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兒子才四歲。
「你娘跟你說過這些?」蕭凜挑眉。
「我娘沒跟我說,」團子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是我自己觀察的。我娘說我觀察力強,以后適合當大夫。」
蕭凜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懷裡這個小崽子——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說起話來一本正經,語氣像個小大人,嘴角還沾著白天吃桂花糕的碎屑。
像她。
太像她了。
蕭凜伸出手,幫團子擦了擦嘴角,又摸了摸他的腦袋。
團子的頭發很軟,和他娘的一樣軟。
「你娘……這些年過得好嗎?」蕭凜低聲問。
這個問題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沒有皇帝的威嚴,沒有父親的別扭,就是一個男人,在問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的事。
團子想了想。
「挺好的呀。我娘開醫館,大家都很喜歡她。」
「鎮上那個賣豆腐的叔叔,就是王小胖的爹,每天都給我們送豆腐,說『林大夫,這是今天新做的,您嘗嘗』。我娘每次都給他錢,他每次都推來推去的,最后還是我娘厲害,把錢塞到他圍裙兜裡了。」
「隔壁的張爺爺,經常給我們送菜。張爺爺自己種的,可好吃了。張爺爺說我娘是菩薩心腸,因為他老伴的病就是我娘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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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縣太爺——」
蕭凜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縣太爺?」
「嗯,」團子點點頭,完全沒注意到蕭凜的臉色變了,「縣太爺三天兩頭來找我娘看病。有時候是真看病,有時候是……」團子歪頭想了想,「我覺得不是真看病,因為他每次來都不帶診金,帶的是點心。我娘說不收,他就放在桌上走了。那點心可好吃了。」
蕭凜的面色沉了下來。
「什麼縣太爺?」
「就是……青州府的縣太爺啊,」團子撓撓頭,「姓……姓什麼來著?我想想……好像是姓馬?不對不對,姓劉?不對……哎呀我忘了。反正就是那個縣太爺,胖胖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每次來了都坐好久,跟我娘說好多話。我娘讓我出去玩,我就在門口偷聽——」
「你偷聽什麼了?」
「我聽到我娘說『大人,您這病不嚴重,我給您開個方子,您回去按時吃藥就行,不用天天來』。」
「然后那個縣太爺說『林大夫,我這不是想多看看你嗎』。」
「然后我娘就說——」
團子清了清嗓子,學著沈昭昭的語氣,板起小臉:
「『大人,我雖然是個寡婦,但也是個有原則的寡婦。您要是再這樣,我可就關門不幹了』。」
蕭凜:「……」
寡婦。
沈昭昭在外面說自己是寡婦?
他有那麼像S人嗎?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后來呢?那個縣太爺還去嗎?」
「不去了,」團子搖搖頭,「不過我娘說他肯定在心裡默默喜歡她。我問我娘怎麼知道的,我娘說『大人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呢』。」
蕭凜握緊了拳頭。
默默地。
慢慢地。
握緊了。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查查那個縣太爺。
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娶沒娶妻,有沒有孩子,今年多大,老家哪裡的,什麼時候到青州府的,官聲如何——
統統查清楚。
不,今晚就查。
團子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往蕭凜懷裡縮了縮。
「爹,你身上好暖和。」
蕭凜的心一下就軟了。
比桂花糕還軟,比棉被還軟,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軟。
他攬住團子,把他往懷裡帶了帶,嗓音低低的,像怕驚著什麼似的:「困了?」
「嗯……」團子的聲音已經帶著濃濃的鼻音了,眼皮打架打得厲害。
「那朕送你回去睡覺。」
「不要,」團子蹭了蹭他的胸口,把臉埋在他的衣領裡,「我要跟爹睡。」
蕭凜愣住了。
跟……跟他睡?
從小到大,沒有人跟他說過「我要跟你睡」這種話。
他是皇子,從小一個人睡一張大床。冷了蓋被子,熱了扇扇子,半夜醒了,四周黑漆漆的,沒人。
后來做了皇帝,床更大了,被子更厚了,人還是一個人。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團子這樣,小小軟軟的一團,縮在他懷裡,像只小貓咪,輕輕地說「我要跟你睡」。
蕭凜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酸酸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裡蹦出來。
「好,」他的聲音有點啞,「跟爹睡。」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一只手託著團子的屁股,一只手護著他的后背。
團子已經很困了,眼睛都睜不開了,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嘴裡嘟囔著什麼。
蕭凜側耳聽了聽。
「紅豆餡的……兩籠……不,三籠……明天要吃三籠……」
蕭凜無聲地笑了。
笑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抱著團子走出御書房,門外的月光灑了一地,白得像霜。
廊柱旁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沈昭昭披著外衫,頭發散著,倚在柱子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清淡淡的,像個畫裡走出來的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找到了?」沈昭昭先開口了,聲音輕輕的,指了指團子,「我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差點沒急S。被子掀開著,小鞋子也不在,我以為他跑出去了,找了一大圈——最后想到這兒了。」
「在御書房找到了,」蕭凜說,「在翻朕的東西。」
「翻到什麼了?」
「……」
蕭凜沉默了一秒。
月光下,他的耳尖紅得像著了火。
「你猜。」
沈昭昭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忽然懂了。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偷到腥的貓。
「哦——是不是翻到某個人的『太子培養計劃』了?」
蕭凜的耳朵更紅了。
「你怎麼知道的?」他咬牙切齒。
「因為我上次來御書房的時候就看到啦,」沈昭昭眨眨眼,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寫得不錯,就是『每天背誦三首唐詩』那條,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有點太狠了。還有『卯時起床練劍』——四歲的孩子,天還沒亮呢,你讓他練劍?你不如讓他多睡會兒。」
蕭凜:「…………」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睡得正香的團子,又抬起頭,看著眼前笑盈盈的沈昭昭。
他忽然覺得——
他這輩子,在這個女人面前,大概永遠也佔不了上風了。
沈昭昭走過來,從他懷裡接過團子。
團子在夢裡嘟囔了一句「爹」,又沉沉睡去,小手還緊緊攥著蕭凜的衣領,不願意松開。
沈昭昭低頭看著團子,又抬眼看看蕭凜,笑意盈盈。
「行了,陛下,今天就到這裡吧。」
「明天再繼續丟人。」
蕭凜深吸一口氣。
他發誓——
他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就是娶了沈昭昭。
不對。
他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了沈昭昭。
這兩件事,居然可以同時成立。
沈昭昭抱著團子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
「對了,陛下。」
「嗯?」
「那個太子培養計劃——」
蕭凜心頭一緊。
「第三頁倒數第二行,『每日跟父皇學習治國之道,時辰不少於兩個時辰』——四歲的孩子,坐兩個時辰?你不如S了他。」
沈昭昭說完,笑著走了。
蕭凜站在御書房門口,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燙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然后轉身回到御書房,坐到桌前,翻開那沓「太子培養計劃」。
第三頁,倒數第二行。
他拿起筆,劃掉「兩個時辰」,改成了——
「半個時辰」。
想了想,又把「半個時辰」劃掉。
改成了——
「看團子心情」。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長長地嘆了口氣。
完了。
他這輩子,被這對母子吃得SS的。
與此同時,慈寧宮。
「什麼?!孫子?!」
太后從蒲團上一躍而起,佛珠甩出去三米遠,砸翻了旁邊的一盆蘭花。
「長什麼樣?像不像凜兒?多大了?叫什麼?」
宮女連忙扶著她往外衝,一邊跑一邊說:「回太后,據說是個小公子,四歲多了,白白胖胖的,叫團子。」
「團子?」太后差點被門檻絆倒,一只鞋飛了出去,「這什麼名字?誰起的?堂堂皇長孫,叫團子?!」
「據說是……皇后娘娘起的。」
太后腳步一頓,眼眶忽然就紅了。
「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忽然就變了調,「這孩子苦啊。跟著他娘在外面漂泊了五年,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宮女連忙遞帕子。
但太后沒接。
她把剩下那只鞋也踢掉了,光著腳踩在地上,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扶著宮女,繼續往前衝:
「快走快走——哀家要去看孫子!」
「太后,您的鞋——」
「不要了!」
「太后,地上涼——」
「哀家身子骨好著呢!鞋能比孫子重要?!」
宮女們面面相覷,只好撿起鞋子跟上。
太后一邊跑一邊念叨:「團子,團子,怎麼聽著像吃的……不過也行,先叫團子,回頭哀家再給他取個好聽的大名……四歲了,該啟蒙了,哀家認識好幾個大學士……」
宮女小聲提醒:「太后,現在已經半夜了。」
太后腳步不停:「半夜怎麼了?半夜就不能看孫子了?哀家是太后,哀家說了算!」
路過的巡邏侍衛看到太后光著腳在走廊上狂奔,集體愣住了。
太后從他們中間呼嘯而過,留下一句話:
「愣著幹什麼?去看孫子啊!」
侍衛們:「……」
誰孫子?
哦,陛下的兒子?
陛下的兒子?!
整個皇宮,在這一刻,同時炸了。
今天翻到了好多娘的畫像,爹畫得真好看。
娘的眼睛像星星,娘的笑像月亮。
我不會畫畫,但我會數錢。
娘說每個成功人士都要會數錢。
爹問我娘過得好不好。
我說挺好的。
其實有一件事我沒告訴爹。
有一次娘生病了,發高燒,躺在床上說胡話,我在旁邊守著。
娘說「凜哥,你別走」。
我問娘凜哥是誰,娘說「是你爹」。
我說「你不是說我爹S了嗎」。
娘說「S了也可以當爹」。
我覺得娘在騙我,但我不說。
因為娘說了,大人之間有些事情很復雜。
算了。
反正現在爹活了。
今天爹抱我了。
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像鎮上周叔叔家的檀香,但又不太一樣。
我問爹那是什麼味道,爹說是龍涎香。
我問龍涎香是什麼,爹說是一種香料。
我說哦。
爹好像不太會抱小孩。
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裡,最后還是我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我后背上的。
大人真的很笨。
明天還要吃桂花糕。
紅豆餡的。
三籠。不,四籠。
晚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