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微微錯愕:「音音?」
春桃將糕點護在手裡,一臉防備地看向對面的人。
「你胡亂叫什麼呢?我家小姐的閨名,也是你能叫的?」
「想要糕點就明日早早地起床排隊,我們等了好久,憑什麼因你一句話就讓給你?」
沈亦舟沒理會春桃。
視線直直落在我身上,像是看一個頑劣的幼童。
他微微皺眉,語氣染上些不耐:「別鬧脾氣了。」
「快把糕點給我,宋姑娘還等著呢。我知道,你定是因為我要迎娶別的女子心底不快,可說到底,她也是你未來的當家主母。」
說著,沈亦舟放軟了聲調,誘哄道:「音音,你和宋玉將來就是姐妹了,讓一盒糕點出來沒什麼的。」
聽完他這一番話。
我險些氣笑。
當即就冷下臉,毫不客氣地回懟。
「沈亦舟,你若是得了癔症,就趕緊去請個郎中瞧瞧。」
春桃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誰,也跟著冷笑。
「沈探花的功名怕是舞弊得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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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姐可是鎮國公府嫡女,你竟想讓她給你做妾?莫不是失心瘋了不成!」
聞言,沈亦舟眼底劃過一絲疑惑。
像是在思考什麼。
一時間沒說話。
片刻后,他半信半疑地問道:「你說祝餘音是鎮國公府嫡女?」
春桃叉著腰,驕蠻地笑了聲。
「怕了吧?」
沈亦舟視線掃過我,竟也跟著笑了起來,笑意中帶上幾分譏诮。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祝餘音,不必在我面前做戲。」
「你的出身、家世,我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如此行事,若是讓鎮國公府知道了,連我都保不住你。」
「別鬧了,快把糕點給我。」
春桃氣得臉漲紅,又跺了跺腳。
「誰騙你啊?你自己出去打聽打聽!」
繼續與沈亦舟爭辯,實在浪費口舌。
上輩子。
我們相處數年。
他自以為對我了如指掌,印象也根深蒂固。
而那時,我怕他心裡有負擔,也從沒提及過自己的出身。
沈亦舟不信倒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況。
他信與不信。
跟我實在沒什麼幹系。
我喚了春桃一聲,溫聲道:「回府吧。」
眼看著我們即將離開。
沈亦舟情急之下,大步衝了過來,作勢就要去搶春桃手裡的糕點。
春桃后退避開。
兩人爭搶中。
木盒摔在地上,糕點撒了一地。
不能要了。
春桃看著地上破碎的糕點,又心疼又氣惱,瞬間紅了眼。
「沈探花竟這般無禮嗎?」
「自己沒買到糕點,就要把別人的毀了?」
沈亦舟顯然沒料到這種情況。
臉上有些難堪。
這邊的動靜也吸引了附近的行人。
眼看著人越聚越多。
沈亦舟自覺無顏,匆匆往春桃手裡塞了一兩銀子,便要離開。
臨走時,他還不忘氣惱地瞪我一眼。
「祝餘音,你還是這般善妒。」
「貴妾是做不成了,你這樣的性子,還是做個普通的妾室吧。」
這番話把春桃氣得不輕。
她對著沈亦舟的背影狠狠怒罵。
等發泄完,才紅著眼睛瞧我:「小姐,你脾氣也太好了些,就一點也不生氣嗎?」
當然氣啊。
可早在上輩子。
便氣夠了。
既然沈亦舟惹我不快。
那我便在他最在意的仕途上回擊好了。
8
日子一晃而逝。
很快,便到了我與太子的大婚。
有不少朝臣前來祝賀。
沈亦舟也在其中。
他是與宋尚書一同來道喜的。
宋長錦對這位女婿很是看重,一路上,將他引薦給各個與自己交好的官僚。
眾人闲談間,聊到了我身上。
「聽說啊,太子妃容色姝麗、才名冠絕天下,鎮國公嫡女嫁給太子,也算登對。」
「放眼整個京城,除了鎮國公之女,恐怕是沒人有資格做太子妃了。」
沈亦舟聽著。
突然愣了愣。
他莫名想到了上次碰面時那個小丫頭說過的話。
明明知道肯定是假話。
但沈亦舟心底就是生起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慌。
因為,他不顧禮儀,強行插嘴問了句:
「敢問諸位大人太子妃的名諱?」
眾人一時間噤了聲。
倒是有位老好人笑著解圍。
「沒記錯的話,鎮國公家的女兒,好像叫祝餘音。」
「怎麼,沈探花與太子妃是舊識?」
這下。
沈亦舟徹底愣住了。
一時都忘記回話。
時間當真有如此巧的事情嗎?
他沒忍住在心中問自己。
可越想,自己卻越偏向某個不可能。
恰在此時。
太子妃被迎入東宮。
氣氛再次熱鬧起來,也沒人在意剛才的小插曲了。
混亂中,沈亦舟匆匆抬頭看了一眼。
雖只看見背影。
卻給人一種熟悉之感。
那天,沈亦舟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心底甚至隱隱生起些不忿。
那明明是自己的妻子,怎麼會突然成了太子妃呢?
更何況。
祝餘音那樣愛他。
不可能會嫁給其他人。
即使那人是太子。
這般想著,沈亦舟心情輕松了些。
同時暗自下定決心:
為防止意外,還是早早地一頂小轎將祝餘音抬入沈府為好。
9
還沒到時辰,謝景和便挑開了我的蓋頭。
一盤香噴噴的叫花雞被遞到我跟前。
他眉眼含笑:「餓了吧?」
「先吃些,墊墊肚子。」
我一愣。
「殿下不必去應付外邊的朝臣嗎?」
謝景和無奈地敲了敲我的額頭。
「誰更重要,我心底還是有數的,你先吃著,我一會兒回來。」
話落,他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抿唇笑了笑。
也確實餓了。
便小口小口地吃著叫花雞。
沒想到,不過小半個時辰,謝景和又回來了。
他一臉興奮,頗為驕傲地瞧著我。
「外邊的人都打發走了。」
我一愣。
心口有些微微發熱。
謝景和親手為我卸去沉重的九翚四鳳冠。
帷幔垂落。
龍鳳喜燭燃了一夜。
次日,向皇帝和皇后娘娘請安后。
我便開始學習執掌公務。
在東宮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很快。
便到了歸寧那天。
爹娘見著我,都悄悄紅了眼眶。
許是知道今后不能常見。
用膳時。
二老格外話多。
將這些日子京城發生的趣事一一講給我聽。
娘親笑著,隨口道:「聽說沈探花與宋家二姑娘的婚事原本就定在這幾日,但不知什麼原因,推遲了。」
「我起先也不清楚。后來,聽徐侍郎夫人說,原是那沈亦舟在四處尋一個女子,為了她,竟不惜得罪宋府,也要推遲大婚。」
「我還奇怪,宋家累世官宦,怎麼會容一個探花撒野?原是宋玉和沈亦舟早有苟且,宋玉還懷了他的孩子,真是被吃得SS的。」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聽聞尚書夫人一直在發愁呢。」
我夾菜的動作一頓。
「娘親可知沈亦舟尋的人是誰?」
娘親用帕子擦了擦嘴:「這我倒不知了。」
心底莫名生起一個荒唐的猜測。
想了想。
又覺得不可能。
畢竟。
上一世,沈亦舟臨S前最后一句話,都是不會再娶我。
如今又怎會大張旗鼓地尋我?
我搖了搖頭,沒再多想。
總歸不會再走老路了。
在國公府待了半日后,我便回東宮了。
還有宮務需要我處理。
10
轉眼便是上元燈會。
許是怕我被困在東宮無聊。
謝景和特意向天子求了一道恩典。
允我們二人出宮賞燈。
街市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色花燈掛滿長街。
謝景和來了興趣。
讓我在原地等著他,他去不遠處買兩盞兔子花燈。
我笑著點頭,目送他離開。
好巧不巧。
在謝景和離開幾息后,面前,一道高大的人影籠罩下來。
竟是沈亦舟。
他神色不明,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眼底仿佛有千般愁絲。
我下意識蹙了蹙眉。
這一次。
倒是沈亦舟先開口。
他嗓音沙啞,語氣中含著幾分希冀:「你當真是鎮國公府嫡女?」
我實在不想搭理他,語氣不善。
「是又如何?」
沈亦舟眸底劃過一絲后悔,以及某種惱怒的情緒。
他不甘道:「你為何要诓騙我,騙我是普通人家出身?」
「如若你坦誠相待,告訴我你出身高門,我絕對不會答應娶宋玉,你我也不會有今日的結果。」
「祝餘音,你知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勾了勾唇,冷笑連連。
「沈亦舟,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親口說過什麼?你說,我們兩不相欠,如有來世,不會再娶我,不會重蹈覆轍。你如今又在做什麼?」
「另一點,你說我有意隱瞞,可早在福祿街,春桃就坦言過我的身份,是你沈亦舟自己不信。」
「現在,如你所願,我們都找了門當戶對的伴侶,你不該高興才是麼?」
沈亦舟明顯噎住。
一時間說不出話。
好半晌。
他忽地嘆了口氣,仿佛自己退讓了很大一步。
「音音,你與太子和離吧。」
「到時候,我可以不計前嫌,娶你為平妻。我知道,你離不開我,而我對你也餘情未了。」
「這已經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你不可得寸進尺。」
我瞪大雙眼。
一臉不可思議地瞧著沈亦舟。
下意識問了句:「你腦子是有病嗎?」
真心實意的疑問。
不含任何辱罵嘲諷。
沈亦舟卻一臉難以置信。
「祝餘音,你還不滿足?」
「我與宋玉已經成婚了,宋大人很是看重我,我斷不可能為了你與她和離的。」
這一次。
不等我開口。
沈亦舟身后傳來一道冷沉的嗓音,如同湖面寒冰。
「沈探花好大的膽子,孤的太子妃也敢肖想,還敢讓她做你的平妻。」
「真當孤是S了不成?」
話音落下,沈亦舟渾身瞬間僵住。
他動作緩慢地轉身。
看清身后的人是誰時。
嚇破了膽。
說話時,更是磕磕絆絆:「太、太子……殿下。」
謝景和抬腳,一腳踹向沈亦舟小腹,厲聲道。
「還不滾?!」
沈亦舟立馬屁滾尿流地跑走了。
待他人影消失不見。
我行了一禮,這才低聲開口。
「殿下恕罪。」
「望殿下明鑑,我與沈亦舟絕無幹系。」
謝景和故意板起臉,將我扶了起來,嚴肅道:「你的確有罪。」
「孤的太子妃貌美端莊,引來小人覬覦本是常事,可你為何不告訴孤?」
「沈亦舟之流,敢說出這等狂悖之言,孤明日便可將他趕出京城!」
我鼻尖一酸。
心間卻有一股暖流經過。
悶聲悶氣道:「臣妾知罪,請殿下責罰。」
謝景和面色緩和了些。
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將兔子花燈遞給我。
「是該罰。」
「就罰你今晚多堅持一個時辰。」
11
上元燈會之后,沈亦舟的日子便不好過了。
先是吏部考評,他被劃了個中下。
按說新科探花,頭三年考評不會太差。
可偏偏就出了這麼個結果。
接著是翰林院的差事。
原本該他起草的詔書,被上官以「文採不足」為由,轉給了同榜的榜眼。
沈亦舟自然知道是誰在背后授意。
可他連申訴的膽子都沒有。
宋府那邊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宋長錦當初看上這個女婿,不過是看中他的前程才點頭。
如今沈亦舟明擺著得罪了太子,仕途堪憂,宋長錦的態度便冷了下來。
宋玉倒是一心撲在沈亦舟身上,又懷了身孕,鬧著要盡快完婚。
兩家拉扯了數月,總算把婚事辦了。
成親那日,排場遠不如先前預想的那般風光。
賓客稀落,許多原本答應來的朝臣都稱病缺席。
沈亦舟穿著大紅喜袍。
臉上掛著笑,眼底卻陰沉沉的。
而他婚后不到半年,外放的調令便下來了。
嶺南一個偏僻小縣,瘴氣彌漫,路遠地偏。
聖旨抵達那日,沈亦舟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次日一早,他去了鎮國公府,求見祝餘音。
門房通報了好幾回,原以為我不會見。
但我還是去了。
不為別的,只為了結幹淨。
見面的地方約在了國公府附近的茶樓。
沈亦舟比上次見時要憔悴許多,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也冒出了青茬。
他看見我推門進來,猛地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音音,你來了。」
我坐下,語氣平淡。
「說吧,何事?」
沈亦舟張了張嘴,半晌才開口。
「我的調令下來了,嶺南,下月便走。」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便祝你一路順風。」
沈亦舟臉色一白。
「音音,我……我后悔了。」
我抬頭看他。
沈亦舟喉結滾動幾下,聲音有些啞。
「上輩子,我負了你。這輩子,我又一次錯過了你。我以為我能娶到宋玉,仕途便能平步青雲。可到頭來,我什麼都沒抓住。」
「音音,我真的后悔了。」
我放下茶盞,平靜地看著他。
「沈亦舟,你后悔什麼?后悔沒娶我,還是后悔得罪了太子?」
沈亦舟愣住。
我繼續說下去。
「你若是真后悔,就該知道,你當年對我說了什麼。你說我出身低微,幫不了你。你說宋府同意你納妾,讓我等著做你的貴妾。」
「你從頭到尾,都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需要時便哄兩句,不需要時便關在別院裡,連孩子的面都不讓我見。」
沈亦舟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抖。
「音音,我……」
「你不必再說了。」我站起身,「你若真有悔意,當年在別院,就不會把我囚禁數年。你若真有悔意,這輩子就不會在榜下捉婿時,毫不猶豫地答應娶宋玉。」
「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嫁給了比你權勢更大的人。」
沈亦舟猛地抬頭,眼底通紅。
「不是的!音音,我真的知錯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辜負你,如果我好好待你……」
「沒有如果。」
我打斷他。
「沈亦舟,你我的緣分,早在上輩子那場大火裡就燒幹淨了。這輩子,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日子,兩不相幹。」
話落,我轉身要走。
沈亦舟忽然衝上來,抓住我的袖子。
「音音,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幫我在太子面前說句話?哪怕只是調到一個近些的地方,我……」
我看著他的手,聲音冷下來。
「沈亦舟,你還有臉提孩子?」
沈亦舟的手猛地僵住。
「那個孩子,你一出生就抱走了,交給宋玉撫養。我這輩子,連他的面都沒見到。你現在讓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幫你?」
我甩開他的手。
「你覺得你配嗎?」
沈亦舟站在原地,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推門離開,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音,還有沈亦舟壓抑的低泣。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12
宋玉得知外放的消息,當場就炸了。
她挺著肚子,闖進書房,將桌上的文書掃了一地。
「沈亦舟!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說你會步步高升,會讓我做诰命夫人!現在呢?你要帶我去那種地方?」
沈亦舟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宋玉越罵越難聽,從沈亦舟的出身罵到他的前程,最后連「入贅的窮酸書生」都罵了出來。
沈亦舟終於忍不住,拍了桌子。
「夠了!」
宋玉愣住,隨即哭得更兇。
這事很快傳遍了京城。
宋府丟不起這個臉,對外只說宋玉身體不適,不宜遠行,讓她留在娘家養胎。
可宋玉到底還是跟著沈亦舟走了。
臨行前,宋長錦連送都沒送。
旁人都說,宋玉是被沈亦舟哄騙著走的。
也有人說,宋玉是怕留在京城更沒臉面。
總之,夫妻二人乘著一輛馬車,帶著幾個僕從,灰溜溜地出了京城。
到嶺南路途遙遠。
要走一個多月。
我被太醫診斷有孕那日,春桃喜滋滋地傳來又一個好消息。
「小姐,沈亦舟和宋玉在去嶺南的路上,被山匪截S了。」
「真是大快人心!」
我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
沒說話。
這些日子,偶爾想起前世,已經恍如隔世。
在得知沈亦舟S訊的這一刻。
兩世恩怨,終於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