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過分傾斜的傘淋湿了他半邊身子,他也只是抿著嘴笑。
看見我,那笑僵了下。
「對不住,來遲了。」
傘下的姑娘連忙道歉:
「姐,怪我,蹭生哥的傘蹭習慣了,厚著臉皮求他送我
程,你別說,躲生哥懷裡的安全感真絕了。」
蹭多少次才算習慣?
我沒問。
只是笑著躲進傘后面,跟著他們一路小跑。
水順著劉海往我頸口流,頭頂的傘卻從未往我身上傾斜過。
我陪他們吃了一頓飯,喝了一杯酒,聽了一晚上的笑聲。
半夜他睡熟以后。
我撐開那把傘,拍了張照發給那姑娘。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就躲他懷裡一輩子好了!」
再進臥室時。
Advertisement
周南生依然睡得很熟,突然他揮了一下手。
嘟囔著:「小喬,別鬧!」
小喬。
是那姑娘的名字。
也是他新招的助理。
他們不該是夢裡叫名字的關系,但他偏偏叫了。
我盯了他半晌,最終抱著枕頭去客臥發呆。
早上五點。
房門哐當響。
「崔詩怡,昨天大雨下你腦子裡了?你和小喬說什麼瘋
話?」
頂燈刺眼的像刀子。
我反射性地眯眼,啞著嗓子:
「我說錯了?」
「我昨天去遲了,是我不對,但我已經道過歉...」
「周南生」我打斷他。
「你那把傘送過她多少次,才能形成習慣?你和她多熟,才
會在夢裡都叫她的名字?」
咄咄逼人的他,頓時啞了。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空氣靜了好幾秒。
他才輕咳一聲,帶著點不自知的心虛。
「小姑娘剛進公司,我是她師傅,多照顧下怎麼了?我使喚
她比較多,叫習慣了,夢裡叫了一次,你至於這樣?」
又是習慣。
其實我很想問。
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不是情侶卻勝似情侶的習慣?
但最終,我只是翻了個身,閉上眼。
「以后你做夢想叫誰就叫誰!」
「叫幾次都行。」
「崔詩怡!」他拔高聲音,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仿佛都帶了重量。
「你別這麼敏感行不行,你媽S了才一年,你怎麼把她神經的毛病學了個十成十?」
話出口的那瞬,我驟然睜眼。
像陌生人般盯著他。
我和周南生打小就認識。
兩家門對門。
我爸被我媽發瘋捅S時,是他家人替我收的屍。
媽媽被送進瘋人院后,我像他們家的養女,吃喝用住,周阿
姨都是備雙份。
幾年前我媽割腕自S,是周南生用半子的名義操辦喪事。
他還跪在墳前,紅著眼發誓,說會對我好一輩子。
缺愛的,拿愛和誓言當寶。
可同居十年,我們做盡了夫妻事,卻始終沒等那枚求婚戒指。
卻等到了罩在別人頭頂上的那把傘,和夢裡的那聲「小喬」。
我跟到海城時,閨蜜蘇文勸我:
「男人談久了,就會膩,你多留個心眼。」
我笑著否認,南生不會的。
他不一樣。
可此刻看著陰影裡為了外人對我大呼小叫的男人。
我突然覺得。
他沒什麼不一樣。
第2章
吼完,周南生才意識到不妥。
他揉了一下眉心,丟下一句對不起,便匆匆出了門。
十幾分鍾后。
門再次被推開。
跟著飄進來的,還有熟悉的豆花和紅豆酥的味道。
他攥著我的手,將我推到桌邊坐下。
一邊笨拙地替我擺上碗筷一邊笑著道歉:
「對不起,我剛才話急了些……」
我沒有接腔。
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起手機。
將眼前一排的豆花,籠包,油條,點心挨個拍照,然后配文
發朋友圈「竹馬做男票,他的好只有自己知道。」
而是,眼神平靜的看著他:
「這些,你也都替她買過吧?」
這個她是誰。
不言而喻。
擺筷的手僵在半空。
等手放在桌上時,周南生的臉色徹底冷了。
「別無理取鬧行不行,我解釋了,道歉了,你還要我怎樣?」
他拖長了音,將壓抑的憤怒像擠牙膏似的,一點點擠出來。
只為了證明。
一切是我問題。
我將昨晚睡覺時就一直掐在掌心的那團長發,緩緩推了過去。
抬眸直視他:
「這,你怎麼解釋?」
他剛張口,就被我出聲打斷。
「這是褐色長卷發,我是黑色短發,如果這還說明不了問
題,玄關架上的蕾絲手套,浴室裡的那雙兔子鞋,又是誰的?」
「詩怡……」
「是不是高小喬的?讓我猜猜,她應該來過我們家裡,甚至不止一次,不然我剛拆封的水乳不會少了一大半,客臥的床上也不會有這團頭發……
「夠了!」
空氣靜了幾秒。
靜到能聽到粗重的呼吸。
周南生好看的眉頭擰成疙瘩,望著我的眼神冰冷又帶著點厭
惡。
對,是厭惡。
和當年我爸看我媽的眼神,一模一樣。
很長時間。
這個眼神像根刺,深深扎進我腦海裡。
很疼。
我不敢問媽媽,便問周南生。
他攥著我的手,一雙大眼像含了星星:
「詩怡,你爸眼瞎了,看不到你媽媽的好,我和他不一樣。
「我能看見你的好,你就是我這輩子的小棉袄!」
少年稚嫩的誓言穿透回憶響徹耳畔。
可對上眼前的目光。
記憶深處的疼。
細密的像絲線,將我團團纏住,然后勒緊。
緊的滲出血。
緊得我喘不過氣。
「她來我們家怎麼了?她不是外人,在這留宿一晚合情合理,至於你這麼咄咄逼人?」
「你自己做個小文員,一眼看到頭,沒有朋友沒有交際,難
道要我像你這樣,變成一事無成的廢物?」
我瞪大眼,下意識跟著重復:
「廢物?」
周南生的眼神突然軟了一下,但隨后又強硬的點頭。
「你照照鏡子,你除了會疑神疑鬼,哪一點比得上小喬?」
「她聰明好學,謙遜知禮,而你就只會躲在廚房擺弄點心,
崔詩怡,你能不能和小喬學學?」
他振振有詞,將所有不滿傾吐發泄。
我看著他那張薄唇一張一合,吐出S人般的話。
只能悄悄捂上心口。
好像這樣,就不疼了。
十幾年前,誇我有一雙巧手,能將點心做出花來的少年。
終於在十幾年后,罵我廢物,要我和他的心尖尖好好學學。
學什麼呢?
學著怎麼知三當三?
學著怎麼搶奪那把過分傾斜的半邊傘,去正主面前耀武揚威?
還是學著怎麼登堂入室,在別人家裡像個女主人似的留下一團頭發?
不。
我不學。
媽媽臨S前,告誡我:「詩怡,天地很大,別學我為個男人,那麼S心眼。」
她用血和淚留給我的經驗教訓。
我不該置之不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對上周南生的視線。
笑了下:
「既然小喬那麼好,你找她。」
「我們,分手吧。」
第3章
周南生的第一反應。
不是生氣是錯愕。
像主人看見叫不回頭的小狗,眼底是赤裸裸的指責:「崔詩怡,什麼都沒有的你,憑什麼先放手?」
可下一秒,他卻又笑了。
「懂手段了?欲擒故縱?可惜,這些對我沒用。」
他穿上外套,又理了理袖口,這才用餘光冷冷的掃我。
「詩怡,小喬身份不一般,我希望你對她尊重客氣些,你是
成年人,不該任性了。」
我搞不懂,也想不明白。
我這個正牌女友為什麼,要對和他搞曖昧疑似小三的出軌對
象,尊重並且客氣呢?
但這次,我沒再反駁。
只是沉默。
他以為我終於服軟了,滿意的點點頭。
「今晚我有應酬,不用等我。」
言下之意,他可能回來可能不回來。
至於和誰應酬。
我沒問。
「今天我會走.…」
回應我的,是哐當的摔門聲。
我盯著那扇門,很久沒有挪開眼。
覺得那扇門,好像摔在我身上。
砸得身體每一處細胞,都發出尖厲的慘叫。
或許是年紀大了。
脆弱了。
當年我媽S時都沒掉出淚的我,此時竟然淚流滿面。
我扶著桌子起身。
將眼前一盤盤食物,一一倒進垃圾桶。
小喬的短信就是在這時候來的。
叮叮叮!
一連串的照片像走馬燈似的發過來。
全是造型各異的糕點,有兔子,小馬,烏龜,還有粉色kitty貓。
我眼睛直了。
「姐,生哥手藝太好了吧?他放著班不上,跑到我家給我雕
小貓,還真是你調教有方啊!」
「俗話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你這份調教的功勞,我會牢
記,到時官宣定會感謝你這個前女友!」
赤裸裸的挑釁撲面砸來。
那一瞬,最惡毒的語言在我腦海裡翻滾而過,我捏著手機不
停敲敲打打。
卻沒有發出一條消息。
只是手,一直不停地抖。
「詩怡,這只兔子像不像你?你愛哭,可不就是一只小兔
子?」
「詩怡,這小貓好可愛啊和你一樣..」
「詩怡,你屬馬,我雕個小馬送給你當生日禮好不好?」
當年為了討我歡心,學雕刻將十個手指扎成紅蘿卜的周南
生。
終於在今天,將那些手藝一一送給了別人。
他給我買豆花,糕點,小籠包,轉頭便去為別人雕小馬,小
貓,小兔子。
一個花錢。
一個花時間,花心思。
難怪他要我對高小喬,客氣並且尊重,估計是愛慘了。
哪怕當年我們確定關系時,他也沒有這樣囑咐過他的朋友
們。
指甲在桌縫裡斷成碎片。
好像有液體流出來。
可我覺不出疼。
燈光在眼前不停地搖晃,我劃開手機給主管打了一個電話,
要辭職。
主管很詫異:
「是要結婚了?」
他們都知道我和我男朋友馬拉松長跑的事。
我頓了下,才開口:「不,分手了。」
主管愣了一下,沒有多問,只說:
「想回來,隨時歡迎。」
周南生說得對,文員的工作,誰都能替代。
所以交接得快。
一張表就能全部搞定。
可他忘了,當初我選擇做文員。
是因為他捂著肚子,在地上痛地打滾。
他說「詩怡,我吃壞了肚子,胃疼.....」
因為那兩個字,我選擇了這份沒有技術含量,絕對不會加
班,周南生一回家就能看見我,就能喝上湯的工作。
他現在胃不疼了,可他說我是廢物。
我拖著步子,拉出玄關的行李箱。
咔擦一聲。
拉鏈打開,一堆東西全落我腳上。
看清是套套的那一瞬,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半晌,我撿起一枚,輕輕念出了聲:
「冰糖奶味,讓你欲罷不能。」
我抖著手,拍了張照給周南生發了過去。
問了句:
「她就這麼,讓你欲罷不能,讓你用這種方式在我眼皮子底
下官宣?」
第4章
那邊沉默了整整8秒。
是我親手數的。
下一秒,新消息跳了進來。
「來這,我給你解釋!」
我攥著那枚套套,一腳油門,找到了定位的地方。
一群人正樂不可支的在露天燒烤。
高小喬坐周南生的朋友中間,像個女主人,襯得我倒像個外
見到我,他們臉上的笑空了一下。
「過來。」
周南生皺眉和我招手。
他眼底的輕慢,動作的敷衍,刺眼極了。
我沒動。
小喬卻動了。
她勾著唇,直衝過來,拖著我就要往燒烤攤那邊走。
臉上帶著笑,出嘴的話卻惡毒:
「聽說你爸是被你媽捅S的?你媽后來也在精神病院自S
了?那你不就是精神病的女兒?」
「你可別這樣看著我,是生哥和我上床時說的,他說.…
啪!
她后面的話,被我一巴掌打消了音。
狠狠打人的是我。
疼到發抖的人也是我。
周南生!
當初捂著我的眼睛,叫我什麼都忘了的你。
怎麼能拿我畢生的痛,當做你們床第間的消遣談資?
高小喬緩過神來,反手重重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著后退。
碰倒了燒烤攤,帶摔了杯盞。
噼裡啪啦聲響中。
飛揚的碳火和燒紅的支架全砸在我身上。
疼痛像煙花在皮肉裡噌的炸開。
我疼的嘶叫出聲。
可從小到大一直護著我的周南生,沒看我一眼,轉頭衝向正
捂著臉抽噎的高小喬。
他摟著人,眼眶開始泛紅:
「疼不疼?」
高小喬委屈的搖頭:
「生哥,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先打我,我下意識就..」
周南生將她拉進懷裡,扭頭冷冷看著我:
「崔詩怡,你什麼時候能不發瘋?你傷了她,能負得起責
嗎?」
我看了看他眼底的冷意。
又低頭看看自己起泡發紅的手臂。
他聞不見我皮膚被燙焦的糊味。
看不見我疼到慘白的臉色。
他只看見我打了小喬一耳光。
我搖晃著站起,顫巍巍指著他懷裡的女人:
「周南生」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我爸被我媽.......」
「那不是事實嗎!」
他擰眉不耐煩的打斷我。
周圍人聲鼎沸。
我耳底轟的一下,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想質問,我想給他一巴掌。
可最后,我只能揪住衣角,憋住淚,蹣跚轉身。
有人在后面拍照。
有人發出嗤笑。
小喬細細地哭著,卻像是變相的嘲笑。
周南生一邊安慰她,一邊朝我低吼:
「詩怡,我給你一晚的時間認錯道歉,否則,我太太的位置
會換人。
我頓住腳。
卻沒有回頭。
「周南生,我們結束了。」
風灌進傷口,像被針扎。
但所有的所有,不及被他傷得最深。
當年給我遞棒棒糖,給我折紙青蛙的小哥哥,終於給了我最
深的一刀。
我坐在出租車上。
望著口袋裡那枚老了年月的紙戒指。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燙傷疼。
是因為最后一個答應愛我的人,還是走了。
像爸爸像媽媽一樣。
我去醫院處理完傷口,坐上飛機后。
手機裡始終沒有收到任何慰問。
沒有對不起。
沒有你疼不疼?
只有一條:「你先和高小喬道歉,其他事,我后面再和你解
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機徹底暗了下去。
黑屏裡映出我的臉。
紅的眼,白的唇。
我拔掉電話卡,頭也不回地走向飛機航道。
第5章
手機安靜了一整天。
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周南生莫名焦躁。
一邊覺得今天話說重了,一邊覺得也要給她點教訓瞧瞧。
暮色西垂,他回到家的時候,家裡漆黑一片。
「詩怡?詩怡!」
他喚了兩聲。
換了鞋,像往常一樣,先開了臥室的門。
房間裡靜悄悄的。
明明所有東西都在,可他就是感覺到有什麼變了。
骨子裡透出莫名的冷來。
他找遍了家裡各個地方,卻始終沒有人。
那一瞬,心口驟然升起一抹驚慌。
他掏出兜裡手機,想給她打個電話。
卻發現,對方關機了。
連續的嘟嘟聲,讓他們進門前就準備好的話術,那份篤定,
一點點的消散了。
直到看到角落裡的行李箱,他心裡又松了些。
他快走幾步,打開行李箱,哗啦啦聲傳來時,他整個人都懵
了。
滿地的套套,全是冰霜草莓味。
這時,他才意識到什麼。
次日。
到公司的時候。
周南生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小喬笑著推開門,軟軟問了一句:「生哥,今天中午我們去
哪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