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青燈庵備案。”
“蘇姑娘的請辭帖和侯府的安置文書也一並送。”
“寫清楚。”
“蘇姑娘於侯爺傷重時有照料之功,侯府以貴客之禮安置。”
“如今她自請入庵祈福,侯府不阻。”
“但其私物尚未造冊,舊藥尚未入藥冊,故暫緩離府。”
青黛一一記下。
到了午后,青燈庵那邊收了文書。
京中消息比馬車跑得還快。
傍晚時,外頭已經有了議論。
有人說鎮北侯府守規矩,恩也不能糊塗報。
也有人說,沈家女規矩太大。
“人家孤女都要入庵了,還不放人。”
“帖子上寫著不怪夫人,誰知道是不是被逼得不敢怪?”
“聽說在祠堂外跪了一夜,額頭都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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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聽得臉色發白。
“夫人,這話也太難聽了。”
我正在看侯府送去青燈庵的副本。
聞言只道:
“難聽才對。”
青黛一怔。
我把副本合上。
“她費了這一夜,總不能一點用都沒有。”
“那不就白跪了?”
青黛急得眼圈都紅了。
“夫人,您怎麼還替她說話?”
我沒有解釋。
案上的副本墨跡已幹。
外頭的議論,也該傳到侯府門前了。
晚膳前,沈家送來一封信。
父親親筆。
上面只有一句話:
——令儀,若侯府容不下你,沈家便接你回家。
我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許久。
青黛終於忍不住掉了眼淚。
“夫人……”
我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還未開口,周嬤嬤便親自來了。
她懷裡抱著那個封存銀盒的匣子。
臉色很不好看。
“夫人。”
“蘇姑娘方才說,她手疼得厲害。”
“想取銀盒裡的舊藥。”
青黛猛地抬頭。
“舊藥?”
“她不是說,那是爹娘遺物嗎?”
05
我看著銅鎖。
“請她過來。”
青黛一怔。
“夫人,這時候?”
“她既要舊藥,自然要當著她的面開。”
我看著匣子。
“也省得少了什麼,又怪到我頭上。”
蘇晚凝來得很快。
她換了一身素白衣裙,額頭的傷已經處理過,只留下一點淺紅。
看上去比早上更憔悴。
也更像一個被逼到無路可走的人。
她進門后,先向我行禮。
“夫人。”
我道:
“蘇姑娘不是要取藥嗎?”
她咬了咬唇。
“是。”
“我手疼得厲害,母親留下的藥最是管用。”
周嬤嬤沉聲道:
“蘇姑娘昨日說,這銀盒是爹娘遺物。”
蘇晚凝低下頭。
“是遺物,也是舊藥。”
“我母親走前留下的東西不多,那藥也算遺物。”
她抬起手背,白紗下隱隱透著紅。
“若夫人不放心,周嬤嬤可在門外候著。”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東西,晚凝不敢讓旁人翻看。”
我看了她一眼。
“蘇姑娘要取藥,可以。”
“但這盒子昨日已經封存,今日便不是你一人說開就開的。”
“周嬤嬤在旁,青黛記冊。”
周嬤嬤取出鑰匙,打開銅鎖。
銀盒被推到蘇晚凝面前。
蘇晚凝臉色微白。
“若如此,晚凝不取了。”
我道:
“手不疼了?”
她指尖僵住。
我道:
“你自己開。”
蘇晚凝抬頭看我。
“夫人不怕我動手腳?”
我看著她。
“從私物,到遺物,再到舊藥,都是蘇姑娘自己說的。”
“今日也該由你自己打開。”
她指尖微僵。
屋內所有人都看著她。
蕭懷瑾也來了。
他站在門邊,臉色比午后更沉。
顯然外頭的流言,他也已經聽見了。
蘇晚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擾他。
蘇晚凝的手停在盒蓋上,遲遲沒有動。
她看向蕭懷瑾。
“侯爺……”
蕭懷瑾皺眉。
“既是取藥,便開。”
周嬤嬤也道:
“蘇姑娘,青黛還等著記冊。”
蘇晚凝指尖發白。
她慢慢掀開盒蓋。
盒蓋剛開一線,她便下意識伸手去擋。
周嬤嬤先一步按住她的腕。
“蘇姑娘。”
“既然開了,便要登記。”
青黛已經看清了盒中物。
盒子裡沒有藥。
只有兩樣東西。
一枚舊玉扣。
一塊烏木小牌。
青黛看見后,立刻皺眉。
“蘇姑娘,這便是舊藥?”
蘇晚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淚一下湧出來。
“那不是藥。”
她聲音發顫。
“我記錯了。”
“我只是疼得厲害,一時慌了。”
青黛看著空盒,遲遲沒有落筆。
周嬤嬤道:
“既無舊藥,便先記無藥。”
“這塊牌,也要記。”
蘇晚凝沒有看她。
她只看蕭懷瑾。
“侯爺。”
“我真的只是手疼。”
“我沒想到……”
蕭懷瑾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烏木小牌上。
“這牌子,怎麼在你這裡?”
蘇晚凝肩膀微微一顫。
“是秦統領給我的。”
“當時侯爺重傷,我往返藥帳,這牌子是為通行方便。”
蕭懷瑾皺眉。
“秦統領?”
蘇晚凝點頭,淚水掛在睫毛上。
“侯爺若不信,可以問秦統領。”
“晚凝也想清楚。”
我看向蕭懷瑾。
“秦統領隨侯爺回京了嗎?”
蕭懷瑾沉聲道:
“在外院。”
“請。”
話落,蘇晚凝的臉色一變。
秦統領很快到了。
蕭懷瑾將烏木牌遞給他。
“認得嗎?”
秦統領接過,只看了一眼。
“認得。”
“這是邊關傷帳舊牌。”
蘇晚凝立刻抬頭。
“秦統領,您還記得吧?”
“那時侯爺傷重,傷帳裡亂,我拿著這牌進出取藥。”
“您當時也見過的。”
秦統領皺眉。
“見過。”
蘇晚凝眼底剛松一分。
秦統領接著道:
“但這牌,不是屬下給你的。”
蘇晚凝臉色一白。
她立刻看向蕭懷瑾。
“侯爺……”
“那時傷帳裡亂,我撿到這塊牌,拿著它進去送藥,沒人攔我。”
“我以為……我以為這是準我幫忙的意思。”
秦統領看了她一眼。
“當夜侯爺重傷,是親衛把人從雪地裡抬回傷帳。”
“軍醫連夜施針止血。”
“蘇姑娘后來確實送過藥,也守過帳外。”
“但這塊牌,戰后三日便該交還。”
蕭懷瑾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塊烏木牌,指節慢慢收緊。
蘇晚凝膝行半步,聲音發顫。
“侯爺。”
“您醒來時,我是在的。”
“您高熱不退,是我守在帳外。”
“您說過,您記得的。”
蕭懷瑾眼睫動了一下。
秦統領沉聲道:
“屬下戰后三日派人去收牌。”
“蘇姑娘當時說,牌子不在你那裡。”
屋內靜了下來。
蘇晚凝的聲音一下斷了。
蕭懷瑾終於抬眼看她。
“你說不在?”
蘇晚凝唇色慘白。
“我……我不記得了。”
“那時我日日照料侯爺,心神不寧,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蕭懷瑾沒有再問。
他只把那本舊冊合上,久久沒有出聲。
我看著她。
“沒有舊藥。”
“只有這塊舊牌。”
“蘇姑娘,你要取的,是哪一樣?”
蘇晚凝唇瓣顫得厲害。
“夫人為何一定要這樣逼我?”
“我已經說了,我願意走。”
“我願意入庵。”
“我連侯府都不要了。”
我將那塊烏木牌放回案上。
“蘇姑娘,你要的不是明賬上的侯府。”
“你要的,是誰都說不清的侯府。”
她猛地抬頭看我。
眼神裡終於露出一絲恨。
我沒有再看她。
只對周嬤嬤道:
“請辭帖、安置文書、舊通行牌、秦統領的舊冊。”
“一並封好。”
“明日入宮,我帶著。”
蕭懷瑾看向我。
“入宮?”
我道:
“今日外頭已經傳成那樣。”
“皇后娘娘既召我,我總不能空手去。”
“這樁婚事當年是宮裡賜下的,侯府鬧到這個地步,總該有個說法。”
蘇晚凝臉色一白。
她看向蕭懷瑾。
“侯爺……”
蕭懷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像結了一層薄冰。
“送蘇姑娘回竹安院。”
“沒有我的話,不許出院。”
蘇晚凝整個人一晃。
蕭懷瑾沒有再看她。
她被嬤嬤扶下去時,經過我身側。
腳步忽然停了一瞬。
我沒有看她。
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緊了。
最終什麼也沒再說。
第二日,我入宮。
皇后案上,已經放著幾封外頭遞進來的帖子。
我呈上請辭帖、安置文書、藥箱登記冊、舊通行牌和秦統領舊冊。
殿內安靜許久。
皇后放下舊冊。
“救護是真,挾恩越禮也是真。”
她傳了口諭。
“救護之恩,明賬清還。”
“挾恩越禮,不可縱容。”
臨走前,皇后道:
“你父親遞了話,沈家接你回家。”
我俯身。
“臣婦先回侯府交賬。”
皇后終於嘆了口氣。
“去吧。”
“今日若有人攔你,便讓他來問本宮。”
我回侯府時,皇后的口諭已經先一步到了。
正堂裡,老夫人坐在上首。
蕭懷瑾站在一側。
蘇晚凝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我。
老夫人疲憊地閉了閉眼。
“宮裡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蕭懷瑾沒有說話。
蘇晚凝也沒有說話。
我讓青黛把一個託盤放到案上。
裡面是房契、銀票、青燈庵香火契。
我道:
“蘇姑娘於侯爺傷重時有照料之恩。”
“侯府給城西宅子一處,白銀三千兩,青燈庵十年香火錢。”
“若蘇姑娘願歸族,另派護衛送回邊關。”
“若願入庵,侯府送至青燈庵。”
“這些都走侯府明賬。”
我看向蘇晚凝。
“你若覺得不夠,可以現在說。”
蘇晚凝看著那疊銀票和房契,眼淚落下來。
她的手慢慢蜷進袖中。
沒有伸。
只看蕭懷瑾。
正堂裡靜得厲害。
我收回目光。
“既說不出,便按明賬辦。”
老夫人沉聲道:
“就這麼定。”
蘇晚凝身子一軟,被嬤嬤扶住。
她看向蕭懷瑾。
“侯爺。”
蕭懷瑾的手指動了動。
卻沒有上前。
“這是侯府該給你的。”
“往后,你好自安置。”
好自安置。
這四個字落下,蘇晚凝眼裡的光徹底滅了。
她被扶下去時,腳步虛軟。
正堂裡只剩老夫人、蕭懷瑾和我。
我讓青黛端上第二個託盤。
掌家印。
庫房鑰匙。
還有一封請和離折子。
老夫人臉色一變。
“令儀。”
我朝她福身。
“祖母,侯府的恩賬已經清了。”
“現在,該清我的賬。”
蕭懷瑾看著那封折子,聲音發緊。
“沈令儀。”
“你要和離?”
“是。”
這句話落下,正堂裡靜得可怕。
我將掌家印推到老夫人面前。
“侯爺要還舊恩,理所應當。”
“可你不該等我替你把話說得體面。”
老夫人閉了閉眼。
沒有說話。
我將折子推到蕭懷瑾面前。
“這樁婚事是聖旨賜下。”
“和離也該請旨。”
“折子我已寫好。”
“侯爺若願意,便一同署名。”
“侯爺若不願意,我便歸寧后由父親代我上折。”
蕭懷瑾手指繃得發白。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我沒有答。
他握著折子,卻久久沒有打開。
老夫人開口:
“令儀,此事能否再緩一緩?”
我朝她行了一禮。
“祖母待我不薄。”
“所以我把賬清完,才提歸寧。”
“今日起,我不掌侯府內宅。”
“至於我是不是侯府夫人,等聖上批折。”
老夫人怔住,再沒有話說。
蕭懷瑾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厲害。
“沈令儀。”
“事情已經清楚了。”
“她也不會再留在侯府礙你。”
“你何必走?”
我看著他。
“侯爺還是沒明白。”
“我要走,是因為你從沒打算自己把話說清。”
蕭懷瑾喉結滾了滾。
“我可以補償你。”
我看了一眼案上給蘇晚凝的銀票房契。
“侯爺剛用宅子和銀票還舊恩。”
“如今,也要用補償來還夫妻情分嗎?”
他僵住。
正堂外傳來車輪聲。
青黛快步出去看了一眼。
回來時,眼眶紅了。
“夫人。”
“沈家的馬車到了。”
我拿起披風。
蕭懷瑾忽然按住那封折子。
“沈令儀。”
我看向他。
他喉結動了動,卻半晌沒有說出話。
我轉頭看向門房。
“開門。”
門房愣住。
我道:
“今日起,我歸寧沈家。”
“再攔,就不合規矩了。”
門房臉色一白,慌忙打開大門。
風從門外灌進來。
沈家的馬車停在階下。
車簾上那個“沈”字,被日光照得端正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