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大同,不過是個好聽的幻想。”
“真的嗎?”
我爹回頭,看了我一眼。
“九黎,站出來。”
我站到他身邊。
“這是我的女兒。”
他說。
“蛟族和鴻蒙族的混血。”
“她有蛟族的控水術,有麒麟的仁獸之心,有鴻蒙的創世之力。”
“她用五德打開了封神鎖。”
“天道沒有懲罰她。”
“你知道為什麼嗎?”
天帝看著我,目光復雜。
“因為她的存在,就是大同。”
我爹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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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血脈,不同的力量,不同的種族。”
“融在一起,不是混亂。”
“是——更強。”
“而你兩千年來最怕的,不是混亂。”
“是你不再被需要。”
天帝的臉色徹底變了。
“夠了!”
他抬手。
天道之座上爆發出金光,化作一把虛幻的長劍,直刺我爹。
我爹還是沒動。
我動了。
仁火在掌心燃燒。
鴻蒙之力從血脈深處湧出。
蛟族的水從四面八方匯聚。
三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面金藍色的盾。
“鐺——!”
天道長劍砸在盾上。
碎了。
天帝退了三步。
滿朝文武齊齊站了起來。
溫恆站在殿門口,沒有出手。
他只是看著。
“天帝。”
我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我娘等了兩千年。”
“我找了兩千年。”
“你要是還想用那把破劍攔我們——”
我松開盾,任由三種力量在身周繚繞。
“我不介意,把你的天道之座也一起碎了。”
第二十八章
天帝沒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為殿外響起了無數道聲音。
先是溫恆。
“天帝,末將有一事不解。”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
“當年封神鎖之事,末將雖奉命執行,但事后細想,始終覺得不妥。”
“先生當年未傷一人,未犯一事,只提出了一個想法。”
“僅因一個想法,便遭封印兩千年。”
“這合天道否?”
天帝的臉色鐵青。
“溫恆,你——”
“末將在問。”
溫恆單膝跪地,但頭沒低。
“不是質疑,是請天帝給末將一個答案。”
殿外,更多的聲音響起。
“臣也想問。”
“臣附議。”
“兩千年了,此事一直壓在臣等心頭。”
滿朝文武,有一半以上站了出來。
他們不是在造反。
他們只是在問一個他們壓了兩千年的問題。
天帝環顧四周。
他看見了那些目光。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失望。
對一個曾經的領袖最深的失望。
“天帝。”
我爹開口了。
“我不要你的位子。”
“我從來都不要任何人的位子。”
“我只要一個道歉。”
“向我妻子。”
“向我女兒。”
“向你自己兩千年來的執念。”
天帝站在那裡。
他的金色帝袍不再耀眼。
他的威儀不再懾人。
他只是一個在權力中迷失了兩千年的人。
終於——
他開了口。
“我錯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
但整個天庭的金光都暗了一度。
天道之座上的光芒消退。
帝袍上的金線失去了光澤。
不是懲罰。
是天道在回應。
他確實錯了。
天道給了回應。
“先生——”
天帝的聲音忽然蒼老了許多。
“大同……真的可行嗎?”
我爹看著他。
“不知道。”
“但值得試。”
他轉身。
“走了。”
“回家。”
他牽起我的手。
兩千年來第一次,父女並肩。
走出天庭。
第二十九章
我們降落在東海。
海面金光粼粼,夕陽正好。
我娘站在蛟龍宮門口。
她沒有任何修飾,就穿著平日裡最常穿的那件藍色衣裙。
頭發隨意挽了個髻。
手裡還拿著半袋珊瑚豆。
看到我們的時候,她正嗑到一半。
她的動作停了。
珊瑚豆掉了幾顆,順著海水飄走。
我爹站在十步之外,看著她。
沒說話。
我娘也看著他。
也沒說話。
東海的潮汐聲一浪一浪的。
然后我娘開口了。
“瘦了。”
我爹:“嗯。”
“頭發白了幾根。”
“嗯。”
“衣服也髒了。”
“嗯。”
“兩千年了就會說一個'嗯'?”
我爹沉默了一下。
“……嗯。”
我娘的珊瑚豆袋子砸在了他臉上。
他沒躲。
接住了。
“墨霜——”
“閉嘴。”
我娘走過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兩千年。”
“兩千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過的。”
“你知不知道她從出生起就被人問你爹是誰。”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
“你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然后突然停了。
因為他伸手把她摟進了懷裡。
“對不起。”
他說。
“遲了兩千年。”
“但我回來了。”
我娘埋在他懷裡,肩膀在抖。
墨藍色的靈力從她周身散溢出來,把附近的海水都攪成了漩渦。
四位舅舅站在宮門后面。
大舅舅的臉上是糾結。
極度糾結。
他想衝上去揍這個拐走了他妹妹、消失了兩千年的男人,但又不太敢——畢竟對方是鴻蒙古神。
三舅舅替他做了決定。
“大哥,揍不揍?”
“……不揍了。”
大舅舅嘆氣。
“我妹妹高興就行。”
二舅舅推了推眼鏡——雖然蛟沒有眼鏡,但他就是有那個氣質。
“那位先生,修為幾何?”
四舅舅:“你確定你想知道?”
二舅舅:“算了,不問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我爹摟著我娘,我娘錘著我爹的胸口。
四個舅舅在門后探頭探腦。
海面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很俗套。
但很好。
兩千年了。
值了。
第三十章
后來的事,說起來倒也簡單。
天帝退位了。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退的。
兩千年來的真相公之於眾后,三界對天庭的信任跌至谷底。天帝自知再坐下去也是空殼,主動交出了天道之座。
新的天庭管理制度,是我爹提議的——不設帝位,改為各族議事。
萬族議會。
聽著不怎麼高端,但管用。
麒麟臺的大長老是第一個響應的。
“先生當年的大同,終於看到了影子。”
他拉著我爹的手,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太虛宗的玄清真人也來了。
“老道就說,殿下不是一般人。”
他看看我爹,又看看我,連連點頭。
“這基因……確實是四海八荒最牛的。”
葉清寒也來了。
他修為大進,已突破了大羅境。
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他身邊多了個人。
一個穿青衣的女子,容貌清麗,笑起來很溫柔。
“殿下,這位是——”
“我在問道途中遇到的。”葉清寒說。
他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
不是當初擂臺上那種比哭還難看的笑。
“殿下說的對。真正的斷念,不是忘記,是放下。”
“放下了,才看見新的人。”
我點頭。
“恭喜。”
墨琰也來了。
這位表弟如今再沒了當初的輕佻。
他硬著頭皮走到我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
“表、表姐……”
“嗯?”
“當年的事……我不對……”
“行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仁火順著掌心滲了一絲進去。
墨琰渾身一個哆嗦。
“這次不是幫你通經脈。”
我笑了。
“是提個醒。”
“下次見面,要是再犯渾,可就不是提醒了。”
墨琰狂點頭。
墨影也有了新的去處。
我爹替他補全了另一半魂魄。
他終於不用再躲在暗影裡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那張沒有稜角的臉,竟然還挺好看。
“先生,接下來您打算做什麼?”
墨影問我爹。
我爹想了想。
“教書。”
所有人都愣了。
“在人間找個小鎮,開個學堂。”
他認真地說。
“教小孩子認字。”
“那大同呢?萬族議會呢?三界秩序呢?”
“那些,交給年輕人。”
他看了我一眼。
“我女兒比我強。”
我:“……爹,你這甩手掌櫃當得也太快了。”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溫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
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的笑。
跟我娘說的一樣——他確實很悶。
但笑起來,很好看。
我娘從后面走過來,一手攬著我,一手摟著我爹。
“行了,教書就教書。”
“只不過——”
她看了我爹一眼。
“這次別再把自己教進牢裡去了。”
我爹:“……”
全場笑了。
后來我在萬族議會上做了很多年。
蛟族的控水,麒麟的仁火,鴻蒙的創世。
三種血脈在我身上共存,就像三個不同的聲部在合唱同一首歌。
有人問我——
“九黎殿下,您覺得大同什麼時候能實現?”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但我爹說了一句話。”
“不知道才值得試。”
后來每逢年節,我都會回東海。
蛟龍宮還是老樣子。
大舅舅還是那麼愛操心。
二舅舅還在翻他的藏書閣。
三舅舅還是愛揪鱗須。
四舅舅開始學做菜了——說是要給我爹接風,結果做了兩千年也沒學會。
我爹在人間教書。
我娘陪著他。
有時候她會回來,嗑著珊瑚豆跟我說——
“你爹又收了三個學生,一個妖族,一個人族,一個仙族。”
“天天在院子裡吵架。”
“你爹在旁邊喝茶,看得樂呵。”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和兩千年前一模一樣。
只是眼裡再沒有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緒了。
因為那些等待、牽掛、隱忍,已經全部結束了。
她等的人回來了。
我找的人找到了。
至於當年那個問題——“你爹到底是誰”——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但我覺得,答案其實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我娘說過——
“這基因,是四海八荒最牛的。”
她沒騙人。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