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后小男孩伸手拽了拽沈昭昭的衣角,指著蕭凜,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娘,這就是那個不行的皇帝嗎?」


全場S寂。


蕭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昭昭一把捂住兒子的嘴,對蕭凜露出一個標準的假笑:「陛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蕭凜:「…………」


他精心排練了無數遍的重逢臺詞,一個字都沒用上。


這個崽,到底是來認爹的,還是來拆臺的?


此時此刻,蕭凜只有一個想法:


自己的種,忍著吧。


診脈是個技術活。


尤其是給你恨得牙痒痒又愛得要S的人診脈,更是個技術活。


沈昭昭三根手指搭在蕭凜的腕間,低眉順眼,看起來專業極了。


蕭凜也配合得很,端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活像一尊雕像。


——如果忽略他那只被搭著的手微微發顫的話。


沈昭昭心想:這人活得真好啊,五年不見,手腕都粗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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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說出口。


旁邊的老太監李福全眼觀鼻鼻觀心,看似什麼都沒看見,實則什麼都看見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噼啪的聲音。


「怎麼樣?」蕭凜先開口了,聲音四平八穩,「可還有救?」


沈昭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繼續摸脈,就是不說話。


蕭凜:「……」


他最討厭她這樣。


以前在北境的時候,沈昭昭就喜歡用這招拿捏他。


每次都摸脈摸半天,然后說一句「沒事,S不了」,搞得他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果然。


又過了片刻,沈昭昭收回手,表情認真:「陛下,我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您想先聽哪個?」


蕭凜面無表情:「喜訊。」


「好消息是,陛下龍體康健,脈象沉穩有力,別說生育了,就是現在去校場上跑馬射箭,也絕對沒問題。」


蕭凜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旁邊的李福全更是眼睛一亮——原來陛下真的沒事!那這些天的傳聞……


壞消息呢?李福全在心裡問。


沈昭昭接著說:「壞消息是——以陛下的身體狀況,想讓天下人相信您『不行』,恐怕有點難度。」


蕭凜:「……」


李福全:「……」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大概三秒鍾。


蕭凜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李福全,你先下去。」


「是。」李福全低頭退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拼命忍住了笑。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殿外廊下,團子坐在臺階上,手裡捧著李福全給他拿的點心碟子。


「李爺爺,我爹和我娘在裡面幹嘛呢?」


李福全笑眯眯地說:「診脈呢。」


「診脈要這麼久嗎?」團子歪頭,「我娘給鎮上的人診脈,一會兒就看完了。」


「這個嘛……」李福全擦了擦汗,「畢竟你爹是皇上,診脈要仔細些。」


團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吃了口點心。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裡面傳來娘的笑聲,抬起頭:「我娘笑了,我爹是不是說了什麼好玩的話?」


李福全心說:不是,是你娘在笑話你爹。


但他嘴上說:「陛下說話向來……風趣。」


團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李爺爺,你是不是在騙我?」


李福全的笑容僵了一瞬:「……小殿下何出此言?」


「因為你每次騙我的時候,都會擦汗。」團子指了指他的額頭,「你又出汗了。」


李福全:「……」


他決定以后少在這小祖宗面前說話。


殿內。


蕭凜和沈昭昭對視了一瞬。


然后蕭凜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都知道什麼?」


「知道陛下『不行』的傳聞,是陛下自己傳的。」沈昭昭眨眨眼,「因為太醫院的脈案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身體好得很。每年三次的聖躬安,太醫們又不是吃幹飯的,真要有問題,早就鬧翻天啦。」


蕭凜:「……」


他居然忘了這茬。


太醫每年都要呈報「聖躬安」,白紙黑字寫著「陛下安康」,這玩意兒是要留檔的。


如果他都「不行」了,還年年寫聖躬安,那不是欺君之罪嗎?


失策,失策。


沈昭昭見他臉色微變,忍不住笑了:「所以陛下,您到底打的什麼算盤?自己造自己的謠,圖什麼?圖個樂子?」


蕭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說了一句自己都覺得丟人的話:「朕……就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朕很缺繼承人。」


沈昭昭歪頭看他。


「然后呢?」


蕭凜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后……你就該帶著孩子回來了。畢竟,全天下都知道朕沒有子嗣,你手裡那個,就是獨苗苗。你那麼精明,肯定會算這筆賬的。」


沈昭昭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偷了腥的貓。


「所以陛下這五年,不是在打仗,不是在治國,是在——等我?」


蕭凜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他別過臉去,咬緊牙關,S不承認:「朕等的不是你,是朕的繼承人。」


「哦,」沈昭昭點點頭,拖長了語調,「那您繼續等吧。團子我帶走了,反正您等的也不是他,您等的是繼承人嘛,繼承人哪裡沒有。」


說著就要起身。


蕭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S緊。


「沈昭昭。」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別走。」


沈昭昭看著他。


他現在是皇帝了,穿著玄色的龍袍,束著金冠,眉眼間早就沒了當年那個落魄皇子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S伐果斷的凌厲。


可他抓著她的那只手,卻在微微發抖。


暴君還是那個暴君,暴君也是會害怕的。


沈昭昭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我沒說要走。我就是嚇唬嚇唬你。」


蕭凜:「……」


他發現他還是恨得牙痒痒。


「再說了,」沈昭昭把手抽回來,施施然坐好,「我好不容易來了京城,怎麼也得先把診金收了再走吧?陛下,您可是說了,重金懸賞,賞萬金,封侯爵。」


蕭凜深吸一口氣。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錢。


「你要什麼?」


沈昭昭掰著手指頭算:「第一,萬金,不能少。我在鎮上開醫館這些年攢的錢,全充了路費,現在身無分文。」


「第二,侯爵我不要,給我兒子要一個。他好歹是你的崽,不能沒名沒分吧?」


「第三——」


「沈昭昭。」蕭凜打斷她。


「嗯?」


「你就沒有什麼……要跟朕解釋的?」


沈昭昭眨眨眼:「解釋什麼?我那封信寫得不夠明白嗎?」


那封信。


蕭凜想到那封信就肝疼。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起毛了的信紙,啪地拍在桌上。


「山高水長,后會有期?」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來,「就這?你連個地址都沒留!你讓我上哪兒找你?!」


「我留了啊,」沈昭昭無辜地看著他,「我在信封背面寫了地址,你沒看到嗎?」


蕭凜愣住了。


他把信封翻過來——哪有什麼地址?只有一行小字,寫著「你猜」。


沈昭昭湊過去看了一眼,「啊」了一聲:「哦,這個啊,這個是逗你玩的。真正的地址在夾層裡,你把信封拆開看看?」


蕭凜:「……」


蕭凜攥著那封信,指腹摩挲著信封的邊緣。


這封信他帶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信紙被他的體溫捂得發軟,邊角都起了毛。


他一直舍不得拆,因為他覺得——拆開了,那層紙就破了,就像他和沈昭昭之間最后那點聯系,就會斷掉。


現在沈昭昭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會笑會氣人。


他終於可以拆了。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手有點抖,撕了好幾下才撕開。


夾層裡果然有一張薄薄的紙條。


上面寫著:青州府清河鎮,柳巷盡頭第三家,沈記醫館。


蕭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走得不遠。」他說。


「不遠,」沈昭昭的聲音輕輕的,「我怕走遠了,你找不到我。」


蕭凜拿著紙條的手都在抖。


「你……」


「我寫了五年的信,每年一封,都寄到你原來的府邸去了,」沈昭昭說,「你沒收到嗎?」


蕭凜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那座府邸,在我回京之前就被抄了。所有的信件,恐怕都被……」


他沒有說下去。


但沈昭昭已經明白了。


「所以你一封都沒看到?」她問。


「沒有。」


「那你還把這封信帶了五年?」


「……朕樂意。」


沈昭昭看著他那副嘴硬的樣子,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復雜又柔軟的情緒。


她別過臉去,裝作整理衣袖,不讓蕭凜看到她眼眶微微發紅的樣子。


「行了行了,扯平了。」她清了清嗓子,「你也沒找我,我也沒找你,咱們扯平。」


蕭凜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轉過來,直視她的眼睛。


「沈昭昭。」


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都揉碎了塞進這句話裡:


「你是朕的妻。」


沈昭昭眨眨眼:「哦。」


「蕭團子是朕的兒子。」


「對。」


「你們跑了五年。」


「這個……不好意思。」


「現在,」蕭凜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現在你們還跑不跑了?」


沈昭昭認真地想了想。


「看你表現。」


蕭凜深吸一口氣。


他突然覺得,自己當年還不如不找她。


——找回來的媳婦,比跑了的還氣人。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李福全慌慌張張的喊聲:「哎喲喂,小公子,這門不能進——」


「啪嗒」一聲,門被推開了。


蕭團子手裡抓著一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跑了進來。


他跑到沈昭昭面前,仰頭看她,又轉頭看看蕭凜,一臉警惕。


「娘,這個人是不是欺負你了?」團子指著蕭凜,奶兇奶兇的,「我剛才在外面聽到你在喊『不好意思』!」


沈昭昭哭笑不得:「不是欺負,是……算了,團子,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你爹。」


團子瞪大眼睛,看看蕭凜,再看看手裡的桂花糕。


然后他把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仰起小臉,特別認真地說了句讓蕭凜終身難忘的話:


「那爹,你以后能每天給我買桂花糕嗎?要紅豆餡的。」


蕭凜看著眼前這個白白嫩嫩、嗲聲嗲氣的小崽子,忽然覺得——


這五年,值了。


「買,」他說,「每天都買,買兩籠。」


團子眼睛一亮,轉頭對沈昭昭說:「娘,這個爹還行!」


蕭凜:「……」


沈昭昭:「……」


李福全在門外擦眼淚:陛下終於有后了,嗚嗚嗚。


太后聽說孫子的消息,連夜從佛堂衝出來,連鞋都穿反了。


后來的事,就是后來才知道的事了。


此刻,永和殿內,燭火搖曳,一家三口終於湊齊了。


雖然這個「齊」的方式有點離譜。


但誰在乎呢?


團子覺得自己是個很忙的人。


每天早上要陪娘親練功——其實就是蹲馬步,但娘親說這叫「強身健體」。


上午要認字,娘說「不認字以后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下午要學醫,娘說「這是祖傳手藝,不能斷」。


晚上還要數銅板,娘說「要學會管賬」。


除此之外,他還要負責哄隔壁張奶奶開心、幫對門李大叔喂貓、跟豆腐坊的王小胖打架(然后和好),以及最重要的——試吃鎮上所有新口味的糕點。


所以當娘說「我們要進京」的時候,團子的第一反應不是「為什麼」,而是「京城有桂花糕嗎」。


娘說有,而且有很多種口味。


團子就來了。


來了之后才發現,京城不僅有桂花糕,還有一個爹。


團子對「爹」這個概念沒什麼實感。


鎮上別的小朋友都有爹。


王小胖的爹是賣豆腐的,每天早上扯著嗓子喊「豆腐——新鮮的豆腐——」,整條街都聽得見。


李小花的爹是S豬的,身上永遠有股豬肉味,但李小花的辮子是他扎的,扎得比李嬸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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