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床很幹淨。
枕頭也蓬松。
可沒有我的味道。
她忽然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
裡面有一只紅色圍巾。
針腳歪歪扭扭。
她愣住了。
那條圍巾沒有丟。
它被團成一團,塞在最裡面,上面還壓著殷梨聲的舊圍巾。
媽媽慢慢把它拿出來。
圍巾邊緣有一小塊褐色痕跡。
像血。
我想起來了。
兩個月前,我回來找它。
殷梨聲站在門口,不讓我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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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別為難我了。媽說你最近情緒不穩定,不能隨便回來。”
我說:“我只拿圍巾。”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忽然笑了。
“那條破圍巾啊,我早扔了。”
我沒信,想進去找。
她抓住我的手腕,忽然往后一倒。
媽媽正好從樓下上來。
殷梨聲哭得發抖。
“媽,姐姐非要進來,她還推我。”
媽媽衝過來,把我拽開。
我胃疼得站不穩,撞到門框,手背劃出一道血口子。
那血,大概就是這麼蹭上去的。
我望著媽媽。
“我只是想拿圍巾。”
她把殷梨聲護在身后,看我的眼神很冷。
“江照眠,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句話比門框更疼。
我那天沒拿到圍巾。
我走出秦家時,手背的血滴在臺階上。
媽媽沒有追出來。
現在,她把圍巾抱進懷裡,指尖按住那塊血跡。
她忽然轉身,拿起手機撥給我。
鈴聲在桌上響起。
我的舊手機亮了。
來電顯示,媽媽。
媽媽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個亮起的屏幕。
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我不會接了。
她掛斷,又撥。
手機一遍遍響。
無人接聽。
殷梨聲站在走廊盡頭,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媽媽沒有回頭。
她只是抱著那條圍巾,慢慢蹲在地上。
鈴聲停下時,房間裡只剩她壓得很低的呼吸聲。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這間房亮起來了。
我的媽媽也終於想起要找我了。
可是床上空著。
我回不去了。
5
第二天一早,媽媽去了醫院。
她沒有帶殷梨聲。
殷梨聲站在樓梯口,眼睛又紅又腫。
“媽,我陪你吧。我也想知道姐姐這段時間到底經歷了什麼。”
媽媽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用了。”
殷梨聲咬唇。
“你是不是怪我?”
媽媽沒有回答。
她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殷梨聲臉上的委屈一點點收幹淨。
她站在原地,冷冷看向二樓我那間重新被清出來的房間。
我飄在她身邊。
她忽然低聲說:“S了還回來搶。”
聲音很輕。
客廳沒人聽見。
可我聽見了。
我早就知道她討厭我。
只是活著的時候,我總覺得她再怎麼討厭,也不至於盼我S。
現在看來,我還是把她想得太好了。
媽媽到醫院時,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輕護士。
護士認出我的名字后,表情變得很復雜。
“您是江照眠家屬?”
媽媽點頭。
護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熱絡。
甚至有些冷。
“她來過很多次,基本都是一個人。”
媽媽握緊包帶。
“我想查她的病歷。”
護士按流程讓她出示證明。
媽媽籤字時,手還在抖。
等病歷調出來,主治醫生也來了。
醫生姓何,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看著媽媽,第一句話就問:“你們家屬現在才來?”
媽媽臉色白了白。
“我之前不知道她這麼嚴重。”
何醫生翻開病歷。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建議通知家屬。她說不用。”
媽媽喉嚨發緊。
“她為什麼說不用?”
何醫生抬頭看她。
“她說家裡有人需要照顧,她不想添麻煩。”
媽媽的手指蜷緊。
我站在診室角落,看著那張熟悉的辦公桌。
第一次來這裡時,何醫生問我:“家裡誰陪你?”
我說:“我自己。”
她皺眉:“檢查結果不好,最好叫家屬來。”
我拿著報告,沉默了很久。
那天手機裡有媽媽發來的照片。
殷梨聲在病床上輸液,臉色蒼白,媽媽坐在她身邊削蘋果。
配文是:梨聲今天嚇壞我了,幸好只是低血糖。
我看著那張照片,最后對醫生說:“不用叫了,她忙。”
何醫生把幾張檢查單推到媽媽面前。
“她后期營養狀態很差,藥也斷斷續續。我們這邊有過留觀記錄,但她沒錢繳費,也不願意聯系家屬。”
媽媽怔怔看著那句“欠費離院”。
“她為什麼不刷我的卡?”
何醫生沒接話。
護士在旁邊忍不住說:“她身上只有一張卡,裡面餘額不足。我們當時問她家屬電話,她報了一個號碼。”
媽媽猛地抬頭。
護士打開記錄。
“當時撥過,沒人接。后來她自己醒了,說不要打了。”
媽媽看著那個號碼。
是她的。
撥打時間是兩個月前晚上九點十三。
那天,她在做什麼?
我知道。
那天是殷梨聲畫展慶功宴。
媽媽在酒店包了一層,所有人都誇她教出了一個好女兒。
我躺在醫院留觀室,聽護士一遍遍給她打電話。
第一通,沒人接。
第二通,沒人接。
第三通,終於接了。
電話那頭很吵。
護士說:“您好,請問您是江照眠家屬嗎?她現在在醫院,情況有點……”
媽媽那邊沉默一秒。
“她又怎麼了?”
護士還沒來得及說,電話裡傳來殷梨聲的聲音。
“媽,快來,大家等你切蛋糕。”
媽媽說:“我現在不方便,晚點讓她自己聯系我。”
電話掛了。
護士當時看著我,眼神很輕。
我裝作沒聽見。
其實我都聽見了。
我甚至聽見電話掛斷前,媽媽笑著對別人說:“小女兒今天太開心了。”
她說的小女兒,是殷梨聲。
診室裡,護士把那天的聯系記錄遞給媽媽。
媽媽盯著“通話時長十四秒”,眼睛慢慢紅了。
何醫生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她最后一次來醫院時留下的。她說如果她出事,麻煩我們交給殯儀館。”
媽媽接過去。
那是一份遺體捐獻申請。
籤名處,我的名字寫得很穩。
江照眠。
申請旁邊夾著一張小紙條。
【如果秦舒蔓女士來問,請告訴她,不用愧疚。】
媽媽看到這句時,眼淚終於砸下來。
她用力捂住嘴,肩膀顫得厲害。
我站在她面前,心裡卻很平靜。
那句話不是原諒。
是我那時候真的沒有力氣再怨了。
怨一個人太累。
等一個人更累。
我S前最想要的,只是安靜一點。
何醫生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一些。
“她最后狀態很差,問過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人S得體面一點。”
媽媽的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護士低聲說:“她很怕S在出租屋裡嚇到房東,也怕給別人添麻煩。”
媽媽忽然彎下腰。
像被什麼壓垮了。
我看著她的背。
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彎著腰給我系鞋帶。
那時候我小,跑得急,鞋帶總散。
她每次都蹲下,耐心給我系好。
“眠眠,慢點跑,媽媽跟得上。”
后來她再也跟不上我了。
也許不是跟不上。
是她沒有回頭。
從醫院出來,媽媽去了警局。
因為何醫生提醒她,我S前身上有幾處不該有的淤青,出租屋門口監控也顯示,出事當晚有人去過。
媽媽坐在警局走廊裡,臉色已經很差。
負責接待的民警調出監控。
畫面裡,凌晨一點二十七分,一個戴帽子的女人出現在出租屋樓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進了樓道。
媽媽看見那個身影時,呼吸一停。
殷梨聲。
她太熟悉殷梨聲了。
哪怕對方戴著口罩,壓著帽檐,她也一眼認出來。
監控繼續播放。
凌晨一點五十九分,殷梨聲從樓道出來,腳步很快,手裡多了一個袋子。
那袋子是透明的。
裡面露出一點藥盒邊角。
媽媽SS盯著屏幕。
民警說:“我們原本以為是普通探訪,但現在家屬提出異議,可以進一步調查。”
媽媽聲音發啞。
“她拿走了什麼?”
民警暫停畫面。
“暫時不確定。但S者房間裡少了一部分藥物,具體要等現場記錄和后續問詢。”
我站在屏幕前,看著那個夜晚的自己。
那晚殷梨聲來找我。
她穿著一身黑,站在我的床邊,捂著鼻子。
“江照眠,你這裡真難聞。”
我燒得迷糊,撐著床坐起來。
“你來幹什麼?”
她彎腰,看了看桌上的藥。
“你真病了啊。”
我沒理她。
她忽然笑了一聲。
“真好。”
我抬頭看她。
她把我的藥一盒盒裝進袋子裡。
我急了,伸手去搶。
可我沒有力氣。
她輕輕一推,我就摔在地上,額角磕到桌腿。
她蹲下來看我,聲音很溫柔。
“姐姐,你都離家了,就別再回去了。”
我抓住她的褲腳。
“藥給我。”
她嫌髒似的,把我的手踢開。
“你知道嗎?媽最近總提你。她說你再鬧下去,她就要親自來找你。”
她俯身,盯著我的眼睛。
“我不喜歡這樣。”
我疼得發抖。
她把藥袋拎起來。
“反正你也快S了,少吃幾天藥,沒區別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媽今天給我訂了草莓蛋糕。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歡?”
門關上。
我趴在地上,手指一點點夠向手機。
屏幕亮起。
我給媽媽打了那通三秒鍾的電話。
警局裡,媽媽看完監控,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拿出手機給殷梨聲打電話。
響了很久。
對方接起時,聲音還帶著哭腔。
“媽,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我好害怕,你今天一直不帶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媽媽閉了閉眼。
“你昨晚說,你不知道照眠住哪兒。”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殷梨聲很快說:“我是后來偷偷查到的。我怕姐姐一個人在外面出事,就去看過她。可她不讓我進去,還罵我,我怕你擔心,就沒敢說。”
媽媽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你拿走了她的藥。”
殷梨聲的聲音明顯慌了。
“什麼藥?媽,你聽誰說的?”
媽媽盯著監控畫面裡那個袋子。
“我看見了。”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
幾秒后,殷梨聲哭出聲。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那些藥是她亂吃的,我怕她拿藥威脅你,才幫她收起來。我真的只是擔心你被她騙。”
媽媽沒有說話。
殷梨聲哭得更厲害。
“媽,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落下,媽媽的眼淚忽然停了。
她看著屏幕裡被按下暫停的畫面。
看著殷梨聲拎著藥離開的背影。
也許她終於想起了。
這麼多年,每次殷梨聲說“我只有你了”的時候,我都站在旁邊。
我也只有她。
可我從來沒有說贏過。
媽媽掛斷電話。
沒有安慰。
沒有解釋。
殷梨聲再打過來,她也沒有接。
警局外,天色已經暗了。
媽媽坐進車裡,忽然對司機說:“去殯儀館。”
司機愣了一下。
“現在?”
媽媽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我還沒帶她回家。”
車一路開回殯儀館。
冷櫃再次被拉開時,媽媽終於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她指尖冰涼。
碰到我的那一刻,她像被凍得發抖。
“眠眠,媽媽來晚了。”
我站在她身邊。
沒有哭。
也沒有恨。
只是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替我整理鬢邊的碎發。
就像很多年前,她送我去學校前,彎腰替我整理衣領。
那時她說:“我的眠眠要漂漂亮亮地出門。”
現在,她終於又想把我帶回家。
可是媽媽。
我已經S在回家的路上了。
6
媽媽把我從冷櫃裡接出來時,手一直扶著推床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