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車子經過圖書館,玻璃幕牆反射出黎明的微光。


“他消失前接的最后一個活兒,是給顧家批命。”陸知行繼續說,“當時沈清茹剛查出懷孕,顧家老太爺——也就是你爺爺,很重視這個長孫輩,特意請陳青山去家裡做法事,保佑母子平安。”


林晚放下豆漿:“然后呢?”


“然后法事很順利,陳青山說這胎是‘貴女’,顧家上下都很高興。但生產那天,出了意外。”


車子停在校門口,陸知行沒熄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醫院記錄顯示,沈清茹是順產,孩子出生時一切正常,哭聲響亮。但三小時后,護士查房,發現嬰兒臉色發紫,已經沒呼吸了。”


“醫生怎麼說?”


“窒息S亡,原因不明。”陸知行轉頭看她,“但有個值班護士在二十年后——也就是去年,得了癌症,臨終前跟女兒說,她當年看見有個穿道袍的男人進了嬰兒房。”


林晚手指收緊。


“道袍……”


“對。”陸知行聲音沉下來,“那個護士說,男人抱走了活著的嬰兒,留下一個S嬰。但她當時太害怕,沒敢說,因為那個男人……是顧家請來的高人。”


車子重新啟動,駛入街道。


“護士的女兒去年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了日記本,裡面寫了這件事。她把日記交給了警方,但警方調查后發現,當年那個醫院的監控記錄全沒了,值班記錄也被改動過。案子不了了之。”


天完全亮了,早高峰還沒開始,街道空曠。


陸知行把車停在江邊,兩人下車,沿著堤岸走。


江風很冷,林晚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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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停下腳步,“師父偷了我,然后把我扔在福利院門口?”


“不一定是他親手扔的。”陸知行說,“但肯定跟他有關。否則他沒必要在筆記裡寫那些,也沒必要在臨S前還託人照顧你。”


“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不知道。”陸知行搖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的命格,比他預想的還要特殊。特殊到……他不敢留你在顧家,也不敢帶你走,只能把你藏在福利院。”


遠處有輪船鳴笛,聲音蒼涼。


林晚看著江面,很久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陸知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這是陳青山當年的住處,郊區一個老院子。他S后院子一直空著,陳紹上個月去收拾遺物,在房梁上發現了一個鐵盒。”


照片上是個生鏽的鐵盒,打開,裡面有幾張泛黃的紙。


“這是其中一張。”陸知行放大照片。


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狂亂:


“吾鑄大錯!


此女命格非‘閻王貼’,乃‘S破狼’之極變!


七S、破軍、貪狼三星齊聚命宮,又帶金光護體,此等格局千年未見!


吾以銅錢暫壓,然星象顯示,其二十歲必有大劫。


劫過,則成龍鳳;劫不過,則天地同悲。”


紙的下半截被燒掉了,只剩焦黑的邊緣。


林晚盯著“二十歲必有大劫”那幾個字,手指冰涼。


她今年十九,再過三個月,就二十了。


“大劫是什麼?”她問。


“不知道。”陸知行收起手機,“但陳青山既然這麼寫,肯定有他的根據。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陳紹說,他爺爺S得很蹊蹺。”陸知行看著林晚,“不是病S的,是暴斃。七竅流血,S狀很慘。陳家人請了法醫,查不出原因,最后說是突發性腦溢血。”


林晚想起筆記裡那句話:“此女若留世間,傷親克友,終成孤寡。”


師父算準了。


靠近她的人,都沒好下場。


女同學,合伙人,小流氓,顧雪瑤,現在連師父也……


“你在想什麼?”陸知行問。


林晚搖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他:“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陸知行站在江風裡,頭發被吹亂。他推了推眼鏡,表情在晨光裡有些模糊。


“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他說,“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我答應過我導師,要照顧好你。”陸知行走過來,“不管你是什麼命格,不管你身上有多少秘密,你首先是林晚。這就夠了。”


22


顧振華的電話打來時,林晚正在上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按掉,對方又打。第三次時,她走出教室接起來。


“林晚。”顧振華的聲音很疲憊,背景音裡有儀器的滴滴聲,“你在哪?”


“學校。”


“能來醫院一趟嗎?”顧振華頓了頓,“你媽媽……她情況不太好。”


林晚沉默。


“我知道你沒義務來。”顧振華聲音沙啞,“但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醫生說,如果她再這樣下去,可能……可能撐不過這個月。”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還有護士的說話聲。


林晚看著走廊窗外,梧桐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


“哪個醫院?”


“江州第一醫院,住院部三樓,307。”


“我下午有課。”


“幾點下課?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林晚說,“我自己去。”


掛斷電話,她回到教室坐下。講臺上的教授在講什麼,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下課鈴響,她收拾書包,第一個走出教室。


陸知行等在教學樓門口,看見她出來,迎上來:“顧承澤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媽媽情況很糟。”


“我知道。”


“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陸知行攔住她:“林晚,我知道你不想面對他們。但有些事,該了結的要了結。”


林晚抬頭看他:“怎麼才算了結?”


“至少……說清楚。”陸知行說,“告訴他們你知道的真相,告訴他們你的決定。然后,徹底切斷。”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林晚推開307病房的門時,沈清茹正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手上插著輸液管,臉色灰敗得像張紙。


顧振華坐在床邊椅子上,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來了。”他站起來,聲音很輕。


林晚走到床邊。


沈清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看見林晚的瞬間,她混沌的眼睛亮了一下,掙扎著要坐起來。


“晚晚……”聲音微弱得像嘆息。


顧振華按住她:“別動,你還在輸液。”


沈清茹不聽,執拗地伸出手,想拉林晚。輸液管被扯動,針頭處滲出一點血。


林晚沒動。


“晚晚……”沈清茹的手停在半空,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喘不上氣,顧振華趕緊按鈴叫護士。


護士進來,調整了輸液管,又給沈清茹打了針鎮定劑。藥效很快,沈清茹的眼皮漸漸沉重,但她的手還是固執地伸向林晚的方向。


“別……別恨媽媽……”


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歸於沉寂。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滴滴聲。


顧振華示意林晚出去,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小陽臺。外面在下小雨,空氣湿冷。


“醫生說她有嚴重的心衰,還有抑鬱症導致的厭食症。”顧振華點起一支煙,但沒抽,只是夾在指間,“她這段時間瘦了三十斤,每天靠營養液維持。”


煙灰掉在地上。


“她一直在后悔。”顧振華看著雨幕,“后悔偏心瑤瑤,后悔傷害你,后悔沒早點發現真相。但后悔有什麼用?傷害已經造成了。”


林晚靠著欄杆,沒說話。


“那份出生證明,我找人鑑定過了,是真的。”顧振華掐滅煙,“胎記照片也是真的。你……你確實是我們當年那個孩子。”


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冰涼。


“當年的事,我已經在查了。”顧振華繼續說,“醫院的老檔案,當年的醫護人員,還有……陳青山。我會查清楚,是誰把你偷走的,為什麼。”


他轉頭看林晚:“等查清楚了,爸爸會給你一個交代。”


“然后呢?”林晚問。


顧振華愣住。


“查清楚了,給我交代了,然后呢?”林晚聲音很平,“我能回到二十年前嗎?我能變成那個在顧家長大的顧晚嗎?”


顧振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能。”林晚替他說了,“所以我是不是顧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是林晚,以后也是林晚。”


她轉身要走。


“等等!”顧振華叫住她,“你……你願意回家住嗎?不用長住,偶爾回來吃頓飯也行。你媽媽她……她真的很想補償你。”


林晚停住腳步,沒回頭。


“補償不了。”她說,“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她走進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


顧振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最終只是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回到學校,天已經黑了。


林晚沒回宿舍,去了圖書館。四樓社科區,她找到那本《奇門遁甲淺析》,翻開,裡面夾著一張陸知行留的紙條:


“晚八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圖書館后門的小花園,晚上沒人。


林晚到時,陸知行已經在了,撐著傘,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雨。


“醫院怎麼樣?”他問。


“快S了。”林晚說。


陸知行沉默了一下,把傘往她那邊傾斜:“顧振華在查當年的事?”


“嗯。”


“我也會查。”陸知行說,“我已經聯系了陳青山當年的幾個徒弟,還有他接觸過的那些家族。總能找到線索。”


雨下大了,打在傘面上噼啪響。


“你為什麼這麼幫我?”林晚突然問。


陸知行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一開始是受人之託。但現在……”


他看著她。


“但現在,是我想幫你。”


林晚沒說話,只是看著雨中的路燈,光線被雨絲切割成無數碎片。


“林晚。”陸知行叫她名字。


她轉過頭。


“二十歲的大劫,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幫你。”陸知行聲音很穩,“你不是一個人。”


雨聲裡,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看了他很久,然后點點頭。


“好。”


23


陳青山的舊院子在江州西郊,一個快要拆遷的老村子裡。


陸知行託關系拿到了鑰匙,周末帶林晚過去。院子很破敗,牆皮剝落,院子裡長滿荒草,只有那棵老槐樹還活著,枝幹虬結。


“陳紹說,鐵盒是在主屋房梁上找到的。”陸知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但我覺得,這麼重要的東西,不會只藏一處。”


屋裡很暗,到處都是灰塵。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一個破櫃子和一張爛桌子。


林晚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牆面。灰泥很厚,但有一塊地方的質感不太一樣——更光滑,像是經常被觸摸。


她敲了敲。


空心。


陸知行走過來,從工具箱裡掏出個小錘子,小心地敲開那塊牆面。灰泥簌簌落下,露出裡面一個金屬暗格。


暗格裡有個油紙包,裹得很嚴實。


打開,裡面是一本更破舊的筆記,還有幾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旗袍,抱著嬰兒站在顧家老宅門口。女人笑得很溫柔,眉眼和林晚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庚辰年六月初三,顧家少夫人沈清茹攜女晚滿月留念。”


筆記的扉頁上,是陳青山顫抖的字跡:


“此乃吾畢生所犯最大罪孽之記錄。


若他日有人得見此冊,望告知顧家:


吾偷其女,非為財,非為仇,實為救。”


救?


林晚翻開筆記。


前面幾頁是正常的命理推算,但到中間部分,字跡開始凌亂:


“庚辰年七月初六,夜觀天象,大兇。


顧家女嬰命宮有黑氣纏繞,乃‘天煞孤星’之兆。然細觀之,黑氣之中隱有金光,此乃有人以邪術改命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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