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再也沒見過。
直到兩年后,他南下辦案。
我成了孀婦,送夫還鄉。
通州的官道上,一場瓢潑大雨,將我們困進了同一家客棧。
整整三日,他竟沒認出我。
直到臨走時,他才半開玩笑地問道。
「你夫婿若泉下有知,定不忍你孤苦一生。若我誠心聘你,你可願再嫁?」
01
和蕭聿分別的第七日,我到了長安。
皇后特意派人來接我,見到我,她坐在上首,嘆了口氣。
「威平侯正值少年,竟這樣命薄,真是委屈你了。」
「若你當年嫁到東宮,何至於受這種苦。是本宮虧欠了你。」
彼時,太子執意退婚。
皇后為了維護我,發了很大的脾氣。
可到最后,還是沒能阻止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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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撫養太子長大,卻終究不是他的生母。
我搖頭,「和如歸在一起這些年,臣婦很歡喜。」
見狀,皇后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倒是她身邊的孔嬤嬤補了一句,「娘娘,陛下昨日說的那事……」
皇后這才似突然想起什麼。
「太子妃出身低,性情驕縱,這麼多年了,竟半點規矩也沒學會。陛下知道你回來了,有意讓你入宮做個女官,去敲打她一番,教她一些皇家的規矩。你意下如何?」
我明白。
皇帝此舉,其實也是為了安撫謝家。
謝府男丁凋零,若我做了女官,將來在長安,才不至於舉步維艱。
「可臣婦這身份……」
天下皆知,我曾是太子蕭聿的未婚妻。
皇后一笑,「東宮那邊……你不必擔心,到時本宮會把太子妃喚到坤寧宮,不會叫你與太子碰面,惹人闲話。」
「這對你來說,是個好去處,不是嗎?本宮是你姨母,必不會害了你。」
從坤寧宮出來,外頭天色已晚。
我沿著宮道往外走。
離開宮門時,我下意識回首,看了眼四四方方的宮牆。
我突然想起,幾日前,寒風凜冽的客棧門口,面對蕭聿的戲言,我說:「你我萍水相逢,我即便再嫁,那個人也不會是你。」
他氣極而笑,一把拿起桌上的馬鞭,不顧外頭風雨交加,揚長而去。
他道:「我想做的事,還從沒有做不成的。」
02
蕭聿這話,其實並非空穴來風。
就比如。
兩年前,他貴為當朝儲君,卻執意要和我退婚,娶一個小官之女。
那時我其實是盼著嫁給蕭聿的,聽說這事以后,託人傳話,想見他一面。
他沒來,只給我回了一封信。
【孤會為你擇一門好婚事,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謝如歸,便是他為我挑的夫婿。
前塵往事,恍然如夢。
我回了謝府。
謝家世代忠烈,到現在,府上除了老太君,只有一個謝如歸兄長的兒子。
才只有十歲,叫謝玄。
我和老太君說了許多。
我告訴她,謝如歸這兩年很好,他一直盼著戰事平息,能回長安見她。
老太君靜靜地聽著,然后在靈堂枯坐了一夜。
我就這樣住下了。
至於沈府那邊,我娘早逝,我爹心裡只有繼母和她的兒女,自我出嫁后,我們便沒什麼來往了。如今,也只是來了幾個人吊唁了一番。
再多的,便沒有了。
老太君頗為不忿,「我原先還想著,讓你歸家同你爹團聚。如今看來,不回也罷。」
謝如歸的喪儀辦完沒多久。
任命我為女官的旨意便頒了下來。
我沒敢耽擱,當即便穿上女官的服制,準備進宮。
半路上,卻迎面撞上了另一輛馬車。
我掀簾一看。
竟是東宮的馬車。
裡頭坐著的人,也顯而易見了。
我抿了抿唇,正要讓車夫往旁邊避一避,對面馬車裡的人卻突然開了口。
他的嗓音很清冽。
「威平侯夫人?」
我指尖微屈,「正是。」
他道:「太子妃天真直率,不通規矩也無妨。你若待她過分嚴苛,孤不會饒你。」
看來,他是故意在這裡堵我的。
他怕我會對孟扶蘭不利。
我無意在此與他糾纏,「臣婦明白。」
03
我見到了孟扶蘭。
她很美,面若桃花,顧盼生輝。
笑起來時,更添幾分豔麗。
兩年前,因為她,我失去了太子妃的位置。
可說來好笑,從頭至尾,我們竟從未見過面。
她看到我,低低地嘖了一聲,然后圍著我轉了一圈,「你就是沈芙,殿下從前的未婚妻?」
她太直白了。
跟我之前見過的那些貴女都不太一樣。
我頷首,「我是沈芙。」
她盯著我的臉,語帶惋惜。
「你是我見過生得最好看的姑娘。」
「殿下究竟是怎麼舍得不要你的?」
看得出來,她似乎是真的很好奇。
我默然片刻,「我與殿下,並不熟絡。只在定親后遠遠見過一面。」
那時我只有十五歲,與族中姐妹一同出去遊湖,正巧碰到蕭聿。
他正在同人比試射箭。
有人故意起哄,想讓他分心,「殿下,您那未婚妻就在對面呢。」
他側眸望過來,手中的箭也射偏了。
我倉皇地扭過頭,不敢再看。
如今回想起這一幕,他大抵是沒看清我的臉的。
所以,幾日前,風雨夜裡,沒認出我也很正常。
為了做太子妃,我曾認真學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宮中禮儀。
過了兩年,竟也沒生疏。
皇后特意叮囑我。
我教孟扶蘭時,不必顧忌她太子妃的身份,必須同當年宮裡的嬤嬤教導我時一樣嚴苛。
做錯了,一樣要挨訓,打手板。
整個坤寧宮都是皇后的人,我自然不敢違逆。
依言照做了。
如此過了幾日。
就連皇后都當著我的面誇孟扶蘭沉穩了許多。
「如此一來,本宮也放心了。」
私底下,她又對我說。
「這兩年,她惹了不少禍事,人人都說你更好,她心裡堵了一口氣,當著你的面,自然不肯服輸。這次她會好好學的。」
但很顯然,皇后高估了孟扶蘭。
這日,我不過是輕聲訓了她一句,她卻突然發了脾氣。
一把扔掉了手中的茶盞。
也沒了之前的好態度。
「我給你兩分好臉色,不過是體恤你才S了夫君,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一個孀婦,憑什麼打我手板?」
「謝如歸那個短命鬼,恐怕就是被你克S的吧。」
04
我扇了孟扶蘭兩巴掌。
嫁給謝如歸后,他教我騎馬,教我彎弓搭箭。
我學得很好。
是以,我的手勁要比尋常女子大得多。
「我夫君鐵骨錚錚,戰S沙場,連屍骨都沒留下,你憑什麼辱他?」
這次回京,我帶回來的,只有他生前最常穿的一套衣冠。
孟扶蘭捂著臉,含淚道。
「那又怎麼樣,S都S了,又不是我害S的,你同我撒什麼潑!我才是那個應該難過的人,殿下昨夜居然喚了別的女人的名字。」
我這才明白,這就是她今日沒忍住脾氣的原因。
我冷笑。
「他愛上你這樣的女子,才是他瞎了眼。」
我們扭打在一起。
最后是皇后趕來,才阻止了這一切。
等到旁邊的嬤嬤將前因后果說明。
皇后揉了揉額心。
「你們兩個都有錯。一同在外頭跪兩個時辰吧。」
我們在殿外跪了沒一會。
孟扶蘭便暈了過去。
皇后忙讓人將她抬進了坤寧宮裡。
太醫也來了。
我跪在外頭。
宮人們來來往往。
我仍在原地跪著。
到這時,已經沒有人會記得我的存在了。
過了許久,夜色漸濃,天上漸漸下起雨來。
有個小太監打著燈籠喊道:
「殿下來了!」
我下意識低了低頭。
下一瞬,我便看到一抹墨色的袍角從我身邊經過。
然后停了下來。
蕭聿大抵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見我跪在此處,他忍著怒意,居高臨下道:
「威平侯夫人,你便是如此教導孤的太子妃的麼?」
05
細雨斜飛,打湿了我的額角和衣衫。
我垂著頭,看不清他的神情,我道:「臣婦一言一行皆遵從本心,問心無愧。」
蕭聿盯著我,「既問心無愧,為何不敢抬頭看孤?」
他的話音落下,我怔了怔。
若沒有客棧那段交集也就罷了,可偏偏不久前,我們曾在通州見過,他對我說,可願再嫁。
我實在不想再同他有什麼牽扯了。
想了想,我正要開口,殿內傳來一道聲音。
是孟扶蘭。
她已經醒了,「是殿下來了嗎?」
蕭聿回首,「是,你好些了麼?」
說完,他便連忙進了殿內。
他進去沒多久,皇后身邊的孔嬤嬤連忙過來,「夫人,您也回府吧,免得等會再和殿下碰上。他心疼太子妃,想必不會輕易放過您。娘娘罰了您,自己其實也心疼壞了,您以后做事,還是有分寸些為好。」
我點了點頭。
回了謝府,我沐浴完,坐在屋裡,看著面前繡著木芙蓉的屏風,忽然就很想謝如歸。
我至今記得,我們大婚那夜,就是在這間屋子裡。
蓋頭掀開,我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眸子。
他彎下腰來,眉眼風流,「我早見過你的。聽說殿下要為你選婿,我暗地裡下了不少功夫呢。」
「當然,你若不喜歡我也不要緊。長安富庶,蹴鞠雙陸,聽曲喝茶,我都帶你玩一遍。以后你想走了,我就給你寫和離書。」
他為我在府中種了一大片芙蓉花,又一擲千金,買下了這個屏風。
可沒多久,他兄長便S了。他臨危受命,紅著眼帶我離開了長安。
他跟我說:「對不住你了,說好要帶你玩,我食言了。」
我當時說,沒關系,不算食言。
可他后來也說,要陪我一生。
這次,才是真的說話不算數啊,謝如歸。
06
孟扶蘭病了許久。
蕭聿將此事怪到了我頭上,請旨罷免了我的女官之職。
皇后知道以后,也無可奈何。
「不論什麼事,只要事關太子妃,他總是沉不住氣。」
「只是對不住你了。」
我搖頭,「您為臣婦做的已經夠多了。」
不過還好,當女官的這些日子,我已借著這個身份行了不少方便,也基本摸清了謝家的產業。
既做不了女官,我便把全部心思放到了振興謝家上。
我為謝玄請了好幾位先生,教他君子六藝,習武讀書。
他很懂事,從不喊累。
除此之外,我還買了幾處田地,又新開了幾家鋪子。
每日忙得早出晚歸。
空闲的時候,我也會陪老太君說說話。
她把謝如歸之前寫給她的家書拿給我看,「這小子的信裡,十句中有九句都在提你。娶你之前,我們也給他挑了幾個姑娘,讓他去看看,他梗著脖子,說什麼也不肯去。后來卻突然說要娶你,那時可把我和他兄長高興壞了。」
我盯著那些家書,一字一句地看,眼睛有些泛酸,「他寫這些的時候,都躲著我,不許我看。」
我再見到孟扶蘭,已經是兩個月后了。
長公主下了帖子,邀一眾女眷們小聚。
我亦受邀在列。
看到我,孟扶蘭抿了抿唇,冷笑了一聲。
旁人見狀,自然也不敢同我說話。
我只好自顧自賞花。
卻不想,視線所及,開得最好的,是一株芙蓉花。
有人注意到,問了一句,「昨日來似乎沒瞧見。」
長公主看了眼,「那是太子讓人尋來的,據說極珍貴。他最近偏愛芙蓉。」
聞言,孟扶蘭的臉色沉了下去。
誰不知道,因為她名字中帶蘭,嫁給蕭聿后,便不許東宮有其它種類的花。
我怔了怔。
只是突然想起,從客棧離開后,我才發覺自己丟了方帕子。
上頭正巧便繡了芙蓉。
07
我咬了口手中的糕點。
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此事。
恰在此時。
有人從長廊的另一頭走來,嗓音含笑:「姑母又在說孤壞話了?」
長公主笑道:
「這哪裡是什麼壞話?你是來接扶蘭回去的?」
「是。」他回。
我側對著蕭聿,看不清他的動作。
但我能感覺到,他離我越來越近。
我沒了法子,只好佯裝無意,打翻茶盞,弄髒了衣袖。
我低著頭,對著長公主匆匆道:「臣婦儀容不端,便先回府了。」
說完,我便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卻不想,有人喊住了我:「站住。」
是蕭聿的聲音。
「轉過身來。」他道。
我抿著唇,只覺避無可避。
可我剛下定決心準備轉身,孟扶蘭卻突然開了口:「好端端地,你讓她轉身做什麼?」
蕭聿沉默片刻:「她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眼熟。」
「此人正是威平侯夫人,你早識得的,眼熟也正常。」
聞言,蕭聿似乎愣了愣,再開口時,便帶了幾分失落和不耐,「是她?」
他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向我。
「你走吧。是孤認錯人了。」
我沒轉身,輕輕點了下頭。
「是。」
然而,太子的這些反常,終究瞞不過旁人的眼睛。
沒過多久,京中便有傳言,說太子在民間看中了一個女子,聽說姓蘇,還是個孀婦。
他派了不少人去尋那女子,卻始終沒有下落。
此刻,我有些慶幸。
那日認出他后,我說話時,刻意將嗓音壓低了幾分。
還胡編了個名字,然后隱瞞了自己的來處和去處。
我告訴他,我從揚州來,要往肅州去。
08
此事一出。
有不少人打聽起那女子的樣貌。
可除了蕭聿本人和他派出去的幾個暗衛,竟無人知道。
皇后揉著額心,同我訴苦。
「太子如今行事越發荒唐了。不過若那女子性情沉穩,迎進東宮也未嘗不可。太子妃惹了那麼多禍事,早該有個人治治她。」
我沉了口氣,沒敢告訴她,那個人就是我。
但我已決定,等謝家安定下來,謝玄能挑起擔子。
我便回通州。
這事鬧了好一陣子。
我也閉門不出。
倘若有事,都交給管家去辦。
如此一來,竟也算得上風平浪靜。
只是有一次,蕭聿親自來府上探望老太君。
老太君正在小憩。
他便坐在正廳等。
我才從賬本堆裡出來,還沒來得及見任何人,並不知他來了,險些誤闖進去。
隔著屏風,他先開了口。
「威平侯夫人?」
我點頭,「是。」
他掀了掀茶蓋,語氣毫無波瀾。
「當年之事,你可怨孤?」
我抿了抿唇。
自然怨過。
那時少女懷春,我以為自己以后一定能嫁給他,看到繡的香囊和帕子,會想往后也給他繡幾個。
聽到同他有關的事,也會悄悄紅了臉。
但最后,他為了孟扶蘭,將我的顏面踩到了泥裡。
而此刻,見我不說話,蕭聿又開了口。
「方才一路走來,孤見謝府不復往日頹態,就連謝玄那小子都穩重了許多,聽他說,這些是你的功勞。」
我搖頭,「臣婦不敢居功。」
他道:「你同孤以為的……似乎不一樣。那日是孤誤會你了。」
他指的,是我與孟扶蘭雙雙罰跪一事。
他以為,我怨恨孟扶蘭昔日搶了我的太子妃之位,這才故意針對她,害她被罰。
他是儲君。
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算是很給我面子了。
若是從前,我或許就順勢應了。
可這次,我想起孟扶蘭那日說的那些話,心頭又升了些怒意。
再開口時,話裡也不由帶了些譏諷。
「殿下的眼光似乎一直很差,就比如,您親自選中的太子妃,將來的一國之后,居然當眾辱罵忠臣,口無遮攔。」
我的話音落下。
屋內沉默了許久。
直到有風驚動柳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才開口,聲音冷而沉。
「滾。」
09
次日,我便聽說蕭聿和孟扶蘭吵了一架。
他們成婚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昔日的手帕交同我說:「聽說昨日殿下回宮時心情很差,偏偏太子妃鬧了脾氣,提起那個姓蘇的姑娘……兩人吵起來,砸了不少東西。」
「最后太子妃鬧了自S,殿下沒了法子,只好妥協,答應將那些暗衛撤回來。」
聞言,我松了口氣。
如此一來,他應當不會再找我了。
不過為了不生事端,再出門時,我便會蒙著面紗。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
鋪子的生意漸漸紅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