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團子沒有這些。
他沒有爹給他扎辮子(雖然他也沒有辮子),沒有爹給他講睡前故事(娘偶爾會講,但娘講的都是「李時珍採藥記」,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也沒有爹把他扛在肩膀上騎大馬。
別的小朋友問起,團子就說:「我爹S了。」
這是娘教他說的。
娘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團子那時候還小,不知道「S了」是什麼意思,后來知道了,也沒覺得有什麼。
反正他從沒見過爹,沒有的東西,談不上想不想。
但是現在,爹突然活了。
不僅活了,還是皇帝。
團子覺得這事兒有點大,得好好想想。
團子花了兩天時間來思考「突然有個皇帝爹」這件事。
第一天。
他發現這個爹長得還挺好看的。
比他見過的所有叔叔伯伯都好看。比鎮上那個總來醫館看病的縣太爺好看一百倍。
縣太爺胖胖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但爹瘦瘦的,高高的,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往那兒一站,像棵松樹。
Advertisement
團子以前在書上看過「玉樹臨風」這個詞,不太懂是什麼意思。現在看到爹,忽然就懂了。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娘。
娘正在喝茶,差點沒嗆S。
「你從哪兒學的『玉樹臨風』?」娘擦著嘴問。
「書上啊,」團子理直氣壯,「我又不是不認字。」
「你才認幾個字?」
「一百多個呢!你說過的,『玉』就是『王』加一點,『樹』就是……就是樹,『臨』就是……就是臨,『風』就是風。」
娘沉默了片刻:「你還是別亂用成語了。」
第二天。
他發現這個爹有點笨。
明明是個皇帝,走路會撞到門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看見,光顧著看團子了,一頭撞上去,「咚」的一聲,團子在走廊另一頭都聽到了。
喝茶會燙到嘴——李爺爺端上來的茶,爹端起來就喝,然后「噗」地噴出來,燙得直吸氣。團子在旁邊看著,心想:王小胖兩歲的時候就知道茶要吹涼了再喝。
批奏折會睡著——有一天晚上團子路過御書房(他本來是想去找李爺爺要糖吃的),從門縫裡看到爹趴在桌上,臉上還壓著一本奏折,睡得可香了,還打呼。
團子站在門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跑去找娘:「娘,爹睡覺打呼,跟我們鎮上趙大叔一樣。」
娘正在整理藥材,頭都沒抬:「哦,那怎麼了?」
「皇帝也打呼的嗎?」
娘想了想:「皇帝也是人,人都會打呼。」
團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跑了。
第三天。
他發現這個爹總是在偷偷看他。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那種——團子蹲在御花園的臺階上看螞蟻搬家,看了一會兒覺得背后有人,一回頭,爹站在三丈外的廊下,手裡拿著本書,目光卻不在書上。
團子看他的時候,他飛快地把頭低下,假裝在看書。
但書拿反了。
團子覺得奇怪,但沒有說。
過了一會兒,團子又去看小鳥。
御花園裡有棵大槐樹,樹上有個鳥窩,鳥媽媽每天飛進飛出地喂小鳥。
團子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看,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脖子后面痒痒的。
一回頭。
爹又站在后面,這次手裡沒有書,就是幹站著,目光直直地看著團子。
被抓了個正著。
團子歪頭看著他。
爹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說:「朕……在散步。」
「哦,」團子點點頭,「那你散步吧。」
團子繼續看鳥。
過了一會兒再回頭。
爹還在原地。
不僅沒走,還往前挪了兩步。
團子:「……」
他發現這個爹真的好奇怪。
還有一個細節,是團子沒跟任何人說的。
第一天見面的時候,爹抱了他。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抱,是那種——緊緊摟住,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爹的手指在發抖,呼吸也不太穩,把臉埋在團子的肩膀上,好一會兒沒動。
團子一開始有點懵。
后來覺得肩膀那塊湿湿的。
爹在哭嗎?
團子不確定。
他從來沒見大人哭過。娘沒哭過,鎮上的叔叔阿姨沒哭過,連王小胖被他爹追著打的時候都沒哭過。
但如果爹真的在哭,他應該做點什麼。
團子想了想,伸出小手,拍了拍爹的后背。
就像娘每次哄他睡覺時做的那樣。
這天晚上,團子睡不著。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
這張床太大了。
在鎮上的時候,他跟娘擠一張小床,娘睡外面他睡裡面,夜裡翻身都能碰到娘的手臂。
現在這張床比鎮上的三張床還大,他一個人躺在中間,四周空蕩蕩的,被子也大,把他整個人埋在裡面,像陷進了一座棉花山。
冷清。
團子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又翻了兩圈,他索性翻身坐起來。
窗外月亮很大,圓圓的,像個大餅掛在天上。
團子想娘了。娘就住在隔壁,但他不想把娘吵醒——娘今天給爹診脈,又跟爹說了好多話,肯定累壞了。
那去看看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團子穿上小鞋子,開門溜了出去。
宮裡的路他走不太明白。
白天有李爺爺帶著,他從來不記路。
但今天李爺爺不在——李爺爺住的地方離這兒有好遠好遠,團子不知道怎麼走。
好在他記過一個口訣。
白天的時候,他問李爺爺:「李爺爺,御書房怎麼走呀?」
李爺爺笑眯眯地說:「小殿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嘛。」
李爺爺沒多想,就告訴他了:「出門左轉,走到頭右轉,再走到頭左轉,再直走,看到亮燈的那個大房子就是。」
團子默默記在心裡:左轉右轉再左轉,直走到底。
他把這個口訣翻來覆去念了十幾遍,確認不會忘。
現在派上用場了。
左轉——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掛滿了燈籠,照得亮堂堂的。
右轉——是個小花園,團子白天在這裡挖過蚯蚓(娘說蚯蚓可以入藥)。
再左轉——咦?前面不太一樣了。
白天來的時候,這裡有好幾個侍衛站著,手按著刀,表情兇兇的。但是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團子歪頭想了想。
是不是太晚了,他們都去睡覺了?
他繼續往前走。
直走到底,果然看到一個大房子,裡面亮著燈。
御書房。
團子踮起腳尖,扒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沒人。
但桌上亮著燈,攤著好多紙。
團子猶豫了一下——他記得娘說過,不能隨便動別人的東西。但好奇心的貓爪在他心上撓啊撓,撓得他心痒痒。
就看一眼。
團子把門推開一條縫,擠了進去。
御書房很大,很大很大。
比他們鎮上縣太爺的衙門還大,比鎮上最大的酒樓——福滿樓——還大。
團子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高高的房梁,覺得這裡能裝下十個王小胖的家。
桌上攤著好多好多紙。
團子個頭太小,夠不到桌面。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一個腳凳,吭哧吭哧搬過來,踩上去,剛剛好夠到桌沿。
他扒拉著看了一眼。
滿桌子都是畫。
不是普通的畫,是——人。
是他娘。
一張一張,全是娘的畫像。
有的畫著娘在笑,眉眼彎彎的,和團子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有的畫著娘在看書,側著臉,睫毛長長的。
有的畫著娘在煮飯,圍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手腕。
有的畫著娘在發愁,託著腮,眉心微微蹙著。
還有一張——團子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這張的娘在睡覺。
頭發散在枕頭上,臉埋在被子裡面,只露出一個側臉,嘴角微微翹著,好像在做什麼好夢。
每一張畫像下面都寫著字。
團子認字不多,但「昭昭」兩個字他認識。
因為娘的名字就叫沈昭昭,家裡裝藥的盒子上面寫著「沈昭昭」三個字,團子看了很多遍,早就會寫了。
所以這些畫像,是爹畫的?
團子往下翻了翻。
下面還有一沓紙,比畫像的紙厚一些,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團子認不全,他只有一百多個字的識字量,而這一頁上至少有三四百個字。
但他認識幾個關鍵的字——
「太」「子」。
「培」「養」。
「計」「劃」。
團子:「……」
這是什麼?
他又往下翻了翻。
后面還有好幾頁,寫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塗掉了重寫,有的地方畫了線,有的地方打了勾,有的地方畫了個圈,寫著「待議」。
團子雖然不認字,但他直覺地感覺到——
這東西不能讓娘看到。
說不上為什麼,就是一種感覺。
就像他偷吃點心之前,知道不能告訴娘一樣。
他正要把那沓紙放回去,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在看什麼?」
團子嚇了一跳。
是真的嚇了一跳——他的小身子猛地一抖,腳尖一滑,差點從腳凳上栽下來。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
團子回頭。
蕭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端著碗,一只手扶著他的腰,整個人僵在那裡,表情說不上是驚還是怒——不對,不是怒,是驚慌。
像做壞事被抓到的是他,不是團子。
兩個人四目相對。
燭火跳了兩跳。
團子眨了眨眼,舉起手裡的畫紙,一臉天真無邪:「爹,你畫得好像啊。」
蕭凜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像王小胖家過年掛的紅燈籠,像趙鐵柱打鐵時爐子裡燒紅的鐵。
「那個……」蕭凜把碗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伸手要把畫紙搶回來,「那不是畫的,那是……那是……奏折!對,奏折!你娘長得像奏折!」
團子歪頭:「奏折是什麼?」
「就是……就是大臣們寫給朕的信。」蕭凜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為什麼每一封信上都寫著『昭昭』?」團子翻過一張畫紙,指了指下面那行小字,「這個字我認識的,是『昭』。還有這個,也是『昭』。所以爹你是給娘寫信嗎?」
蕭凜:「…………」
他發現這個兒子不好騙。
不是一般的不好騙,是非常不好騙。
這才四歲,要是再大幾歲,是不是就要坐到他龍椅上來了?
父子倆對視了好一會兒。
最后還是蕭凜先敗下陣來。
他在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氣,把團子從腳凳上撈起來,抱到自己腿上。
團子坐穩了,仰頭看他。
蕭凜組織了一下語言。
「好吧,那不是奏折。那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是你娘。」
「我知道啊,」團子理所當然地說,「所以爹你是不是想娘了?」
蕭凜又被噎了一下。
想說不是——但不想在兒子面前撒謊。想說是——又覺得堂堂一國之君說這種話,太丟人了。
他折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團子點點頭,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樣。
「那你想娘為什麼不跟她說?」
「因為……」蕭凜想了想措辭,「因為有些事情,大人之間比較復雜。」
「復雜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不太清楚。」
團子皺著小眉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然后他拍了拍蕭凜的肩膀,用那種小大人的語氣說:
「爹,我跟你說,我們鎮上王叔叔追李阿姨的時候,就是直接說的。他說『李翠花,我喜歡你,你嫁給我吧』,然后李阿姨就嫁給他了。你也跟娘直接說吧。」
蕭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