沒有考慮你的處境,把你拉進了本只屬於我的冒險。」
他字字誠摯認真。
倒叫我不好再插科打诨了。
「但我還是辜負了顧阿姨的囑託。」
我難堪地望向窗外,綿綿無盡的雨。
「過去六年沒有陪著你。
「現在,也沒辦法了。」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
只聽得見淅淅瀝瀝的雨聲。
半晌,付遠舟才開口:
「我也因為付誠的鉗制,一直沒有去找你。」
他湊過來,輕輕笑著,眼睛像一彎晶瑩的月。
「我們扯平了,怎麼樣?」
我被月色打動。
緩慢、篤定地點頭。
「好。」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
18
我的案子很快塵埃落定。
張僑被查出還犯有其他重大罪行,最終被判S刑立即執行。
這其中,付遠舟出了不少力。
只是他從不當著我的面處理案子相關的事。
我便常偷偷進書房偷聽。
有次還意外聽到了關於付誠的事。
「直接送去療養院。
「告訴他,戲已經演完了,我不會見他。」
付遠舟聲音冷得要命。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又輕笑一聲。
「好啊,讓他來告我,我倒要看看他用什麼告。」
我想,付遠舟終究還是以他的方式完成了復仇。
電話掛了。
付遠舟驟然抬眼,看到了我。
短暫愣怔后,他緩了語氣,主動解釋。
「集團資產被我全部轉移到了海外公司,付誠氣中風了。」
我點點頭。
說起毫不相關的話題。
「后天奈奈生日,我們帶她去迪士尼吧。」
去完,我也就該離開了。
蘇韻走前說過,S去的人一般不能在陽間逗留超過 7 天。
奈奈的生日正好是第七天。
19
去迪士尼那天,奈奈很高興。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條藍色蛋糕裙,拉著付遠舟玩這玩那。
時不時還要轉頭看我。
「媽媽,跟上跟上!」
我飄在他們身后,看著他們的背影。
覺得好幸福。
我抓住了這次幸福。
付遠舟偶爾也會側過頭看我。
視線相撞,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晚上看完煙花,奈奈累得趴在付遠舟肩上睡著了。
回別墅后,付遠舟把奈奈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我最后一次親了親奈奈的額頭。
雖然她感覺不到。
付遠舟又去了露臺,倚在欄杆上,垂眼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
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抽煙。
我飄到他身邊,輕聲開口:
「付遠舟,以后都別抽煙啦。」
他答應得很快。
「好,不抽了。」
「奈奈睡醒肯定會找我的,雖然我已經提前給她打了預防針,但少不了要哭一場,你好好哄。」
「好。」
「她能看到鬼魂的事,你要放在心上。」
「好。」
「別太難過,我們還能見面已經是最好的事。」
他聲音沙啞幹澀。
「......好。」
沉默了很久。
有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哗哗輕響。
「那我走啦。」
我說。
身體逐漸變淡。
付遠舟這次沒有說「好」。
也沒有轉頭,只有肩膀微微顫抖。
消散的最后一瞬。
我聽見付遠舟的聲音。
「小雨,晚安。」
晚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