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手裡拎著給殷梨聲買的草莓蛋糕,站在冷櫃前皺眉。
“江照眠呢?讓她出來。”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
“江照眠,二十三歲,前天凌晨送來,無家屬認領。”
媽媽臉上的不耐煩停住了。
殷梨聲輕輕挽住她的手臂,小聲說:“媽,會不會是姐姐故意嚇你?她以前就愛這樣,嘴上說再也不回家,其實就是想讓你先低頭。”
媽媽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來。
她把蛋糕往旁邊一放,冷著臉道:“她要是真能躲在這裡嚇我,我今天非把她拽回去不可。”
我就站在她身后。
隔著一點陰冷的空氣,看她眉眼裡壓著火氣,看她耳邊那只珍珠耳墜晃了一下。
那是我十八歲時攢錢買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戴著它來接我。
可她不知道,我已經沒有辦法跟她回家了。
工作人員低頭核對登記表。
“您是江照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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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停了一下。
“我是。”
“請您籤一下認領單。”
媽媽沒接筆,反而抬眼看他。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她怎麼可能S?三天前她還給我發過消息。”
工作人員沉默了幾秒。
“我們聯系過她手機裡的緊急聯系人,但電話一直被掛斷。遺體送來時,身上只有身份證、舊手機、一袋藥,還有一張寫了一半的遺體捐獻申請。”
媽媽的臉色終於有一點白。
殷梨聲先開口:“姐姐怎麼會寫這種東西?她是不是又想刺激你啊,媽,她之前在家裡不也說過好多氣話嗎?”
媽媽抿緊唇。
她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能站穩的東西。
“先讓我看人。”
工作人員推開走廊盡頭的門。
裡面很冷。
媽媽剛走進去,就下意識把殷梨聲往懷裡帶了帶。
“梨聲,你別看。”
殷梨聲卻紅著眼搖頭。
“我不怕,我陪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攥著媽媽袖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活著的時候,我也這樣攥過媽媽的袖口。
十七歲那年,我被班裡同學鎖在畫室,出來時發著高燒,打電話讓媽媽來接我。
電話那頭很吵。
殷梨聲在哭,說自己第一次參加比賽緊張得胃疼。
媽媽匆匆對我說:“你已經大了,自己打車回來,梨聲這邊離不開人。”
那時我也攥著校服袖口。
一邊走,一邊安慰自己。
沒關系。
梨聲剛到我們家,膽子小,媽媽多照顧她一點也是應該的。
后來我在路邊暈倒,被門衛叔叔送去了醫院。
媽媽第二天下午才來。
她坐在病床邊,給我削了個蘋果,說:“眠眠,別怪媽媽,梨聲沒有親人了。”
我抱著被子點頭。
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我有媽媽,梨聲沒有。
所以我應該讓著她。
冷櫃被拉開時,金屬滾輪發出刺耳的響。
媽媽站在原地沒動。
白布從我臉上掀開的那一刻,她手裡的包掉在地上。
裡面的口紅、車鑰匙、紙巾散了一地。
草莓蛋糕也翻了。
奶油蹭在地磚上,紅色果醬像一小灘血。
殷梨聲猛地捂住嘴,退了一步。
“姐……”
她聲音抖得很漂亮。
媽媽沒有哭。
她只是盯著我的臉,眼睛一點點睜大。
工作人員說:“遺體已經做過基礎處理,但S者生前營養狀況很差,身上有多處舊傷和輸液針孔,具體S因需要等報告。”
媽媽忽然抬手,像是要摸我的臉。
指尖快碰到白布時,又猛地收回。
“她是不是化妝了?”
工作人員愣住。
媽媽聲音發緊:“她以前學過特效妝,還會畫S人妝。你們是不是被她騙了?”
工作人員皺眉。
“女士,請您冷靜。”
“我很冷靜。”
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
“江照眠從小就會鬧。她不滿意的時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她離家半年,一條消息都不回,現在又弄這一出,她到底想幹什麼?”
殷梨聲紅著眼去扶她。
“媽,你別這樣,萬一姐姐真的……”
“她不會。”
媽媽打斷她。
她看著我,嘴唇繃得發白。
“她最怕疼,小時候打針都要哭半天,怎麼可能舍得S?”
我站在她旁邊,忽然笑了一下。
媽媽還記得我怕疼。
我三歲的時候發高燒,她抱著我去醫院。
護士把針頭扎進我手背,我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媽媽也跟著紅了眼。
她把我的小手包在掌心裡,一遍遍哄我:“眠眠不怕,媽媽在。”
后來我二十三歲,一個人躺在出租屋裡,疼到連水都喝不下。
我給她打電話。
第一通,被掛斷。
第二通,響了很久。
第三通,她終於接了。
“江照眠,你有完沒完?梨聲今天復查,你非要這時候鬧嗎?”
我那時握著藥瓶,跪在床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沒等到我開口。
電話那邊傳來殷梨聲輕輕的哭聲。
媽媽立刻壓低聲音:“別再打了,有事明天說。”
電話掛斷后,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黑下去時,我在裡面看見自己的臉。
蒼白,陌生,像已經S過一次。
殯儀館工作人員把S亡證明遞到媽媽面前。
“這裡有醫院出具的記錄。送醫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
媽媽盯著那張紙,半天沒有接。
殷梨聲替她伸手。
她剛碰到紙角,媽媽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看。”
殷梨聲一頓。
很短的一下。
我看見她指尖蜷了蜷。
那是她慌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小時候她剛來我家,也是這樣。
她打碎了媽媽最喜歡的瓷杯,哭著說是我撞了她。
我說沒有。
她低著頭,指尖縮在袖子裡,一下一下掐自己。
媽媽看見后,臉沉下來。
“眠眠,她剛來我們家,你讓讓她。”
我委屈得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媽媽罰我把客廳所有碎瓷片撿幹淨。
我手指被割破,血滴在地板上。
殷梨聲站在樓梯口看我。
她對我笑了一下。
很輕,很乖。
后來我才懂,那不是害怕。
是她發現,媽媽真的會信她。
S亡證明上寫得很清楚。
江照眠,女,二十三歲。
送醫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
S亡原因初步判斷為急性藥物反應合並嚴重低血糖、長期營養不良。
媽媽看到“長期營養不良”幾個字時,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營養不良?”
她抬頭看工作人員。
“她怎麼會營養不良?我每個月給她打錢。”
殷梨聲的呼吸輕了一點。
工作人員翻出隨身物品袋。
“S者賬戶裡最后一筆收入,是六個月前一千二百元的兼職結算。沒有查到您說的固定轉賬。”
媽媽臉色變了。
“怎麼可能?”
她立刻翻手機。
我飄在她身邊,看她點開銀行記錄。
她找得很快。
每個月十五號,固定兩萬。
收款人,殷梨聲。
媽媽的手指停住。
殷梨聲眼圈更紅。
“媽,你是不是忘了?姐姐離家那天說不要你的錢,讓你都給我。你說她有骨氣,我怕你生氣,就沒敢再提。”
媽媽握緊手機。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我。
半年前,我確實說過不要她的錢。
那是在家裡最后一頓飯上。
殷梨聲說她想開個人畫展,需要一筆宣傳費。
媽媽讓財務先給她轉二十萬。
我坐在餐桌另一邊,小聲提醒:“媽,我下個月要交住院押金。”
媽媽夾菜的動作停住。
“什麼住院押金?”
我把檢查單遞過去。
“醫生說要進一步檢查,我最近總暈,胃也疼。”
她看了一眼,還沒展開,殷梨聲就捂著嘴跑進衛生間。
媽媽立刻起身追過去。
我拿著那張檢查單,坐在滿桌熱菜前,從熱等到涼。
后來媽媽回來,第一句話是:“梨聲壓力太大,你這時候別拿身體不舒服來添亂。”
我說:“我真的不舒服。”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江照眠,我不想每次回家都看你和她爭。”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張檢查單很丟人。
我把它折起來,放回包裡。
“以后不用給我打錢了。”
媽媽看著我,臉也冷了。
“行,有本事就別回來要。”
我點頭,拿著包離開。
門關上的時候,我還站在外面等了幾秒。
我以為她會追出來。
樓道感應燈滅了又亮。
沒有人開門。
現在,媽媽盯著銀行記錄,終於發現那筆錢從來沒到過我手裡。
工作人員又把隨身物品袋往前推了一點。
“還有這些,請家屬確認。”
透明袋裡裝著我的身份證,一部屏幕裂開的手機,半盒藥,一串鑰匙,還有一個舊絨布盒。
媽媽看見絨布盒時,神情忽然變了。
她伸手拿出來。
盒子已經舊得起毛,邊角被磨白。
裡面放著一條銀項鏈,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月亮。
這是我十歲生日時,她親手給我戴上的。
那天爸爸剛走不久,家裡到處都冷清。
媽媽把我抱到腿上,說:“眠眠,以后家裡只剩我們娘倆了,媽媽會一直疼你。”
我抱著她的脖子哭。
她給我戴上項鏈,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這是媽媽給你的月亮。以后不管多黑,你都能回家。”
后來殷梨聲來了。
她看見項鏈,說真好看。
媽媽便給她買了一條更貴的鑽石項鏈。
我那時還挺高興。
因為我覺得,月亮是我的。
鑽石再亮,也不是媽媽給我的那句承諾。
可離家那天,這條項鏈斷了。
殷梨聲說想借去搭禮服,我不肯。
她拉扯間,鏈子斷在地上。
媽媽趕過來,看見殷梨聲紅著眼捂住手腕,第一反應是問我:“你推她了?”
我說:“我沒有。”
她看了看斷掉的項鏈,語氣冷硬。
“一條舊東西,至於嗎?”
我蹲在地上,把月亮吊墜撿起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戴過。
媽媽現在把那條斷鏈託在掌心,眼睛終於紅了。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她還留著這個。”
工作人員說:“S者送來時,手裡一直攥著這個盒子。我們取了很久。”
媽媽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殷梨聲低下頭,聲音哽咽。
“姐姐其實一直很念舊,她只是嘴硬。”
媽媽沒有應。
她看著那條斷鏈,忽然問:“她葬禮……定了嗎?”
工作人員看了看登記表。
“還沒有。無人認領遺體,按流程會暫存。超過期限后統一處理。”
統一處理。
四個字落下來,媽媽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終於抬頭看向我的臉。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我是裝的。
她只是伸手,顫著指尖,碰了碰白布邊緣。
“眠眠。”
這聲很輕。
我聽見了。
可我已經沒法答應她了。
2
媽媽在認領單上籤字時,筆尖劃破了紙。
她寫了三遍名字。
前兩遍都歪得厲害。
第三遍,她才勉強把“秦舒蔓”三個字寫完整。
工作人員把單據收走,說:“后續手續需要確認火化時間、告別廳、骨灰安置方式。您這邊可以先聯系殯葬服務。”
媽媽抬頭時,眼神有點空。
“她有沒有留下話?”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
“有一封沒寫完的信,還有一段手機備忘錄。但手機沒電了,需要充電后確認。”
媽媽立刻說:“給我。”
殷梨聲拉住她的袖子。
“媽,你先別看了。你現在臉色很差,我怕你受不了。”
她說得很懂事。
媽媽卻慢慢抽回手。
“我想看。”
殷梨聲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今天第一次,媽媽沒有順著她。
她眼底飛快掠過一點什麼,很快又垂下去。
“好,我陪你。”
工作人員帶媽媽去休息室。
那間房子不大,牆上貼著殯儀館套餐價目表,桌上有一次性紙杯,角落裡堆著幾把折疊椅。
媽媽坐下后,先把蛋糕盒扶正了。
草莓已經摔歪,奶油黏在透明蓋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擦。
擦不幹淨。
殷梨聲輕聲說:“媽,別弄了,髒了就扔吧,我本來也吃不下。”
媽媽的手停住。
我也看著那個蛋糕。
草莓味。
她記得殷梨聲喜歡。
我其實也喜歡。
小時候每年生日,媽媽都會給我買草莓蛋糕。
她說女孩子就該吃甜的,吃了甜的,一年都不苦。
我十八歲以后,就再沒吃過家裡的生日蛋糕。
不是沒人買。
是蛋糕上的名字換了。
殷梨聲生日在我前一天。
她第一次來家裡那年,媽媽怕她想家,特意把我們兩個的生日放在一起過。
雙層蛋糕,最上面寫著:梨聲生日快樂。
下面一層,小小地寫著:眠眠也快樂。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媽媽發現后,笑著揉我的頭。
“眠眠比她大一天,是姐姐,讓讓她。”
我點頭。
那天晚上吹蠟燭時,殷梨聲許願,說希望以后每年都和媽媽一起過生日。
媽媽感動得紅了眼。
我沒許願。
因為蠟燭已經被她吹滅了。
休息室裡,工作人員拿來充電器,把我的手機插上。
屏幕亮起時,媽媽的呼吸明顯緊了一下。
手機屏裂得很厲害。
從右上角貫穿到左下角,像一張蜘蛛網。
殷梨聲看見后,小聲說:“姐姐怎麼把手機用成這樣,她要是跟我們說一聲,媽媽肯定會給她買新的。”
媽媽看著手機,沒有說話。
她試密碼。
我的生日。
錯誤。
她的生日。
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