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些日子,你為謝家做的已經足夠多。如歸也走了大半年,你若有意改嫁,也無人會說你半句不是。」
聞言,我連忙道。
「我沒有這樣的打算。」
說著,我將自己準備回通州一事告訴了她。
謝玄也漸漸大了。
少年人總是長得很快。
我比他大不了幾歲,再留在謝府,難免惹人議論。
對他的婚事不利。
老太君嘆道:「也好。」
次日,我便將此事告訴了謝玄。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才想走?」
我搖頭,「不是,你做得很好。」
他直直地盯著我,也不知信沒信。
離開的前幾日,我去拜別了皇后。
Advertisement
然后又專程去了趟靈泉寺。
謝如歸的衣冠冢,就埋在靈泉寺的后山。
他少時曾在這裡學過一段時間的武藝。
到了寺廟,我跟住持說了幾句話。
然后,我便獨自一人去了后山。
我對著謝如歸的衣冠冢說了會話,正要起身,卻聽到一道聲音在我身后幽幽道。
「你們夫妻感情不錯。你很喜歡他?看來孤當年也算促成了一樁好姻緣。」
我一怔,差點摔倒。
身后那人大抵記著上次的仇,就在原地冷眼看著,一動未動。
我穩住聲音,「是,我們夫妻感情很好。」
不難猜出,他也是來看謝如歸的。
他們從前其實感情很好,一同遊湖對弈、射箭飲酒。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只是后來,我嫁給謝如歸,他們便漸漸生分了。
我也是前幾日才知道。
這兩年,蕭聿其實常去謝府看老太君,明裡暗裡幫襯了許多。
10
我安排好了一切。
但我沒料到,出城時,會撞見蕭聿。
他策馬從我的馬車旁經過。
恰有風拂起。
吹動了車簾。
我匆忙側過身。
他卻在馬車旁停了下來,「是威平侯夫人?」
「是。」
「你要走麼?去哪?」
我說:「還沒想好。」
那人牽了牽馬繩,竟然沒有同我說什麼難聽的話,「一路平安。孤還有要緊事,便先走了。」
說罷,他便離開了。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
可離開城門不過半柱香,我便聽到身后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馬車猛地停了下來。
車夫慌張道:「夫人,有人攔路。」
我正要開口,卻聽到蕭聿的聲音。
「威平侯夫人,可否掀簾一見?」
他竟策馬回轉了。
我抿唇,沒回答。
他沉著嗓音。
「孤讓你掀簾,為何不敢?」
我攥了攥手心,「殿下有事?」
他默然片刻。
「想見你一面,不成麼?」
「孤也是突然想起,這麼多年,我們竟從未真正見過。你究竟姓蘇,還是姓沈?」
話至此處。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掀開簾,便看到蕭聿的手中緊緊地攥著一封信。
他盯著我。
眸光在我臉上一寸寸流轉。
良久,他喉頭滾動。
「若不是剛才收到這封信,孤便將你從眼皮子底下放跑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要緊事,便是去取這封信。
我嗓音艱澀,「你不是已經答應過孟扶蘭,不會再查?」
他道。
「原本是這樣,可孤這陣子總是想起你……」
他沒忍住,到底還是派人去尋了。
他近乎冷笑。
「你騙得孤好苦。」
11
蕭聿親自將我送回了謝府。
還留下了一批暗衛守著我。
他對我說:
「你才回來多久,何必急著離開?」
「這兩年,長安變化很大,孤可帶你四處遊玩一番。」
我冷著臉,「不必了。」
他看我這樣,卻笑了下。
「在客棧時,你就認出孤了,對不對?所以才拒了孤。」
「當年之事,你還是心中有怨。」
我閉了閉眼睛。
不肯再同他多說。
他也不惱。
「你我來日方長。」
回府后,我自知瞞不住,便對老太君坦誠了一切。
她嘆了口氣。
「竟然是你。」
一個孀婦,卻讓當朝儲君遍尋不得,執念深重。
還未露面,便引得太子和太子妃離了心。
我垂著頭,「我會尋機會離開,不給謝府添麻煩。」
老太君笑了下,「傻孩子,有事我陪你一起擔著。」
「否則,等我百年后到了地底,如歸要同我生氣的。」
我泣不成聲。
當晚,便又夢到了謝如歸。
他一身錦袍,蹙眉看我,低低地嘆氣。
「阿芙,是我不好,留你一個人。」
12
次日,皇帝便親自下了旨,讓我繼續教導孟扶蘭規矩。
但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不在坤寧宮,而是東宮。
我剛踏進宮門,便被皇后身邊的人叫了過去。
她神色凝重,「你不是要離開長安嗎?怎麼沒走成?」
我讓皇后屏退了左右,然后坦言相告。
聽完,皇后猛地拍了下身側的桌子,「混賬!」
她蹙著眉,「怪不得,他直接越過本宮,去陛下那求了旨意,讓你去東宮。」
宮殿的燭火微晃,我站在原地。
有些說不出的慌亂,我沒有再喚她娘娘,而是問道:「姨母,我該怎麼辦呢?」
皇后靜靜地看了我半晌。
她道:「你呢?真不願嫁他了?」
「陛下的身子越來越差了。倘若太子真有這個心思,為你換個身份也不是難事。阿芙,你得做好打算……」
從坤寧宮出來,我便徑直入了東宮。
13
引路的宮人將我帶進了殿內。
孟扶蘭就坐在那等我。
她冷笑。
「芙蓉,沈芙。」
「他之前找的那個人,是你對不對?」
她出身低,心思也簡單,可到底在深宮待了兩年,蕭聿又是她的枕邊人。
這件事,她遠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徹。
她的目光太過哀婉,又隱約帶了一絲譏诮。
與初見那日相比,竟有了很大的變化。
「你不必如此看我。這些日子以來,我與殿下爭執了無數回。我已看得出來,他心裡沒我了。」
「我自然不能再依著自己的性子做事了。」她輕聲,「來吧,這次,你怎麼教,我便怎麼做。」
很快,便過了整整一日。
孟扶蘭果然沒再有過半句怨言。
並且學得極為認真。
日暮時分,我正在教孟扶蘭插花,有人掀簾進來,步履從容,他沒吭聲,就那麼站在不遠處看著。
過了許久,他才望著我,緩緩道。
「威平侯夫人果然蕙質蘭心。」
我低身,行了一禮,沒多說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剛踏出房門,我便聽到孟扶蘭的聲音。
「當初明明是你主動和她退了婚,如今竟又愛上了,可不可笑?」
蕭聿沉默片刻,「你答應過孤,不會為難她。記得你說的話。」
我沒心思再聽,離開了東宮。
這樣過了小半個月,外頭漸漸起了些流言。
就連謝玄這個孩子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他已比我高了半個頭,眉宇間有些像謝如歸。窗外流雲似錦,他低著頭,攥著我的衣袖,「太子殿下,是否對你有不軌之心?」
皇帝病重。
蕭聿貴為儲君,本該諸事繁雜,卻日日都會在我離開前趕回東宮,親自讓人將我送走。
我垂眸,「不許胡說。」
謝玄盯著我,「那我這樣問好了,他是否常借機同你說話,是否故意同你親近?」
「你便是傳聞中他心儀的那個……」
最后一句,他只說了一半,到底沒有問完,他說:「前兩個問題,回答我。」
我嘆口氣,「我明白,你在為你叔父不平,替他護著我,你是個好孩子。但這些同你無關,你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他抿唇,一言不發。
我道:「蕭聿沒有借機同我說話,亦沒有故意同我親近。」
這話是真的。
我並沒有騙他。
這些日子以來,蕭聿似乎很累,每次過來,都只在一旁坐著,極少同我交談。
14
說實話,我琢磨不透蕭聿的心思。
但老太君已為我留好了退路。
她有一舊相識,醫術無雙。
手中便有幾顆傳聞中的假S藥。
我被蕭聿帶回來的次日,她就給那人寫了封信,要不了多久,那藥便能到長安了。
那夜,老太君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道:
「到那時,你便不是什麼謝家婦,更不用做他蕭聿的心上人,你只管去做你自己。」
「如歸只活了短短十九年,他最珍重你,你過得好,他才會高興。」
所以,離開前,維持這樣的平靜,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但世事無常,總是不會令人稱心如意。
那日,我去東宮時,撞上了孟扶蘭的兄長,孟訴。
此人生了一副好樣貌。
可行為舉止間,卻極為下流,一遇見我,便挑眉道:
「你就是威平侯夫人?那個害我妹妹失寵的女人?」
孟扶蘭才嫁給蕭聿時,不能常常出宮,便格外思念親人。
蕭聿不忍佳人失落,為此特意求了恩典,準孟家人每隔兩月來東宮探望她一次。
因此,他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一件稀罕事。
我點頭,「是我。」
他打量我片刻,「生得倒不錯,不如這樣,你嫁給我,也免得同我妹妹搶男人。她因為你,已哭了好幾回。」
說著,他環顧四周,視線落到不遠處的荷花池上。
我暗道不妙。
可男女力氣懸殊,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便一把將我推了下去。
然后自己也要跟著下來。
竟是要自導自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到時,被別人看到,我不僅會壞了名聲,還會被逼著嫁給他。
可偏偏,我真的不會水。
我在水裡掙扎,眼看著他就要跳下來。
卻有人一把將他踹到了旁邊的假山上。
是蕭聿。
他跳下池中,將我撈了起來。
他抱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走,一路上,竟毫不避人。我想要掙扎,卻被他牢牢錮在懷中。他的嗓音低沉,像是要S人。
「別動。」
他將我帶回了自己的寢宮,除太醫外,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的衣裳湿透了,止不住地咳嗽。
他沉眉看著,眸中卻沒有半分旖旎,「孤明日便請旨讓你進東宮。」
我慌張地抬眸,「不可。」
他唇線繃得很直。
「這些日子,孤將你放到眼皮子底下,始終發乎情,止乎禮,便是怕嚇到你。孤想著,你我將來是要過一生的,相處日久,你總會心軟,屆時孤會將后位給你。」
「可如今,那種無賴都敢打你的主意。」
「孤一刻也等不得了。」
我看著他,「可你已經有孟扶蘭了。」
蕭聿抿唇,「她身世低,又舉止不堪,做不成未來的皇后。」
「可我心裡只有謝如歸。」
蕭聿擰眉,「孤與他相識多年,是君臣,亦是至交。若他在世,孤一定不會同他搶,可他已經不在了!」
我冷冷地看他。
「可那日在通州,我已經說過,嫁誰都不會嫁你。」
他身上的衣袍亦是湿的,他沉了口氣,面色蒼白,似乎很不解:「為何呢?在客棧那三日,孤受了風寒,險些一病不起,是你想法子治好了孤,你還陪孤對弈。」
我搖了搖頭,「那種情況下,不管是誰,我都會救,而非是因為我心悅你。」
想了想,我還要再說,他卻突然打斷了我,「夠了!」
「你好好休息。」
「還有,那假S藥,你不必再想了,孤早就將信攔下了。」
聽到這話,我愣在原地。
他道。
「也是天意如此,那日老太君派人送信,半道上被孤的人撞見了。」
15
次日,我便聽說蕭聿處置了孟訴。
他將孟訴之前犯的事全都翻了出來,樁樁件件,足以流放。
孟扶蘭哭得暈了過去。
可蕭聿根本不見她。
他將此事遷怒於她,甚至疑心是她故意指使孟訴推我下水。
孟扶蘭日漸憔悴。
我到底有些不忍,替她說了話,「和她無關。」
孟扶蘭若想害我,只會比這更直接。
蕭聿詫異地望向我。
他說。
「孤會處理好此事。」
但他沒能來得及。
就是這個關頭,皇帝駕崩了。
蕭聿無暇顧及孟扶蘭。
只匆匆吩咐人將我守住。
不許我離開東宮。
次日夜裡,孟扶蘭來見了我一面。
她給了我一個帕子,「是你的,對嗎?繡了芙蓉花。」
我點頭。
她很平靜,「殿下那次南下回來后,便將這帕子放在懷中,從不離身。這是我昨日讓人偷來的。」
「既是你的,也算物歸原主了。」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多久,我便聽說她投了湖。
16
孟扶蘭S了。
蕭聿知道以后,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她只留下一句話。
叫蕭聿放了我。
蕭聿飲了一夜的酒。
他即將登基,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可他並不快意。
他對我說:
「若當初直接娶了你便好了。」
「那時湖畔初見,孤在岸邊射箭,你在畫舫遊湖,匆匆一瞥,孤射偏了箭,可其實,也曾動過心的。」
只是沒多久,他便遇到了孟扶蘭。
然而,太子妃之位,並不是好坐的。
他遷就著她,惹出了那樣多的麻煩,時日一久,他煩不勝煩,情意便慢慢沒了。
夜色中,他擒住我的胳膊,眸底隱約有淚。
「你陪著孤,好麼?孤封你做皇后,往后身邊只你一人。」
說著,他便顫著手,要解我的衣衫。
我揚起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殿下!還要再繼續錯下去嗎?若你執意如此,我遲早也會落得和孟扶蘭一樣的下場。」
蕭聿的動作僵住。
良久,他道。
「孤知道了。」
「明日,你便出宮吧。」
17
蕭聿登基那日。
他收到一封密信。
是關於謝如歸的。
「也算是陰差陽錯。朕曾派人在肅州尋了你許久,其中有個暗衛不慎受了傷,朕便讓他在肅州休養。」
我靜靜地聽著。
掌心全都是汗。
他盯著我,良久又道:「昨夜,他傳信回來,說見到了一個和謝如歸極為相似之人。」
「至於究竟是不是他,還未證實。」
畢竟,若真的是謝如歸,若他沒有失去記憶,一定不會舍得丟下我。
我開口。
「我想親自去一趟。」
蕭聿背過身。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過了好久,我聽到他開口。
「好。」
我離開那日,老太君給我準備了許多銀票和地契。
「若真是如歸,便將他帶回來。若不是,也隨你心意,你想去哪便去哪。」
我應下了。
謝玄抿著唇。
「謝謝你。」他說。
我笑了下,想摸他的頭。
往常,他都不許我摸。
但這次,他微微低了下身子,頭一次喚了我嬸嬸。
「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次日,我便出了城。
這一回,我騎了快馬,天氣很晴好。
遠方水流潺潺、青山依舊。
似有故人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