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繳費單。
上面蓋著紅章。
費用未繳。
媽媽看著金額。
一萬五。
她嘴唇輕輕動了動,卻沒發出聲。
一萬五。
對秦家來說,只是一頓飯錢。
她給殷梨聲辦畫展那天,光鮮花就花了六萬。
給她買生日蛋糕,定制款,兩千八。
而我因為一萬五,沒能住院。
桌角壓著一個舊信封。
媽媽把它抽出來。
裡面是幾張被折過很多次的紙。
第一張,是我小時候的照片。
Advertisement
照片上,我抱著媽媽的脖子,笑得眼睛彎彎。
背后是遊樂園的旋轉木馬。
媽媽看著照片,手指慢慢摸過我的臉。
“這是……”
我記得那天。
爸爸剛走那年,我總是半夜哭醒。
媽媽為了讓我開心,帶我去了遊樂園。
那是我們母女第一次單獨出門。
她給我買了棉花糖,買了發光發箍,還陪我坐了三遍旋轉木馬。
回家路上,我趴在她背上睡著。
她背著我走了很久。
我醒來時,聽見她輕聲說:“眠眠,媽媽只有你了。”
我一直記到現在。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
是我十歲那年寫的。
【我也只有媽媽。】
媽媽看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滴砸在照片角上。
殷梨聲也看到了。
她站在一旁,眼神有些發冷,卻很快低下頭。
“媽,姐姐一直都很愛你。”
媽媽捏著照片,聲音發啞。
“那她為什麼不回家?”
殷梨聲輕聲說:“可能姐姐太倔了。她如果肯低頭,事情也不會這樣。”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張溫柔的臉。
真厲害。
她總能把所有事說得像我的錯。
房東忽然插了一句。
“小江回過。”
媽媽猛地抬頭。
“什麼時候?”
房東想了想。
“大概兩個月前吧。她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盒藥,臉白得嚇人,說想進屋拿點東西。我問她拿什麼,她說拿一條圍巾。”
媽媽怔住。
“圍巾?”
“嗯,她說那是她媽媽織的。”
媽媽的表情像被什麼狠狠擊了一下。
那條圍巾是她很多年前織給我的。
紅色的。
織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
她那時候剛學,說外面買的再貴,也比不上媽媽親手織的。
我每年冬天都戴。
后來殷梨聲說她脖子怕冷,想借去拍雪景照。
圍巾借出去后,就沒有再回到我手裡。
我問過。
殷梨聲說弄丟了。
媽媽說:“一條圍巾而已,回頭給你買新的。”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新的。
房東說:“她那天后來又走了,好像沒拿到。下樓的時候摔了一跤,我看她手都破了。”
媽媽的呼吸越來越急。
她轉頭看向殷梨聲。
“那條圍巾在哪?”
殷梨聲臉色微變。
“媽,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你在哪。”
殷梨聲眼淚又下來了。
“我真的不記得了,可能早就丟了。那時候我也不是故意的,姐姐一直因為這些小東西跟我生氣,我也很難過……”
媽媽忽然抬手。
不是打她。
只是擋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殷梨聲僵住。
媽媽走到衣櫃前,打開。
裡面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一件黑色外套。
兩條牛仔褲。
還有一條壓在最下面的舊裙子。
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穿的。
媽媽親手給我挑的。
白色,裙擺有一圈小小的月亮刺繡。
她說我的名字有光,衣服也要有光。
我離家時,把它帶走了。
后來我太瘦,已經撐不起那條裙子。
只能疊起來,放在衣櫃最下面。
媽媽把裙子拿出來時,一張紙從裡面滑落。
那是醫院的檢查預約單。
日期,是畫展那天。
預約時間,下午三點。
媽媽看著那張單子,臉色灰敗。
畫展剪彩,也是下午三點。
那天我去了畫展。
所以我錯過了檢查。
媽媽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房東又想起什麼。
“對了,小江之前讓我幫忙收過一個快遞,說是怕自己哪天不在,沒人籤收。”
媽媽抬頭。
“什麼快遞?”
房東走去門外,從角落裡抱進來一個紙箱。
“她說如果家人來了,就交給家人。”
紙箱封得很嚴。
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字跡很輕。
【如果秦舒蔓來,就給她。】
媽媽盯著那行字。
雨水從她發尾落下來,砸在紙箱上。
她拆開膠帶。
箱子裡放著一個小玻璃罐。
裡面裝著很多星星紙。
媽媽怔怔地拿起來。
她認得。
這是我小時候折的。
一顆星星一個願望。
我折了十幾年。
十歲那年,我的願望是媽媽永遠陪我。
十二歲,媽媽不要太累。
十五歲,媽媽笑一笑。
十七歲,媽媽別再因為梨聲生我的氣。
十八歲,希望媽媽記得我的生日。
二十歲,希望媽媽信我一次。
二十三歲。
最后一顆星星被單獨放在罐底。
媽媽顫抖著打開。
紙條很短。
【媽媽來接我。】
她看完后,整個人像忽然失了力。
玻璃罐從她手裡滑下去。
“啪”的一聲。
星星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看那些小小的紙星滾到媽媽腳邊。
我S前沒等到她。
S后,她終於來了。
可我已經不想回家了。
4
媽媽把我出租屋裡的東西全都帶回了秦家。
車后備箱裝不下,司機又叫了一輛車。
殷梨聲站在樓下,看著工人一箱一箱往外搬,臉色越來越難看。
“媽,這些東西要放哪兒?”
媽媽抱著那條白裙子,聲音很低。
“放照眠房間。”
殷梨聲愣住。
“可是姐姐的房間現在是我的衣帽間。”
媽媽腳步停下。
她回頭看殷梨聲。
殷梨聲立刻慌了,眼淚說來就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姐姐當初自己說不要了,我才搬進去的。你也說房間空著浪費……”
媽媽閉了閉眼。
“回去再說。”
車開進秦家院子時,阿姨們都迎了出來。
看見媽媽懷裡的舊裙子和一箱箱破舊物件,誰都不敢多問。
秦家很亮。
燈從玄關一路亮到樓梯。
我以前很喜歡這棟房子。
十歲那年搬進來,我在客廳轉了好幾圈,覺得每一個角落都像童話。
媽媽牽著我上樓,推開二樓朝南的房間。
“這是眠眠的。”
房間裡有粉色窗簾,白色書桌,滿牆的畫架,還有一整排她給我買的顏料。
我撲進她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她笑著拍我后背。
“哭什麼,以后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那間房被一點點佔走。
先是殷梨聲說她房間採光不好,想借我的窗邊畫畫。
媽媽說:“眠眠,你白天上學,給她用用。”
后來殷梨聲說她衣服太多,想借我一半衣櫃。
媽媽說:“你衣服少,讓讓她。”
再后來,她直播需要背景,幹脆把我的書桌搬走,換成她喜歡的展示櫃。
我站在門口,看著工人拆我的畫架。
媽媽說:“你現在也不怎麼畫了,別浪費空間。”
我說:“我還畫。”
她皺眉。
“那你去書房畫。”
可書房是媽媽的。
我每次進去,都要敲門。
我的房間卻不再需要經過我同意。
現在,媽媽站在二樓門口。
門一打開,裡面滿是殷梨聲的衣服、包、香水、首飾。
中間靠牆掛著那幅《回家》。
媽媽的臉一下子沉了。
殷梨聲跟上來,聲音發顫。
“媽,我可以收拾。只是東西太多,可能需要幾天。”
媽媽走進去。
她停在那幅畫前。
畫框很大,燈光專門打在畫面中央。
半開的門。
門裡站著提燈的女人。
我當年畫這幅畫時,偷偷把媽媽的側臉畫了進去。
她沒有發現。
殷梨聲也沒有。
她只覺得這幅畫有溫度,適合放在展廳最中心。
媽媽伸手摸了摸畫角。
那裡有一小塊顏色不太一樣。
是我的籤名被蓋掉的位置。
殷梨聲趕緊解釋:“媽,這幅畫我真的……”
媽媽抬手打斷她。
“摘下來。”
阿姨們站在門口不敢動。
媽媽回頭,聲音冷得發啞。
“我說摘下來。”
工人很快上來,把畫從牆上取下。
畫框拆開時,背板掉出一張舊草稿紙。
紙張已經發黃。
上面是最初構圖。
右下角寫著我的名字。
江照眠。
日期,六年前。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殷梨聲的眼淚停在眼眶裡。
媽媽撿起草稿紙。
她看了很久,轉頭問:“你說這是你畫的。”
殷梨聲臉色慘白。
“我……我后來改了很多。”
“我問你,原稿為什麼有照眠的名字?”
殷梨聲咬著唇,眼淚砸下來。
“媽,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了。我不是故意要搶姐姐的東西,我只是覺得她什麼都有,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很熟。
她用了好多年。
我只有你了。
只要這句話一出來,媽媽就會心軟。
以前我聽見這句,都會自動閉嘴。
因為我也知道,她沒有父母。
我不能顯得那麼壞。
可這次,媽媽沒有走過去抱她。
她只是握著那張草稿紙,輕聲問:“那照眠有什麼?”
殷梨聲愣住。
媽媽看著滿屋子不屬於我的東西。
“她的房間在你這裡。”
“她的畫掛著你的名字。”
“我每個月給她的錢轉到了你賬戶。”
“她的生日跟你一起過,蛋糕上寫你的名字。”
殷梨聲后退半步。
“媽……”
媽媽的聲音忽然斷了。
她像被自己說出口的話扎到,低頭看著手裡的草稿紙。
良久,她說:“把這裡清出來。”
殷梨聲猛地抬頭。
“現在?”
“現在。”
媽媽轉身往外走。
殷梨聲追上去,拉住她。
“媽,你要因為一個S人趕我走嗎?”
這句話出口,整個走廊都安靜了。
媽媽回頭。
我也看向殷梨聲。
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臉色一白,立刻捂住嘴。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太難過了……”
媽媽盯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再給她遞臺階。
殷梨聲哭著跑回自己房間。
阿姨們面面相覷。
媽媽站在原地很久,忽然問管家:“照眠以前的東西呢?”
管家低頭。
“有些收在儲物間,有些……當時殷小姐說佔地方,就處理掉了。”
媽媽的眼神空了一下。
“處理掉了?”
管家聲音更低。
“衣服和舊玩具捐了。畫架壞了,扔了。書桌搬去地下室,后來受潮,也……”
媽媽抬手扶住欄杆。
她好像終於開始明白。
我不是突然沒有家的。
我是被一點點挪出去的。
一個抽屜。
半個衣櫃。
一張書桌。
一間房。
到最后,連回來住幾天的資格都沒有。
那晚,秦家燈亮了一整夜。
媽媽親自把殷梨聲的衣服一件件從我房間拿出來。
昂貴禮服堆滿走廊。
包、鞋、首飾盒,全被放進客房。
阿姨們重新擦窗,換床單,搬回臨時找來的書桌。
可我的東西太少了。
一條舊裙子。
一個玻璃罐的碎片。
半盒藥。
一本病歷。
一部碎屏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