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邊關那時太亂,軍醫怎麼吩咐,我便怎麼做。”
蕭懷瑾沉默片刻。
“封。”
蘇晚凝猛地抬頭。
“侯爺。”
她聲音發顫。
“若夜裡傷發……”
府醫忙道:
“小人今夜會在外院候著。”
“長隨來傳,小人立刻過去。”
蘇晚凝的臉色徹底白了。
我看著她。
“往后,不必由你私下送藥。”
她眼裡飛快掠過一絲不甘。
很快又被淚水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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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說的是。”
她低下頭。
“是我從前在邊關照料慣了。”
“忘了如今是在侯府。”
蕭懷瑾聽見,眉心松了些。
蘇晚凝低著頭,眼淚正好落在白紗上。
周嬤嬤讓人將藥包、瓷瓶一一登記。
府醫在藥冊上籤了名。
藥箱清到最底層時,府醫的手忽然停住。
那裡有一只巴掌大的銀盒。
紅繩纏了三圈,沒有藥籤,也沒有登記。
蘇晚凝伸手按住。
“這個不是藥。”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
她這才慢慢松開手。
“這是我的私物。”
我問:
“私物為何放在侯爺舊傷藥箱裡?”
蘇晚凝垂下眼。
“邊關路遠,我怕丟。”
“便一並放著。”
蕭懷瑾看向她。
“裡面是什麼?”
蘇晚凝咬了咬唇。
“是我爹娘留下的舊物。”
蕭懷瑾的神色緩了些。
周嬤嬤也沒有立刻伸手。
我沒有讓人打開。
只是看向周嬤嬤。
“既是爹娘遺物,便不當眾開了。”
蘇晚凝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接著道:
“蘇姑娘今日給了它一個名分,我便按這個名分待它。”
“交由嬤嬤封存。”
“回竹安院后,當面開箱造冊。”
“若是遺物,入私物冊。”
“若是藥物,入藥冊。”
“若是旁的東西——”
我停了一下。
“便另說。”
周嬤嬤上前,將銀盒收進匣中。
落鎖時,銅鎖發出輕輕一聲響。
蘇晚凝的指尖跟著顫了一下。
藥箱封好后,府醫讓人抬走。
周嬤嬤拿著登記冊,對蕭懷瑾道:
“侯爺,老夫人說了,舊傷調理是正事。”
“往后藥從府醫處出,藥渣也留存一日。”
“若蘇姑娘有舊方,可交府醫。”
“不可私下再送。”
蕭懷瑾沒有立刻答。
半晌,他道:
“照辦。”
蘇晚凝低頭跪了下去。
“是晚凝思慮不周。”
“給侯爺和夫人添麻煩了。”
她認得很快,也很輕。
不認藥錯。
只認思慮不周。
蕭懷瑾看了她片刻。
“起來吧。”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扶她。
蘇晚凝自己站了起來。
站得很慢,像是腿已經跪麻了。
經過我身側時,她忽然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道:
“夫人凡事都要算得這樣明白嗎?”
我偏頭看她。
她眼眶還紅著,唇邊卻沒有半點笑意。
我沒有答。
她等了片刻,只能垂下眼,恢復了那副柔弱模樣。
竹安院的門在她身后合上。
蕭懷瑾仍站在廊下。
藥箱被抬走后,院中只剩一股淡淡藥氣。
他忽然開口:
“沈令儀。”
我停下腳步。
他看著我,聲音比先前低了些。
“我昏過去前,最后聽見的是她在喊人。”
“醒來時,她守在傷帳外。”
“這份恩,我不能不認。”
我看向他。
這一次,他沒有說“她救過我的命”那句空話。
他說的是他親眼記得的事。
所以我沒有打斷。
蕭懷瑾繼續道:
“我不信她會害我。”
我道:
“我也沒說她害你。”
他一頓。
我看著他:
“侯爺替她辯得太早了。”
“我只說,她越了規矩。”
蕭懷瑾沉默了。
風吹得廊下燈影搖晃。
許久,他才道:
“銀盒既是她父母遺物,你不該疑得太深。”
我道:
“我沒有開。”
“是侯爺在疑。”
他臉色微變。
我沒有再說。
轉身回了正院。
周嬤嬤派人來報時,已近子時。
“蘇姑娘進院后,沒有求見侯爺,也沒有再哭。”
“只是在佛前跪了許久。”
“還問了句,蕭家祠堂在何處。”
青黛臉色一變。
我擱下茶盞。
茶水輕輕一晃。
“知道了。”
04
天還未亮,竹安院便來了人。
小丫鬟跪在廊下,臉色發白。
“夫人,蘇姑娘不見了。”
青黛手裡的燈盞一晃。
我披衣起身。
“不見多久了?”
“奴婢不知。”
小丫鬟聲音發顫。
“蘇姑娘夜裡說,今日衝撞了夫人,想去佛堂跪經。”
“守院的婆子不敢攔。”
“誰知方才送水進去,才發現人根本不在佛堂。”
青黛臉色一變。
“她去了哪裡?”
小丫鬟把頭埋得更低。
“祠堂。”
我想起昨夜周嬤嬤派人來說的話。
蘇晚凝沒有哭。
沒有求見蕭懷瑾。
只是在佛前跪了許久。
還問了句,蕭家祠堂在何處。
我放下帕子。
“去祠堂。”
等我到蕭家祠堂外時,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
石階上結了一層薄霜。
蘇晚凝跪在祠堂門外。
她身上只穿著昨夜那件素色鬥篷,發髻松了,額頭抵在青石板上。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抬起頭。
唇凍得發白,眼睛卻紅得厲害。
她看見我,先是怔了一下。
隨即伏身行禮。
“夫人。”
“晚凝知道錯了。”
她這句話說得太輕。
輕得不像是在同我認錯。
倒像是說給祠堂裡那些牌位聽。
老夫人來得比蕭懷瑾早。
她由周嬤嬤扶著,臉色沉得厲害。
“晚凝。”
“誰許你來祠堂的?”
蘇晚凝身子一顫。
她沒有辯解。
只是把額頭重新貼到地上。
“老夫人恕罪。”
“晚凝自知身份低微,不該驚擾蕭家祖宗。”
“只是……只是昨夜想了許久,覺得自己實在不配再留侯府。”
老夫人的佛珠一頓。
蕭懷瑾也在這時趕來。
他身上只披了外袍,顯然來得匆忙。
看見蘇晚凝跪在霜地裡,他腳步一停。
“晚凝?”
蘇晚凝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淚一下便落了下來。
但她很快低下頭。
“侯爺,別過來。”
“晚凝如今滿身是錯,不敢再連累侯爺。”
蕭懷瑾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才慢慢垂下。
“先起來。”
蘇晚凝搖頭。
“等晚凝把話說完。”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白帖子,雙手捧過頭頂。
“老夫人。”
“夫人。”
“晚凝願離侯府,去城外青燈庵。”
“只求離府之前,在祠堂外給蕭家先人磕一個頭。”
“若能得侯爺代我上一炷香,晚凝便再無遺憾。”
她跪在祠堂門外,連眼都不往門裡抬。
姿態低得挑不出錯。
老夫人沒有立刻接帖子。
她看向我。
“令儀,你怎麼看?”
我走上前,停在蘇晚凝三步之外。
“蘇姑娘要離府?”
蘇晚凝低聲道:
“是。”
“晚凝身份尷尬,留在府裡,只會讓侯爺和夫人為難。”
“所以,晚凝自請離去。”
她抬眼看我,眼淚在睫毛上發顫。
蕭懷瑾看著我,聲音低了些。
“她已經願意走了。”
“沈令儀,只是一炷香。”
我看向他。
“一炷香,可以。”
蘇晚凝猛地抬頭。
蕭懷瑾也微怔。
我轉向祠堂門口。
“蘇姑娘在門外磕頭。”
“香,由侯爺代上。”
“合情,也合規矩。”
蘇晚凝臉上的血色淡了淡。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攥緊。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沉聲道:
“就照令儀說的辦。”
長隨很快取了香來。
蕭懷瑾站在祠堂門口,握著香,側頭看了蘇晚凝一眼。
蘇晚凝跪在石階下,仰頭看他。
眼神裡有哀求,也有說不出的失落。
那一瞬,他們像隔著一道祠堂門,替彼此受了天大的委屈。
最終,蕭懷瑾沒有再說什麼。
祠堂的門開了一線。
他入內上香。
蘇晚凝伏在門外,重重磕了三個頭。
第三個頭落下時,她額上已經見了紅。
血色很淺,卻足夠刺眼。
老夫人的臉色果然變了。
周嬤嬤低聲道:
“蘇姑娘,夠了。”
蘇晚凝沒有起。
她雙手舉著那封請辭帖,聲音發抖。
“晚凝謝侯府庇護。”
“也謝夫人成全。”
老夫人的眉頭皺得更深。
蕭懷瑾握著香灰未散的手,也頓了一下。
蘇晚凝像是沒看見,只把帖子舉得更高。
老夫人讓周嬤嬤接過去。
周嬤嬤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微微一變。
老夫人沉聲道:
“念。”
周嬤嬤低頭念出第一句:
“晚凝不怪夫人。”
我看向蘇晚凝。
蘇晚凝垂著眼,指尖卻攥緊了帖子一角。
周嬤嬤頓了頓,繼續念道:
“只恨自己命薄,無名無分,累侯爺受難,累侯府蒙羞。”
“願入青燈庵,日日誦經,為侯爺舊傷祈安,為蕭氏先人供燈。”
周嬤嬤念完,將帖子遞回老夫人手邊。
我看著蘇晚凝。
“蘇姑娘要入庵,可以。”
她怔了一下。
我道:
“但青燈庵收人,侯府要出安置文書。”
我看向周嬤嬤。
“藥箱、銀盒,都交割清楚了嗎?”
周嬤嬤答:“藥箱尚在府醫處,銀盒也還未造冊。”
我點頭,“那便等造冊之后再離府。”
蘇晚凝猛地抬頭。
“夫人!”
她眼裡的慌亂一閃而過。
可下一刻,眼淚已經落下。
“我都願意入庵了。”
“為何還要這樣疑我?”
我看著她。
“既要走,就帶著清楚的賬走。”
她咬住唇,說不出話。
蕭懷瑾開口:
“她只是去青燈庵,又不是遠走他鄉。”
我道:
“正因是青燈庵,才要寫清楚。”
蕭懷瑾一頓。
老夫人捻著佛珠,聲音冷了幾分。
“令儀說得不錯。”
“要走,可以。”
蘇晚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我。
她看向蕭懷瑾。
“侯爺。”
“晚凝只是想走得幹淨些。”
“難道這也不可以嗎?”
蕭懷瑾的目光落在她額頭的紅痕上。
他眼裡又有了不忍。
“祖母。”
老夫人捻著佛珠。
“先交割清楚。”
蕭懷瑾沒有再說。
蘇晚凝跪在霜地裡,肩膀輕輕發抖。
幾位族中長輩也陸續到了。
他們原是聽說昨夜藥箱之事,要來問一問規矩。
沒想到一來,便看見蘇晚凝跪在祠堂外,額頭帶血,手裡還有一封請辭入庵帖。
其中一位族叔皺眉問:
“這是怎麼回事?”
蘇晚凝立刻低下頭。
“是晚凝不知分寸。”
“驚擾諸位長輩。”
“晚凝這就走。”
她作勢要起。
可跪了一夜,身子剛一動便軟了下去。
蕭懷瑾下意識伸手。
蘇晚凝卻避開了。
“侯爺,不可。”
“晚凝如今只是客居之人。”
“不能再讓夫人為難。”
族叔看向我的眼神,果然多了幾分審視。
老夫人面色不愉。
“先扶她回竹安院。”
蘇晚凝卻把帖子遞到族叔面前。
“晚凝只求諸位長輩做個見證。”
“我離府,是自願。”
“與夫人無關。”
族叔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我道:
“叔公來得正好。”
“也請您做個見證,私物造冊后,侯府即刻送蘇姑娘離府。”
族叔捋了捋胡須。
“如此穩妥。”
蘇晚凝咬住唇。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到底沒有再說要走。
當她被嬤嬤扶回竹安院時,幾個族中晚輩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似昨夜那般警惕。
青黛在我身后低聲道:
“夫人,他們像是覺得您苛刻。”
我看著蘇晚凝離開的背影。
“他們會這麼想。”
青黛急了。
“那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
老夫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令儀。”
“跟我來。”
我隨她去了偏廳。
偏廳裡只剩老夫人、周嬤嬤和我。
老夫人坐下后,揉了揉眉心。
“你看出她想做什麼?”
我道:
“看出了。”
“那你還讓她的帖子送去青燈庵?”
我抬眼。
“她想讓外頭知道她要走。”
“我攔不住。”
老夫人的眼神沉了沉。
“你不是攔不住。”
“你是不想攔。”
老夫人盯著我。
“你想讓她把話傳出去?”
我沒有否認。
“她既然要把話傳出去,侯府的文書也一起出去。”
老夫人看了我許久。
“外頭未必信你。”
“我知道。”
她看了我片刻才嘆了口氣。
“去辦吧。”
“但令儀,侯府經不起日日這樣鬧。”
我行禮。
“孫媳明白。”
從偏廳出來時,青黛已經等在外面。
她低聲道:
“夫人,真的要把文書送出去?”
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