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風宴上,那孤女給我奉茶。
我還未抬手,熱茶便潑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眼眶通紅,卻先看向蕭懷瑾:
“侯爺,別怪夫人。”
“是我不該來夫人面前討嫌。”
蕭懷瑾當即沉了臉。
“沈令儀,晚凝救過我的命。”
“你身為主母,便是這樣容人的?”
滿堂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卻笑了。
“蘇姑娘說別怪我。”
“那我倒想問問,你到底是要怪我什麼?”
01
這句話落下,蘇晚凝的哭聲斷了一瞬。
她跪在碎瓷和茶水旁,手背紅了一片,眼淚掛在睫毛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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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瑾眸色冷下來。
“沈令儀,慎言。”
我看向他。
“侯爺若認定是我,便現在明說。”
“若沒有,就驗。”
蕭懷瑾扣在腰側佩刀上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剛從邊關凱旋,甲衣未換,身上的血氣和寒意還未散盡。
可這裡不是軍帳,我也不是他麾下聽令的兵。
蘇晚凝一句哭訴,還定不了我的罪。
上首的老夫人終於開口:
“令儀,滿堂賓客都在。”
我朝她福了福身。
“祖母放心。”
“孫媳只驗這盞茶。”
我抬手,止住正要收拾碎瓷的丫鬟。
那丫鬟嚇得立刻跪下。
“夫人恕罪。”
我道:
“茶盞別動,碎瓷別掃。”
“請府醫和周嬤嬤。”
蘇晚凝下意識把燙傷的手往袖中藏。
蕭懷瑾看過去時,她又露出那片紅痕。
“夫人,不必了。”
“只是小傷。”
我道:
“小傷才要驗。”
蕭懷瑾壓低聲音:
“為一盞茶,你非要當眾驗?”
我道:
“正因當眾,才要驗清。”
他沒有再攔。
老夫人看了眼地上的碎瓷,又看向蘇晚凝的手背。
片刻后,她道:
“照夫人的話辦。”
這句話落下,蘇晚凝攥緊了衣袖。
她很快低下頭,柔聲道:
“都怪我不懂規矩。”
蕭懷瑾看了她一眼,目光稍緩。
“你初來京中,不懂這些。”
府醫很快來了。
我道:
“先驗傷。”
蘇晚凝指尖一縮。
蕭懷瑾道:
“手拿出來。”
蘇晚凝一僵,還是緩緩伸出手。
府醫看過傷,又看了碎瓷和茶痕。
“蘇姑娘確有燙傷。”
“只是傷在手背外側。”
我問:
“若我從座上碰翻茶盞,會燙在這裡?”
府醫垂首。
“不大像。”
堂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晚凝眼睫顫得厲害。
蕭懷瑾皺眉:
“就算失手也在情理之中。”
我道:“那就驗規矩。”
周嬤嬤到了。
她是老夫人院裡最得臉的嬤嬤,在侯府待了三十年,最懂禮數。
她進門行禮后,老夫人便道:
“你來看看。”
“方才蘇姑娘給夫人奉茶,位置可合規矩。”
周嬤嬤看了一眼地上碎瓷,又看我坐的位置,最后看向蘇晚凝跪過的地方。
“回老夫人,蘇姑娘方才站得近了。”
“若是敬茶,該由嬤嬤接引。”
“若是奉茶,也不該直衝主位。”
“無論哪一種規矩,都不該到夫人手邊。”
蘇晚凝立刻解釋:
“我只是怕夫人覺得我不敬,才想跪近些。”
我看向地上的碎瓷。
“規矩不懂,茶盞失手,都可以教。”
“可你第一句話,是侯爺別怪夫人。”
“蘇晚凝。”
“當著滿堂賓客,說清楚。”
蘇晚凝身子輕輕一晃,眼淚滾下來。
“我只是……只是怕侯爺擔心。”
“我一時說錯了話。”
我問:
“茶是誰潑的?”
她咬住唇。
“是我自己失手。”
“傷是誰燙的?”
“是我自己。”
“我碰過你嗎?”
蘇晚凝的指尖攥得發白。
片刻后,她低聲道:
“沒有。”
正堂裡靜了片刻。
方才還替蘇晚凝嘆息的幾位女眷,紛紛垂下眼。
蘇晚凝似乎也察覺到了。
她急忙俯身,聲音哽咽:
“是晚凝失儀。”
“請夫人恕罪。”
蕭懷瑾上前半步。
“既已說清,便到此為止。”
我看向他。
“侯爺想止在哪裡?”
他眸色一沉。
我道:
“止在蘇姑娘一句失儀。”
“還是止在我這個主母差點擔下善妒的名聲?”
蕭懷瑾聲音冷硬:
“她救過我的命。”
“不是你內宅裡一個任你安置的物件。”
我看著他。
“正因她救過侯爺,才不能不清不楚。”
“蘇姑娘入府第一日,便鬧出這樣的誤會。”
“她住哪裡,算什麼身份,今日該定下。”
蘇晚凝的哭聲停了。
她抬頭看向蕭懷瑾,指尖SS攥住袖口。
蕭懷瑾沒有看她。
他只盯著我。
半晌,才冷聲道:
“沈令儀,你想給她定什麼規矩?”
我道:
“不是我給她定。”
“是侯府給她定。”
我轉頭看向老夫人。
“祖母,蘇姑娘是客,是親,還是侯爺房裡的人。”
“今日總該有個說法。”
02
這句話一落,正堂裡靜得落針可聞。
蘇晚凝方才那點含糊不清的委屈,便藏不住了。
老夫人手裡的佛珠慢慢轉了一顆。
她看向蕭懷瑾。
“懷瑾。”
“晚凝是你帶回來的,你怎麼說?”
蕭懷瑾沉默片刻。
“她在邊關無親無故,是我帶她回來的。”
“我既帶她回來,自然不會讓她流落在外。”
我點頭。
“侯爺重情重義,這是好事。”
“那便按貴客之禮安置。”
“竹安院空著,清淨,也不失禮。”
蘇晚凝捏著帕子的手指頓了一下。
很快,她低下頭。
蕭懷瑾皺眉。
“竹安院偏了些。”
我問:
“那侯爺想讓她住哪裡?”
他沒有立刻答。
蘇晚凝卻先輕聲開口:
“夫人安排得極好。”
“晚凝有一處容身之地,已是感激不盡。”
她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忙又低下頭。
“只是侯爺舊傷夜裡常發作。”
“藥箱還在馬車上。”
“若夫人準許,晚凝想先把舊方交給府醫。”
堂中幾位女眷互看了一眼。
老夫人的佛珠也停了。
蘇晚凝話到這裡便停了,只垂著眼,不再替自己辯。
只是她的手,輕輕按了按纏著白紗的傷處。
蕭懷瑾看了她片刻,沉聲開口:
“晚凝只是照料我的傷。”
我看向他。
“照料舊傷,更該有規矩。”
我又看向蘇晚凝。
“舊傷不是換院子的理由。”
蘇晚凝臉色一白。
蕭懷瑾冷聲道:
“她不是侯府的醫女。”
我看向府醫。
“侯爺舊傷若發作,該由誰照看?”
府醫忙垂首。
“回夫人,應由長隨來請小人。”
“若需換藥,也該記入藥冊。”
蘇晚凝攥緊袖口。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向蕭懷瑾。
蕭懷瑾的臉色沉得厲害。
“沈令儀。”
“慎言。”
“我已經很慎了。”
我看著他。
“若這話從旁人嘴裡傳出去,便不會這樣好聽。”
老夫人終於開口:
“夠了。”
她看向蘇晚凝。
“晚凝,懷瑾的傷,自有府醫和長隨照料。”
“你有心,是你的好。”
“但你未定身份,夜裡出入侯爺院子,不合規矩。”
蘇晚凝眼眶一下紅透。
她低下頭。
“晚凝明白。”
老夫人又看向蕭懷瑾。
“竹安院便竹安院。”
“未定身份前,不許靠近侯爺書房。”
“更不許無故進正院。”
蕭懷瑾下颌繃緊。
片刻后,他到底沒有反駁。
我朝老夫人福了福身。
“祖母英明。”
我吩咐青黛:
“去庫房取兩匹素錦,兩套日常首飾。”
“再撥兩個二等丫鬟、兩個粗使婆子,送蘇姑娘去竹安院。”
“讓周嬤嬤挑一個穩妥的人過去教她規矩。”
蘇晚凝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多謝夫人。”
我道:
“不必謝我。”
“侯府待客,向來如此。”
客字一落,她臉上帶著僵硬。
蕭懷瑾看向她,眸中壓著不忍。
我沒有理會,只讓青黛繼續記冊。
蘇晚凝被扶起來時,身子還晃了一下。
正堂裡的人漸漸散了。
老夫人被周嬤嬤扶著離開前,看了我一眼。
“令儀。”
“今日你沒錯。”
“但侯府不能日日這樣查。”
我低頭應下。
“孫媳明白。”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
“那便讓她學會規矩。”
我沒有說話。
正堂裡最后只剩我和蕭懷瑾。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沈令儀。”
“你今日當眾折她的臉,也折了我的臉。”
我讓人把碎瓷收進託盤,才抬眼看他。
“侯爺若覺得臉面要緊,便更該把事做得體面。”
“不是把一個無名無分的女子帶進內宅,再讓我替你遮掩。”
他眉眼間的冷意更深。
“她在邊關救我時,差點S在雪裡。”
我點頭。
“所以侯府給她院子,給她丫鬟,給她衣料首飾。”
“我沒有少她半分。”
蕭懷瑾道:
“她要的不是這些。”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慢慢看向他。
“那她要什麼?”
正堂裡安靜下來。
蕭懷瑾沒有答。
片刻后,他沉聲道:
“竹安院太偏。”
“她夜裡若要送藥,來回不便。”
“聽雪閣離書房近。”
我道:
“侯爺若執意讓她住聽雪閣,也不是不行。”
蕭懷瑾看著我。
我繼續道:
“可以。”
“只是住進聽雪閣,便不能再按客禮。”
“她往后見侯爺、送藥、出入書房,都要走正院的冊。”
“侯爺要換嗎?”
蕭懷瑾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盯著我良久。
最終冷聲道:
“不必。”
我點頭。
“那便竹安院。”
我轉身出了正堂。
夜風穿過遊廊,吹散了屋裡的燻香。
青黛快步跟上來,低聲道:
“夫人,侯爺怕是氣得不輕。”
我攏了攏袖口。
“竹安院的規矩,今晚就立下。”
青黛猶豫片刻。
“蘇姑娘今日吃了虧,會不會還生事?”
我沒有立刻答。
剛走到正院門口,竹安院那邊的小丫鬟便匆匆跑來,跪在廊下。
“夫人。”
“蘇姑娘不肯進院。”
青黛臉色一變。
我停下腳步。
“為何?”
小丫鬟抖著聲音道:
“蘇姑娘說,藥箱還在馬車上。”
“裡頭有侯爺舊傷用慣的方子。”
“若今晚舊傷發作,府醫一時不熟舊方,怕誤了藥。”
“還說……”
我問:
“什麼?”
小丫鬟臉色一白,把頭埋得更低。
“蘇姑娘還說,夫人若不放心,可以親自去看。”
“只是藥箱裡都是侯爺舊傷用慣的東西,怕翻亂了,夜裡真要用時誤事。”
我道:
“好。”
“那便查。”
03
我到竹安院時,蘇晚凝正站在院門外。
夜風吹得她鬥篷微動。
她手背上的傷剛上過藥,白紗纏了一圈,看著比在正堂時更單薄。
馬車旁放著一只黑漆藥箱。
藥箱邊角磨損得厲害,銅扣上還沾著未擦淨的泥。
像是從邊關一路跟回來的舊物。
蘇晚凝見我來了,先低下頭。
青黛站在我身后,低聲道:
“夫人,侯爺來了。”
蕭懷瑾進院時,身上的寒氣還未散。
他看了一眼站在風口的蘇晚凝,眉頭微皺。
蕭懷瑾看向我。
“藥箱是我帶回來的。”
我點頭。
“侯爺既回了府,用藥便該入藥冊。”
“這不是疑蘇姑娘,是保侯爺的命。”
蘇晚凝的眼睫顫了一下。
蕭懷瑾還未說話,府醫和周嬤嬤便到了。
周嬤嬤先向老夫人院子的方向福了福身,才對我道:
“老夫人說,既要查,便當著眾人查。”
“查完記冊,免得日后再生口舌。”
我道:
“勞煩嬤嬤。”
我沒有讓人把藥箱抬進屋。
只命丫鬟搬了張長案,放在廊下燈火最亮的地方。
青黛鋪紙研墨。
府醫淨手。
周嬤嬤站在案旁。
我看向蘇晚凝。
“蘇姑娘,開箱吧。”
她一怔,指尖下意識按住銅扣。
“現在?”
她很快低下頭。
“藥箱裡都是侯爺舊傷用慣的東西,晚凝怕翻亂了,夜裡真要用時誤事。”
我道:
“府醫在這裡,亂不了。”
蕭懷瑾看了她一眼。
“開吧。”
蘇晚凝這才慢慢蹲下身。
她伸手去碰銅扣,卻偏偏用了受傷的那只手。
指尖剛搭上去,便輕輕一顫。
蕭懷瑾下意識上前半步。
我先開口:
“換左手。”
蘇晚凝僵住。
我看著她。
“既說手疼,就好好養。”
“不必每回都拿傷處做事。”
她臉色白了白。
這一次,蕭懷瑾沒有說話。
銅扣打開。
一股苦澀藥氣散出來。
藥箱分了三層。
上層是幾個舊瓷瓶和油紙藥包。
中層放著紗布、剪子、針包。
下層壓著一本薄薄的藥錄。
府醫開始驗藥。
他每取出一樣,青黛便記一樣。
府醫驗到安神丸時,眉頭皺了一下。
蕭懷瑾問:
“有不妥?”
府醫垂首。
“不是毒,只是藥性偏烈。”
“不宜久用。”
蕭懷瑾看向蘇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