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蛟龍宮裡，三舅舅墨淮第一百零八次揪著他那幾根墨綠鱗須，圍著我打轉。
他暗金色的蛟瞳瞪得溜圓，就差把“想不通”三個字刻在額角上。
我坐在黑珊瑚椅上，慢條斯理地撥弄我滿頭金色鬣發。
“舅舅，您都問了兩千年了。”
“可你娘就是不肯說！”
四舅舅墨澤從殿外遊進來，手中託著一方鮫绡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顆夜光珠。
他嘆了口氣，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小麒麟，這些珠子你拿去玩，能不能……給你舅舅們透個底？”
我娘墨霜就在這時走了進來。
她一身墨藍蛟甲在深海微光中泛著幽冷的輝芒，蛟尾輕擺，遊到我身邊。
“又逼問我閨女？”
她笑著彈了彈我的額頭，然后看向她的兄弟們，一字一句：“急什麼，這基因可是四海八荒最牛的。”
殿內安靜了三息。
然后，三位蛟舅舅同時嗆了一口海水——連宮外的潮汐都跟著亂了方向。
我叫九黎。
Advertisement
我娘是東海蛟族三公主墨霜，一條血統純正、修為通天、脾氣比較隨性的墨藍蛟。
而我，是只麒麟。
純種的，金鬣獨角，踏火行雲那種。
這問題就大了。
蛟生蛟，麒麟生麒麟，這是三界常識。
可我娘，硬生生用我打破了常識。
從我破殼那日起，東海蛟龍宮就沒消停過。
最先坐不住的是我大舅舅墨淵，東海蛟王。
他抱著還是顆蛋的我，對著日光、月光、夜光珠的光翻來覆去照了足足三個月，鱗須都揪斷了好幾根。
“霜兒，你跟大哥說實話。”他第一百次問我娘。
“你是不是偷偷去了麒麟臺？是不是麒麟族那個小白臉哄你了？”
我娘當時正倚在墨玉榻上嗑珊瑚豆，聞言眼皮都沒抬。
“大哥，麒麟臺那些公麒麟，鬣毛還沒我順呢。”
“那難道是白澤？”二舅舅墨瀾湊過來，手裡還拿著本《上古神獸血脈總錄》。
“或者是獬豸？不對，獬豸生不出麒麟……”
“嘲風呢？”
“饕餮有沒有可能？”
我娘終於放下珊瑚豆，擦了擦手，遊過來把我從大舅舅懷裡抱走。
“別猜了。”
她親了親我的蛋殼，聲音帶著笑。
“反正，我閨女她爹，是這四海八荒，最厲害的那個。”
“至於是誰——”
她頓了頓，蛟瞳彎成月牙。
“等她自己去找吧。”
當時還在蛋裡的我，隱約聽見舅舅們集體嗆水的動靜。
那是我“尋爹之旅”的起點。
雖然那時候，我連爹是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章
我破殼是在一個春日的午后。
東海海面陽光正好，一縷金光穿透萬丈深水，恰好落在我娘寢宮那柄最大的鮫人燈上。
蛋殼“咔嚓”一聲。
先探出來的，是一簇金色的鬣毛。
接著是墨玉色的獨角，暗金的瞳仁，以及一身流光溢彩、尚未完全舒展開的金色鱗甲。
我娘就守在旁邊。
她沒像話本裡寫的那樣感動落淚，反而託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喲，顏色比我想的還正。”
她伸手，用冰涼的蛟指碰了碰我的獨角。
“乖閨女，叫娘。”
“嗷嗚。”
我發出的第一聲，是標準的麒麟嘯。
渾厚，稚嫩，帶著新生的顫音。
殿外瞬間炸開了鍋。
“麒麟嘯！是麒麟嘯！”
“三公主真的生了只麒麟！”
“快去稟報蛟王！”
我娘皺了皺眉，隨手一揮，一道墨藍色水障封住了寢殿。
嘈雜聲被隔絕在外。
她把我捧到手心，仔細端詳。
“像他。”
她低聲說，眼裡有我讀不懂的情緒。
“角尤其像。”
“不過性子嘛——”
她笑了。
“可別像他那麼沉默。”
那時的我，只顧著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以及眼前這條漂亮得驚人的墨藍蛟。
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知道，這一個字，會在未來兩千年裡，成為我生命中最深的執念。
第三章
我的童年，是在蛟龍宮和舅舅們無休止的猜測中度過的。
三百歲那年，我學會了化形。
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頭金發像初升的朝陽，眼睛卻是遺傳我娘的蛟族豎瞳——暗金色，看人時自帶銳意。
大舅舅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蛟案。
“我知道了！”
半個蛟龍宮為之一震。
“霜兒是不是去了北荒？北荒有獓因，獓因和麒麟都是四足獸！”
我娘正在教我控水術，聞言頭也不回。
“大哥，北荒那個獓因，通體猩紅，長得像條惡犬，你覺得我看得上？”
“那南極的朱厭？”
“醜。”
“西域的白澤？”
“話太多。”
“天庭的……”
“打住。”
我娘轉過身，手裡凝出一團水球，輕輕一彈，正中大舅舅額頭。
“有這闲工夫，不如去管管你那些蝦兵蟹將，昨天巡海時又偷懶了。”
大舅舅捂著額頭，委屈巴巴。
“我這不是關心我外甥女嘛……”
“用不著。”
我娘拉起我的手。
“九黎，走，娘帶你去岸上玩。”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東海。
海面之上，是人間的城池。
熙熙攘攘的街道，琳琅滿目的貨攤，空氣裡飄著糖人和烤餅的香氣。
我娘化了人形，一襲深藍衣裙，牽著我在人群裡穿行。
“娘。”我仰頭看她。
“我爹是人嗎？”
不然為什麼帶我來人間？
我娘停下腳步，蹲下身，與我平視。
“九黎。”她認真地說。
“你爹不是人。”
“但也不是妖，不是仙，不是魔。”
“他是——”
她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等你再大些，娘告訴你。”
我當時信了。
后來才知道，這話她說了不止一次。
每次都說“再大些”。
從三百歲，說到五百歲，說到八百歲。
直到我一千歲成年禮那天。
第四章
蛟族的千歲禮，相當於人族的及笄。
四海水族齊聚東海，連天庭都派了使者送來賀禮。
因為我不僅是東海蛟族第三代第一個孩子，還是唯一一只麒麟。
宴席上，觥籌交錯。
南海蛟王拉著我大舅舅喝酒，醉醺醺地問——
“墨淵，你這外甥女，到底是誰的種？”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大殿聽見。
熱鬧的宴席，瞬間安靜了一半。
無數道目光，明裡暗裡，落在我身上。
我穿著娘親親手縫制的金色麟衣，坐在主位下首，脊背挺得筆直。
大舅舅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
“我的種。”
我娘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她今日難得穿了正式的蛟族朝服，墨藍為底，銀線繡著四海潮紋，頭戴夜光珠冠，一步步走進來。
整個大殿的水族，包括幾位蛟王，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低頭。
“至於是誰的——”
她走到我身邊，手搭在我肩上，環視全場。
“與諸位何幹？”
南海蛟王臉色漲紅。
“墨霜，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也是關心……”
“關心？”我娘輕笑。
“關心到在我閨女千歲禮上，當眾讓她難堪？”
她往前一步。
明明是笑著的，可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暖意。
“我墨霜的閨女，血統尊貴，天賦異稟，一千歲便已修成麒麟仁火，蛟族控水術也已達化境。”
“這樣的孩子，你們不誇，不問，只顧著探究她父親是誰。”
“怎麼？”
她微微偏頭。
“是覺得我東海蛟族，教不出這樣的后代？”
“還是覺得——”
她拖長了音。
“我墨霜，不配有個好爹的閨女？”
最后那句話輕飄飄的，卻把整座大殿壓得無聲。
南海蛟王徹底啞了。
我娘不再看他，轉身拉起我。
“九黎，這宴不吃也罷。”
“娘帶你去個地方。”
她帶著我，在眾目睽睽下離開了大殿。
身后是一片S寂。
第五章
我娘帶我去了東海海眼。
那是東海最深的地方，漆黑，冰冷，連最耐寒的深海燈籠魚都無法存活。
可我娘在這裡，點亮了一顆拳頭大的夜光珠。
柔和的光暈散開，照亮了方圓十丈。
我看見了一扇門。
一扇鑲嵌在海底巖壁上的，古樸的，玄鐵門。
門上刻著繁復的紋路，有些像蛟紋，有些像麒麟甲，還有些我從沒見過的符文。
“這是……”
“你爹留下的。”
我娘輕聲說。
她伸手，撫過那些紋路，眼裡有懷念，有溫柔，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兩千年前，我在這裡遇見他。”
“那時候，我還只是東海一條調皮的小蛟，喜歡到處探險，結果誤入這海眼深處，觸動了上古禁制。”
“是他救了我。”
“然后……”
她笑了笑。
“就有了你。”
我盯著那扇門，心髒在胸腔裡狂跳。
“我爹……在裡面？”
“不在。”
我娘搖頭。
“他走了。”
“走之前，留下了這扇門。”
“他說，等我們的孩子成年，有能力打開這扇門的時候，就能見到他。”
我猛地抬頭。
“我能打開？”
“現在不能。”
我娘轉過身，雙手按在我肩上。
“九黎，你聽好。”
“你爹的身份，非常特殊。”
“特殊到，一旦公開，整個三界都會地動山搖。”
“所以娘不能告訴你他是誰，也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要自己去找。”
“用你的能力，你的智慧，你的血脈。”
“去打開這扇門，去找到他。”
“到那時候——”
她彎下腰，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就會明白，娘為什麼說，他是四海八荒，最厲害的那個。”
那天之后，我有了人生第一個明確的目標。
我要打開那扇門。
我要找到我爹。
第六章
尋找的第一步，是變強。
我爹既然能留下那樣一扇門，還說我必須有足夠能力才能打開，那他的修為，必然不可測算。
作為他的女兒，我不能丟人。
於是，千歲禮后的第二天，我就開始了瘋狂修煉。
白天練麒麟族秘法，晚上修蛟族神通，闲暇時研究那扇玄鐵門上的符文。
大舅舅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欲言又止。
“九黎啊，修煉要緊，但也別太拼……”
“舅舅，我爹很厲害，對不對？”
“……嗯。”
“那我不能給他丟臉。”
大舅舅不說話了，只是嘆了口氣，走的時候，往我洞府裡塞了一大堆補元靈藥。
二舅舅和四舅舅也常來。
有時候是送些新得的功法秘籍，有時候是陪我過招。
“小麒麟，你這仁火，控制得越來越精妙了。”
二舅舅捻著被燒焦一截的鱗須，非但不生氣，反而滿臉欣慰。
“比你娘當年強多了。”
“二哥！”
我娘從洞外遊進來，瞪了他一眼。
“拆我臺是吧？”
“實話實說嘛。”
二舅舅笑著躲開我娘扔過來的水彈，又看向我。
“九黎，你最近在研究那些符文？”
我點頭，把臨摹下來的符文拓本遞給他。
“二舅舅見多識廣，能認出這些嗎？”
二舅舅接過去，仔細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全是上古蛟文。”
“有些像麒麟族古篆，但筆畫走向又不太對。”
“還有這些——”
他指著幾個扭曲的符號。
“我從未見過。”
連掌管東海藏書閣三千年的二舅舅都不認識。
我爹的身份，果然神秘。
“不過——”
二舅舅猶豫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
我和我娘同時看向他。
“哪裡？”
“記不清了。”
二舅舅敲了敲額頭。
“好像是很久以前，在一本殘卷上……但那殘卷是從哪來的，又忘了。”
線索斷了。
但至少證明，這些符文並非無跡可尋。
“謝謝二舅舅。”
我收起拓本。
“我想離開東海一段時間。”
“去哪？”
“去找認識這些符文的人。”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
“想去就去。”
“但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保命第一。”
“你爹留下的門，娘幫你守著。”
“等你回來。”
我重重點頭。
第七章
我第一站去了麒麟臺。
麒麟族聚居之地，在三界之西的昆侖山脈盡頭。
這是我第一次回“父族之地”。
守山的麒麟族侍衛看見我，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激動得鬣毛都炸開了。
“殿、殿下？！”
“您是……墨霜公主的女兒？”
我點頭，報上名字。
“九黎。”
“九黎……九黎……”
那侍衛喃喃念了兩遍，突然轉身，仰天長嘯。
渾厚的麒麟嘯響徹山脈。
不過片刻，整座麒麟臺都震動了。
無數麒麟從崖壁洞府中飛出，化作人形，落在山門前。
為首的是個金衣老者，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金瞳銳利如電。
他盯著我，上下打量，尤其是看到我那雙暗金的蛟族豎瞳時，眼神極其復雜。
“像，真像……”
“大長老，這位是……”有年輕麒麟小聲問。
“墨霜的女兒。”
大長老緩緩開口。
“也是我們麒麟族，兩千年來，第一個流落在外的血脈。”
他走上前，朝我伸出手。
“孩子，歡迎來麒麟臺。”
麒麟臺很暖。
滿山翠崖，金色的靈草在巖間鋪開，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泥土氣息。
很舒服。
比冰冷的海底，更適合麒麟棲居。
大長老將我安置在最高那座崖頂洞府。
洞口朝東，推開石門就能看見整片山脈。
“這裡曾是你外祖母的住處。”
大長老站在崖邊，望著遠方。
“她也是蛟族和麒麟族的混血。”
我怔住。
“我外祖母……”
“嗯。東海蛟王的妹妹，墨凝霜。”
大長老轉過身，看著我。
“當年，她和你一樣，身負兩族血脈，卻在三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中，為護住麒麟臺陣基，隕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