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霧蒸騰。
霧氣中,我聽見葉清寒的聲音——
“殿下為何不還手?”
“我在看。”
“看什麼?”
“看你的劍。”
我抬手,屈指,彈在寒淵劍的劍脊上。
“鐺——!”
清越的劍鳴響徹太虛山。
葉清寒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劍柄滴落。
“你的劍很快,但不夠決絕。”
我一步步走向他。
“斷念道的精髓,在於斬斷一切牽掛,心無所住。”
“可你心裡裝著一個人,出劍時便有遲疑。”
“這一劍,本該刺我咽喉,你卻偏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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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葉清寒握劍的手,在發抖。
“我……”
“因為她不在了,對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
“你修斷念道,是為了忘記她,還是為了記住她?”
“閉嘴!”
葉清寒暴喝一聲,寒淵劍光華暴漲,化作一條冰蟒,朝我撲來。
這一劍,他用盡了全部力量。
連擂臺的結界都在龜裂。
觀戰席上,玄清真人臉色大變,霍然起身。
“葉清寒!住手!”
但已經晚了。
冰蟒已至面前。
我嘆了口氣。
“執迷不悟。”
抬手,一拳轟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絢爛的法術。
只是最樸實無華的一拳。
拳上,燃著仁火。
“轟隆——!”
冰蟒寸寸碎裂。
寒淵劍倒飛出去,插在擂臺邊緣,劍身滿是裂痕。
葉清寒跪倒在地,大口吐血。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師父讓你修斷念道,是怕你困於情劫,道心崩潰。”
“但你有沒有想過——”
我伸手,點在他眉心。
“真正的斷念,不是忘記,而是放下。”
“她走了,你還在。”
“這就夠了。”
一縷仁火,順著指尖,流入他經脈。
沒有灼燒,只有溫暖。
葉清寒渾身一震。
他看著我,許久,扯出一個苦笑。
“多謝……殿下。”
“不謝。”
我站起身,看向裁判。
“可以宣布結果了嗎?”
裁判如夢初醒,高聲道——
“決賽!九黎勝!”
“本屆比道大會魁首——東海九黎!”
歡呼聲議論聲如山呼海嘯。
我充耳不聞,只看向高臺之上的玄清真人。
“真人,現在,我能用溯源鏡了嗎?”
第十五章
太虛禁地,在比道峰之巔。
終年雲霧繚繞,唯有手持掌門令,方能踏足。
玄清真人親自帶我上去。
一路無話。
直到一座古樸的石殿前,他才停下。
“溯源鏡就在裡面。”
“殿下只有三日,三日后,無論結果如何,必須離開。”
“晚輩明白。”
我推門而入。
石殿空曠,只有正中央,立著一面等人高的銅鏡。
鏡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我走到鏡前,劃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鏡面上。
鮮血滲入。
銅鏡泛起微光。
鏡面如水波蕩漾,漸漸清晰。
我看見了自己。
金衣,黑發,暗金豎瞳。
然后,鏡中的“我”開始變化。
身形拉長,輪廓模糊,最后化作一條墨藍色的蛟,在海眼深處翻騰。
是我娘。
接著,畫面一轉。
海眼之上,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他穿著最素淨的白衣,面容隱在輝光之中,看不分明。
只看見他伸手,輕輕一指。
第十六章
那一指落在海眼的禁制上。
上古禁制如紙片般碎裂。
我娘從旋渦中掙脫,蛟身在他掌心縮成了小小一條,驚魂未定地盤在他指間。
他低頭,看著她。
鏡中終於清晰了一瞬。
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金色的,跟我一模一樣的豎瞳。
但他的瞳孔裡沒有光,也不是暗,而是——星辰。
無窮無盡的星辰在他眼底流轉,像是一整片天幕被折疊進了那雙眼裡。
畫面再轉。
他與我娘並肩而立,腳踩雲端,俯瞰蒼茫大地。
我娘化了人形,一襲藍衣,偎在他身旁,笑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他伸手,將一枚通體漆黑的玉佩系在我娘腰間。
玉佩上刻著一個字。
我辨認了很久。
“歸。”
然后畫面突然暗了。
再亮起來時,場景變了。
天崩地裂。
無數金色鎖鏈從九重天之上垂落,瘋狂地纏繞住一道白色身影。
他沒有反抗。
甚至沒有掙扎。
他只是在被鎖鏈拖向天際的最后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看向東海的方向。
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沒有聲音,但我讀懂了口型。
“等我。”
畫面碎裂。
溯源鏡恢復了模糊的鏡面,再也照不出任何東西。
我站在鏡前,渾身僵硬。
許久,才發覺自己的臉上已經全是淚水。
他被鎖了。
我爹,被人用鎖鏈鎖走了。
從九重天之上。
我攥緊了拳。
“誰幹的?”
溯源鏡無法回答。
但我已經有了答案的雛形。
從九重天垂下來的金色鎖鏈,能動用那東西的,整個三界只有一個地方。
天庭。
第十七章
三日之期,我只用了一日。
走出石殿時,玄清真人還在外面等著。
他看見我的臉色,愣了一下。
“殿下,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我想看的。”
我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多謝真人。”
“殿下——”
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若是想去天庭,老道勸你三思。”
“真人知道什麼?”
玄清真人沉默了許久。
“老道活了八千年,見過很多事。”
“兩千年前,天地之間曾出現過一道驚天動地的異象。九重天的封神鎖被啟動,鎖住了一個人。”
“那一日,整個三界都在震動,連太虛山的禁制都碎了三層。”
“但事后,天庭對外宣稱,只是一次例行的天道演練。”
“沒有人追問。”
“也沒有人敢追問。”
我轉過身。
“您知道被鎖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玄清真人搖頭。
“但老道知道一件事。”
“封神鎖啟動,需要天帝親自下令。”
“而兩千年來,天帝從未主動提起那件事。”
“殿下,有些秘密,不是你找到了就能揭開的。”
“因為守著這秘密的人,是三界之主。”
我看著他。
“真人,您是在勸我放棄?”
“老道是在勸你——準備充分了再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我。
“這是太虛宗的貴賓令。日后若有需要,太虛山的門,對殿下永遠敞開。”
我接過令牌,沒再說什麼。
下了太虛山。
山腳的鎮子裡,有人等著我。
是個黑衣人。
看不清面容,通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黑霧中,像影子凝成了實體。
“九黎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你終於出來了。”
“你是誰?”
我戒備地后退一步,仁火已經在掌心凝聚。
“別緊張。”
黑衣人緩緩摘下兜帽。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沒有五官的稜角,像是被歲月磨平了一切特徵。唯獨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幽深見底。
“叫我墨影。”
“我等這一天,等了兩千年。”
第十八章
“兩千年?”
我盯著他。
“你認識我爹?”
墨影沒有正面回答。
他抬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漆黑的鎖鏈紋路。
“這是封神鎖的餘痕。”
“兩千年前,我也在場。”
我的呼吸一滯。
“你在場?”
“我是他的侍者。”
墨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被封神鎖鎖走那日,我試圖擋在前面。”
“鎖鏈穿過了我的身體,帶走了我一半的魂魄。”
“剩下的這一半,他用最后一絲力量,替我藏在了暗影之中。”
“然后他囑咐我——”
墨影看向我。
“等他的孩子長大。”
“帶她,去找他。”
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兩千年了,我終於遇到一個知道內情的人。
“告訴我,他在哪?”
“歸墟。”
墨影說出兩個字。
“歸墟?那是什麼地方?”
“三界盡頭,天地交接之處。”
“那裡有一座山,懸浮在虛空之上,被七道封神鎖鎖住。”
“他就在山裡。”
“被鎖了兩千年。”
我攥緊了拳。
“天帝為什麼要鎖他?”
墨影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想讓三界所有族群的血脈都能交融。”
“蛟與麒麟,仙與妖,人與神。”
“不再有界限,不再有高低。”
“他叫它——大同。”
“天帝覺得,這會動搖天庭的根基。”
“所以,在他還沒有完成之前,天帝動用了封神鎖。”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然后又熱起來。
滾燙的熱。
“所以我娘生下我這件事——蛟族血脈和麒麟血脈的融合——”
“正是他的理想。”
墨影點頭。
“殿下,你就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個證明。”
“證明不同的血脈可以共存。”
“證明他是對的。”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
風從太虛山上吹下來,吹動我的金發。
然后我聽見外面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一隊人的。
整齊,沉重,帶著金屬碰撞的節奏。
墨影臉色驟變。
“天庭的人。”
“來得好快。”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殿下,走!”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砸在我們面前的地面上。
金光散去,露出一個金甲將領。
他身后,是三十六名天兵,列成戰陣。
“東海九黎。”
金甲將領的聲音冰冷。
“天帝有旨,命你即刻上天庭,接受問詢。”
“若敢抗旨——”
他左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格S勿論。”
第十九章
我看著那個金甲將領。
“天帝的旨?”
“正是。”
“我又不是天庭的人,憑什麼聽天帝的?”
金甲將領的臉抽搐了一下。
顯然他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
“你——”
“而且,”我打斷他,“你確定你帶這點人,夠?”
他臉色鐵青。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拿下她!”
三十六名天兵同時出手,金色鎖鏈從他們掌中射出,向我飛來。
金色鎖鏈。
和溯源鏡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的火氣,在這一刻徹底上來了。
“仁火。”
我低聲說了兩個字。
金色的火焰從我腳下蔓延開來,席卷整個街道。
火焰對準鎖鏈。
“嗤嗤嗤——”
三十六條鎖鏈在仁火中化為齑粉。
天兵們齊齊后退,臉上的傲慢變成了驚恐。
金甲將領不信邪,拔刀就砍。
一刀下來,金光鋪天蓋地。
我抬手,兩根手指夾住了刀鋒。
“你這刀,是天庭的制式兵器,品階不低。”
我歪了歪頭。
“可惜——”
手指一彈。
刀刃碎裂。
碎片飛濺,劃破了金甲將領的面頰。
他跌坐在地,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可能——一個區區金仙——”
“誰告訴你我是區區金仙?”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你們天帝。”
“我九黎的事,輪不到他管。”
“還有——”
我從懷中取出那枚太虛貴賓令,晃了晃。
“告訴他,我會親自來天庭。”
“不是接受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