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指尖一頓,輸了進去。
還是錯誤。
她臉色難看起來。
工作人員說:“可以先放一下,等警方或技術人員處理。”
媽媽卻不肯松手。
她盯著屏幕,忽然輸入了六個數字。
101507。
手機開了。
那是我十歲生日后的第二天。
媽媽帶我去改名的日子。
我原本叫江眠。
爸爸去世后,媽媽說想給我添一點光。
她在戶口本上寫下“照眠”兩個字。
“以后媽媽的眠眠,要有光照著。”
那天她牽著我的手走出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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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媽媽,要是以后我走丟了怎麼辦?”
她蹲下來,捏了捏我的臉。
“那媽媽就去接你。”
我認真地問:“多遠都接嗎?”
她說:“多遠都接。”
原來她還記得。
媽媽看著解開的手機,眼眶突然紅透。
殷梨聲的臉色有些白。
“媽,姐姐的密碼……”
媽媽沒接她的話,點開了備忘錄。
最上面一條,標題只有兩個字。
后事。
媽媽的手指停在那裡,很久沒有點進去。
我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兩個字。
那是我S前五天寫的。
那天我剛從醫院出來。
醫生建議我住院觀察,說我的身體狀態很危險。
我坐在繳費窗口外的長椅上,看著手裡的單子。
押金一萬五。
銀行卡餘額,兩千三百六十七。
我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能不能回家住幾天?】
她回得很快。
【梨聲最近睡眠不好,你回來又要吵,先在外面冷靜。】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
護士走過來,問我:“家屬呢?”
我搖頭。
“沒有。”
護士看了我一眼,聲音軟了一點。
“這麼年輕,別什麼都自己扛。”
我點點頭,說:“謝謝。”
然后我離開醫院,去了附近的文具店,買了一本最便宜的筆記本。
我想寫遺書。
可是落筆時,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然還是媽媽。
我寫:媽,如果你看到這裡,我應該已經S了。
寫完這句,我就把紙撕了。
太矯情了。
媽媽不喜歡我這樣。
她常說:“江照眠,你能不能別總擺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樣子?”
於是我打開手機,換成備忘錄。
用最簡單的話寫下后事。
【如果我S了,不用辦葬禮。】
【骨灰撒進南槐河。】
【月亮項鏈如果還在,放進盒子裡。】
【不要通知秦舒蔓。】
媽媽看到最后一句時,手指猛地一抖。
手機差點掉下去。
殷梨聲趕緊扶住她。
“媽,姐姐肯定還在氣你。她寫這些就是想讓你難過。”
媽媽喉嚨動了動。
“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要S?”
休息室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把另一個透明袋遞過來。
“這是藥。”
媽媽接過去。
半盒藥,說明書被折得很舊。
藥瓶標籤上貼著醫院名字。
媽媽仔細看。
她看不懂那些術語,但她看懂了日期。
那是四個月前。
四個月前,她正在陪殷梨聲籌備個人畫展。
我去過那場畫展。
那天我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站在門口,被保安攔下。
我說我是秦舒蔓的女兒。
保安上下打量我,笑了一聲。
“秦女士的女兒在裡面剪彩呢。”
我抬頭,看見大廳海報上,殷梨聲穿著白裙,站在媽媽身邊。
海報標題寫著:母女聯展。
我給媽媽打電話。
她接了,聲音很低。
“你來幹什麼?”
我說:“媽,我想見你一面。”
她沉默兩秒。
“今天很重要,你別鬧。想看展就安靜看,不想看就回去。”
我看著門口的保安。
“他們不讓我進去。”
電話那頭,殷梨聲輕輕叫了一聲:“媽,記者來了。”
媽媽立刻說:“我讓助理出去處理,你別在門口丟人。”
處理我的人,是她的助理。
助理遞給我一張臨時參觀票,還有五百塊錢。
他說:“秦老師讓您先回去。”
我沒拿錢。
只拿了票。
那天我在展廳最角落站了兩個小時。
正中間掛著一幅畫。
畫名叫《回家》。
那是我的畫。
我十六歲時畫的。
畫裡有一扇半開的門,門裡站著一個女人,手裡拎著一盞燈。
后來那幅畫不見了。
殷梨聲說她不知道。
媽媽說:“一幅舊畫而已,別總斤斤計較。”
現在,那幅畫掛在殷梨聲的個人展上。
作者署名,殷梨聲。
我站在畫前,胃裡疼得翻江倒海。
媽媽路過我身邊時,看見我慘白的臉,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這副樣子?”
我指著那幅畫,聲音很輕。
“媽,那是我畫的。”
她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下去。
“今天這麼多人,你非要讓梨聲下不來臺?”
我看著她。
“你不信我?”
她避開我的眼睛。
“回去再說。”
可那天之后,她再也沒找我說過。
現在,媽媽翻著我手機裡的備忘錄,翻到了一張照片。
畫稿原圖。
照片上的紙張邊緣有我的籤名。
日期是六年前。
媽媽盯著照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殷梨聲也看見了。
她眼淚瞬間掉下來。
“媽,我真的不知道姐姐也畫過類似的。那幅畫是我自己改過的,可能我們想法太像了……”
媽媽終於抬頭看她。
目光很慢。
沒有責備。
也沒有安慰。
殷梨聲被她看得聲音低下去。
“媽,你別這麼看我,我害怕。”
以前她一說害怕,媽媽就會抱她。
這次,媽媽沒有動。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啞得厲害。
“梨聲,你先出去。”
殷梨聲僵住。
“媽?”
“出去。”
媽媽沒有看她。
殷梨聲站了幾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最后她低著頭出去了。
門關上時,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框上。
我看見她指甲掐進木紋裡。
媽媽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裡。
她拿起那半盒藥,看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她像想起什麼,急急翻開我的通話記錄。
最近一通撥出電話。
秦舒蔓。
凌晨兩點五十八。
通話時長,三秒。
媽媽的臉僵住了。
那通電話她接了。
她說:“江照眠,你最好真有急事。”
我那時倒在出租屋地板上,手邊是灑出來的藥,胃裡疼得痙攣。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殷梨聲的哭腔。
“媽,我好疼……”
媽媽立刻對我說:“別鬧。”
然后掛斷。
她現在盯著那三秒鍾,嘴唇抖了起來。
我蹲在她旁邊,輕輕看著屏幕。
三秒。
我活著的時候,最后從媽媽那裡得到的時間。
原來只有三秒。
3
媽媽從殯儀館出來時,外面下起了雨。
殷梨聲站在臺階下等她,撐著一把黑傘。
見媽媽出來,她立刻迎上去。
“媽,我剛剛給家裡打電話了,讓阿姨煮點粥。你今天什麼都沒吃,回去先休息一下吧。”
媽媽沒接傘。
雨絲落在她肩上,她像沒感覺。
“去照眠住的地方。”
殷梨聲臉色一僵。
“現在嗎?”
媽媽看向她。
“你知道她住哪兒?”
殷梨聲咬了咬唇。
“姐姐離家后不肯跟我們聯系,我怎麼會知道。”
媽媽沒有說話。
她拿起我的舊手機,點開地圖。
最近常去地點裡,第一個就是出租屋地址。
殷梨聲低下頭,小聲說:“我陪你去。”
媽媽這次沒有拒絕。
車開到城西老巷時,天已經黑了。
那裡離秦家很遠。
路窄,燈暗,雨水順著破舊雨棚往下滴,牆面上貼滿了小廣告。
媽媽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遲遲沒有下車。
司機輕聲提醒:“秦女士,到了。”
媽媽才回過神。
她推門下車,鞋跟踩進一小攤積水裡。
殷梨聲趕緊扶住她。
“媽,小心。”
我站在巷口,看著媽媽抬頭望向那棟灰撲撲的樓。
她應該從來沒想過,我離開家后住在這種地方。
樓道很窄。
牆皮大片脫落,感應燈時好時壞。
媽媽走到三樓時,鞋跟崴了一下,差點摔倒。
殷梨聲扶著她,小聲抱怨:“姐姐怎麼住這種地方,也不怕出事。”
媽媽忽然停下。
她看著殷梨聲。
“她出事了。”
殷梨聲的臉瞬間白了。
媽媽收回視線,繼續往上走。
我住在五樓。
房東已經等在門口。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手裡夾著煙,看見媽媽的衣著,態度立刻客氣起來。
“你們就是小江的家人吧?唉,怎麼現在才來。”
媽媽指尖一顫。
“她之前……怎麼樣?”
房東嘆了口氣。
“小姑娘挺安靜的,不愛說話。房租有時候拖幾天,但每次都會補上。就是身體看著不好,前陣子我看她在樓梯口吐,問她要不要幫忙叫人,她說不用。”
媽媽喉嚨發緊。
“她有說過家人嗎?”
房東想了想。
“有一次吧,她燒得迷迷糊糊,手機掉地上。我撿起來看見屏幕一直亮著,上面是‘媽媽’兩個字。我說要不要幫她打,她把手機搶回去了。”
媽媽扶住門框。
房東拿鑰匙開門。
門一打開,一股潮湿的藥味和灰塵味湧出來。
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舊桌子,一個簡易衣櫃,窗戶關不嚴,雨水從縫裡滲進來,窗臺上放著半杯已經幹掉的水。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床邊。
那裡有一雙拖鞋。
很舊,鞋面開了膠。
她忽然開口:“她以前不穿這種鞋。”
沒人接話。
以前我當然不穿。
秦家的地毯很軟,我有滿櫃子的拖鞋。
兔子的,雲朵的,粉色的,白色的。
十歲那年,媽媽帶我去商場,買了十二雙拖鞋。
她笑著說:“我的眠眠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都有新的。”
后來殷梨聲來了。
她說很羨慕我有這麼多東西。
我就分了她一半。
再后來,我的房間被她借去拍視頻。
她說我的拖鞋顏色太幼稚,和她的風格不搭。
媽媽讓阿姨全部收起來。
我問收去哪兒。
媽媽隨口道:“你都多大了,還惦記幾雙拖鞋?”
我沒有再問。
出租屋裡那雙舊拖鞋,是我在夜市十塊錢買的。
剛穿時磨腳。
后來磨著磨著,也習慣了。
媽媽走進屋裡。
桌上放著一本病歷,一摞兼職傳單,還有一個裝藥的塑料袋。
她拿起病歷。
翻開第一頁,手就頓住了。
診斷日期,四個月前。
建議住院。
患者拒絕。
第二次復診,三個月前。
病情加重。
患者仍拒絕住院。
第三次,半個月前。
急診留觀,患者自行離開。
媽媽翻得越來越慢。
她像在看一份完全陌生的東西。
房東站在門口說:“她那陣子天天出去發傳單,我還勸過她,身體不好就別折騰。她笑笑,說還得攢錢。”
媽媽聲音幹澀。
“攢什麼錢?”
房東愣了愣。
“葬禮錢吧。”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殷梨聲趕緊說:“是不是房東聽錯了?姐姐那麼年輕,怎麼會……”
房東皺眉。
“我聽沒聽錯不知道,她確實問過我附近有沒有便宜點的殯葬服務。還問人S在出租屋裡,會不會給我添麻煩。”
媽媽的手垂下來。
病歷紙散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撿了幾次都沒撿起來。
殷梨聲蹲下幫她。
剛碰到一張單子,媽媽就按住了。
“別動。”
殷梨聲抬頭,眼淚已經蓄滿。
“媽,我只是想幫你。”
媽媽沒有看她,自己一張張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