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審判鍾響了第一聲。
第二聲。
第三聲響起時,東側石門從裡面打開。
瑪莎抱著小安出現。
我差點心髒停掉。
“小安!”
小安從她懷裡跳下來,跑向我。
“媽媽!”
我一把抱住他。
“誰讓你來的?”
小安指瑪莎:“奶奶說觀摩壞人倒臺有助於兒童成長。”
瑪莎咳了一聲。
“我原話不是這樣。”
德裡安看見小安,臉色更差。
“這裡危險。”
Advertisement
小安看著他胸口的血,眼睛紅了。
“你怎麼又受傷?”
德裡安低聲:“沒事。”
小安伸手摸了摸那張奧特曼貼紙。
貼紙還在他袖口,沾了血,皺成一團。
小安扁嘴。
“防御加十沒用。”
德裡安啞聲說:“有用。我還活著。”
伊莎貝拉被押到大廳中央。
她頭發散了,紅裙也破了,卻還在笑。
“你們以為贏了?混血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暗夜世界都會來搶他。”
我抱緊小安。
德裡安撐著站起來。
“不會。”
他拿起地上的家族印。
家族印亮起時,審判廳十二根黑柱同時震動。
一枚又一枚副印亮了起來。
利奧把一疊文件甩到高臺上。
“各位老骨頭,你們這些年買賣人類、囚禁半血、拿孩子做實驗的證據,全在這兒。還有十二支系的授權副印,齊了。”
瑪莎冷笑:“有幾支系不肯籤。”
利奧說:“我把他們地牢裡的孩子放出來以后,他們就很願意籤了。”
高臺上的老者臉色徹底變了。
德裡安抬眼。
“以沃恩伯爵之名,廢除沃恩家族純血法,解散內部長老會。參與人體實驗者,全部處刑。”
老長老怒吼:“你沒有權力!”
德裡安看向他。
“現在有了。”
幾個半血族跪在地上。
他們不是向德裡安跪。
是腿軟。
有人終於等到這一天。
我看著那些人,想起五年前拍賣臺上的自己。
鐵鏈,價碼,觀眾席上挑剔的目光。
德裡安走到我面前。
他身形不穩,卻仍把聲音壓得很低。
“蘇晴,我會把所有血奴契約銷毀。”
“你早該這麼做。”
“是。”
“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小安,是因為這本來就是錯的。”
他看著我。
“是。”
伊莎貝拉忽然掙開押著她的人,撲向小安。
她的指甲直衝小安脖子。
我轉身護住孩子。
德裡安來不及。
小安卻抬起頭。
他的眼睛變成灰藍色,獠牙露出來。
他上一次用完血脈震懾,高燒了一整夜。
可這一次,他還是張開了嘴。
“不許欺負我媽媽。”
尖銳的血脈震懾從他喉嚨裡爆開。
伊莎貝拉被震得跪倒在地,耳鼻流血。
小安也往后倒。
我接住他。
“安安!”
他眨眨眼。
“媽媽,我是不是很酷?”
我眼淚掉下來。
“酷。酷S了。”
德裡安蹲下,伸手想摸他,又停住。
小安看了看他。
“你可以摸一下。”
德裡安的手落在他頭頂。
很慢。
像怕驚醒一個夢。
小安小聲說:“爸爸備選,你今天排到利奧叔叔前面了。”
利奧立刻抗議:“憑什麼?我也打架了!”
小安說:“你沒有流這麼多血。”
利奧噎住。
德裡安看著小安,眼底有水光。
“謝謝。”
小安靠在我懷裡。
“但是你還是備選。”
德裡安點頭。
“我繼續努力。”
我看向伊莎貝拉。
她被銀鏈鎖住,終於笑不出來了。
德裡安問我:“你想怎麼處置她?”
伊莎貝拉抬頭,眼裡有恨,也有怕。
我走到她面前。
五年前,她站在門邊笑我做夢。
五年后,她跪在地上等我一句話。
我說:“別S她。”
伊莎貝拉愣住。
德裡安也看我。
我把銀刀收回去。
“讓她活著。讓她看著她最驕傲的純血法被廢掉,看著她瞧不起的人類坐上審判席,看著所有血奴拿回名字。”
伊莎貝拉尖聲道:“你不配!”
我蹲下看她。
“我配不配,不由你說了算。”
她被拖走時,還在罵。
小安捂住耳朵。
“她詞匯量好少。”
利奧點頭:“貴族教育失敗案例。”
德裡安終於撐不住,倒了下去。
我下意識抱住他。
他靠在我肩上,低聲說:
“蘇晴,我把退路給你了。”
我看著滿地血跡。
“你先把命給我留住。”
12.
德裡安搬進我家樓下。
不是對門。
因為我說他再敢半夜站在門口嚇外賣員,我就把他趕去睡天橋。
他接受得很快。
“樓下也可以。”
小安很滿意。
“這樣爸爸備選上樓送飯只要三十秒。”
我說:“他不是外賣員。”
小安看向德裡安。
“你願意當嗎?”
德裡安把保溫盒放到桌上。
“願意。”
利奧坐在沙發上,叼著吸管喝番茄汁。
“伯爵大人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德裡安看他。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利奧理直氣壯:“我蹭飯。”
“你不吃人類食物。”
“我看你做飯下飯。”
小安拍桌笑。
我把筷子塞給他。
“吃飯。”
長老會解散后,沃恩家族亂了很久。
這些事都是德裡安來我家洗碗時說的。
他不再讓我猜。
今天處理了幾個舊據點。
明天放走了多少被關押的人。
后天銷毀了多少主僕血契。
利奧也很忙。
他帶著末代血族把地下牢翻了個底朝天,救出來的人把舊樓住滿了。
他嘴上說麻煩,轉頭又把自己房間讓給了兩個剛逃出來的小孩。
我問他:“你以后想做什麼?”
他咬著吸管,想了半天。
“先活著吧。”
這答案很不像答案。
但對他們來說,已經夠難了。
小安上學恢復了正常。
除了有一次家長會。
老師讓每個孩子介紹爸爸。
小安站起來,指著最后一排穿黑西裝的德裡安。
“那是我爸爸備選。他會變蝙蝠,還會做糊掉的番茄炒蛋。”
全班小朋友哇了一聲。
老師臉都綠了。
德裡安很認真地站起來。
“現在已經不糊了。”
當天晚上,小安終於改口。
不是在什麼盛大場合。
他寫作業寫到崩潰,抱著鉛筆哭。
“爸爸,這個拼音怎麼念?”
德裡安僵在餐桌旁。
我正在晾衣服,回頭看他。
他站了快十秒。
小安抬頭:“你不會啊?”
德裡安立刻走過去。
“會。”
“那你快點。”
“好。”
他坐下時,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這五年裡的某些夜晚,似乎終於有了回音。
不是原諒。
也不是忘記。
是傷口結痂后,天氣好一點,就沒有那麼疼了。
入冬后,小安生日。
德裡安訂了一個三層蛋糕,被我退了。
我帶他去小區門口買了一個八寸草莓蛋糕。
他看著蛋糕店老板在盒子上系絲帶。
“會不會太小?”
我說:“小安吃不完。”
“他喜歡草莓。”
“所以草莓多,不是蛋糕大。”
德裡安點頭。
“我記住了。”
小安許願時,閉著眼睛很久。
利奧急得敲桌。
“許什麼呢?許統治世界嗎?”
小安睜眼。
“不能說,說了不靈。”
瑪莎笑:“那就吹蠟燭。”
燈滅下去。
蠟燭亮著。
小安坐在中間,我和德裡安一左一右。
他吹滅蠟燭后,忽然拉住我和德裡安的手,把我們的手放到一起。
我一愣。
德裡安也僵住。
小安說:“我的願望說出來也可以靈。”
利奧捂臉:“小崽子,你這是作弊。”
小安不理他。
他看著我。
“媽媽,你要是不想要爸爸,也沒關系。”
德裡安的手指涼了一下。
小安又看向德裡安。
“爸爸,你要是又讓媽媽哭,我就不要你。”
德裡安低聲說:“好。”
小安把蛋糕刀遞給我。
“切吧,我餓了。”
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德裡安沒笑。
他看著我,像在等一個遲到很久的判決。
我抽回手,去切蛋糕。
他的眼神暗下去。
我切了第一塊,放到小安盤子裡。
第二塊給瑪莎。
第三塊給利奧。
第四塊,我遞給德裡安。
“嘗一口。”
他抬頭。
“我不吃——”
“今天小安生日。”
他接過去。
吃了一口。
表情像喝了聖水。
小安緊張地問:“好吃嗎?”
德裡安咽下去。
“好吃。”
利奧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夜裡,客人都走了。
小安抱著新玩具睡著。
我收拾桌子,德裡安在廚房洗盤子。
水聲停下時,他站到我身后。
“蘇晴。”
“嗯。”
“舊契斷了,你不用再受反噬了。”
“嗯。”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雙向血契申請書。
我沒說話。
他低聲說:“不是現在。你可以撕掉,也可以永遠放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契約是平等的。你可以命令我,也可以離開我。它不再是鎖。”
我拿起那份申請書。
紙張很薄。
可五年前的我,連這種紙都摸不到。
我問:“如果我永遠不籤呢?”
德裡安說:“那我就永遠等。”
“你會累。”
“我已經等過五年了。”
“那五年是你活該。”
“是。”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沒了話。
窗外有人放煙花。
小安在房間裡翻了個身,含糊喊:“媽媽……”
我走進去給他掖被子。
他的小獠牙收起來了,臉頰睡得紅撲撲。
德裡安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我看著小安,又看向他。
“德裡安。”
“嗯。”
“明天送他上學,別穿黑西裝。”
他怔住。
“那穿什麼?”
“像個正常爸爸。”
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好。”
我關掉小夜燈。
走到客廳時,他還站在那裡看我。
我把那份申請書放進抽屜。
沒有撕。
也沒有籤。
“還有。”我說。
他立刻站直。
“你明天做早餐。”
“番茄炒蛋?”
“換一個。小安最近吃怕了。”
德裡安認真想了想。
“我學煎蛋。”
我看著他,終於笑了。
“別把廚房炸了。”
他低聲說:“如果炸了,我賠你一間大的。”
“不用。”
我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城市的夜燈透進來一點,落在我們之間。
不再像古堡裡的燭火,冷得沒有人氣。
我伸出手。
不是手腕。
只是手。
德裡安看著我的手,整個人像被釘住。
我說:“先從牽手開始。”
他的手很冷。
握上來時,卻克制得發顫。
他沒有低頭吻我,也沒有說那些漂亮話。
只是握著。
很久以后,他問:“蘇晴,我現在排第幾?”
我想了想。
“小安第一。”
“嗯。”
“我自己第二。”
“應該的。”
“你第三。”
德裡安的喉結動了動。
“利奧呢?”
我說:“窗外。”
窗外立刻傳來一聲抗議。
“我聽見了!”
小安在房間裡被吵醒,迷迷糊糊喊:
“爸爸,明天我要吃不糊的煎蛋。”
德裡安握緊我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