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媽媽點了一下頭。
她說:“我要給她辦葬禮。”
聲音很啞。
像被砂紙磨過。
工作人員遞來表格。
“告別廳有幾個規格,您可以選。”
媽媽低頭看了半天。
她從前做什麼都快,籤合同、看報價、定方案,從來沒有猶豫過。
可這一次,她盯著那幾張紙,像一個字都看不懂。
最后她抬頭問:“哪個最暖和?”
工作人員愣了愣。
“暖和?”
媽媽的手指按在表格邊緣。
“她怕冷。”
我站在她旁邊,聽見這三個字,忽然想起十歲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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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暖氣壞了。
媽媽把我抱到被窩裡,用自己的腿夾著我的腳。
她笑我:“江照眠,你的腳怎麼像兩塊冰。”
我鑽進她懷裡,說:“那你以后都給我暖。”
她說:“行,媽媽給你暖一輩子。”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一輩子很長。
工作人員沉默了一會,幫她圈了一個小廳。
“這個廳有空調,布置也安靜。”
媽媽點頭。
“就這個。”
她又問:“能不能多放點燈?”
工作人員說:“可以。”
媽媽說:“不要太白,她小時候怕醫院那種白燈。”
工作人員一一記下。
我看著她認真交代這些細節,忽然覺得陌生。
活著的時候,我很少得到她這麼細的耐心了。
她總是忙。
忙殷梨聲的展,忙殷梨聲的復查,忙殷梨聲每一次情緒崩潰。
我的不舒服、我的冷、我的害怕,都變成了她眼裡的小題大做。
現在她有時間了。
可我已經躺在推床上。
媽媽把我的手機握在掌心,回到休息室。
電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一。
屏幕裂痕橫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割成幾塊。
她點開微信。
置頂聊天只有一個。
秦舒蔓。
她看見我的備注時,手抖了一下。
我給她的備注一直是“媽媽”。
哪怕后來吵到最兇,哪怕離家半年,我也沒改。
聊天框裡,最后一條是我S前那晚發出去的。
【媽,我真的很疼。】
紅色感嘆號。
消息沒有發出。
媽媽盯著那個感嘆號,眼睛一點點紅了。
她往上翻。
翻了很久。
我給她發過很多消息。
【媽,我今天去醫院了,醫生說要住院。】
沒有回復。
【媽,我沒有搶梨聲的畫,那幅畫是我六年前畫的,我有原稿。】
沒有回復。
【媽,紅圍巾還在家嗎?我想拿走。】
沒有回復。
【媽,我能不能回家睡一晚?我保證不和梨聲吵。】
沒有回復。
再往上,是半年前的記錄。
媽媽發來一句。
【你要走就走,別回頭又怪我偏心。】
我回了一個字。
【好。】
媽媽的指尖停在這個“好”字上。
這個字太短了。
短得像當時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爭。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殷梨聲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
“媽,我剛剛回家給姐姐拿衣服,阿姨說你還沒回去,我擔心你。”
媽媽沒有抬頭。
殷梨聲走近一點,看見她手裡的手機,臉色變了。
“你在看姐姐的聊天記錄?”
媽媽聲音很低。
“她給我發過這麼多消息。”
殷梨聲咬唇。
“媽,姐姐之前情緒不好,經常發這種話。你那時候也很累,我怕你被影響,才勸你少看她消息。”
媽媽慢慢抬頭。
“少看?”
殷梨聲的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那段時間血壓一直高,醫生也說不能受刺激。姐姐每次給你發消息,都是指責你、怪你、說你偏心。我看你看完就睡不著,我心疼你。”
她說得很輕。
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先把自己放低。
再把我放到不懂事的位置上。
媽媽以前吃這一套。
每一次都吃。
她會嘆氣,會心軟,會摸著殷梨聲的頭說:“還是你懂事。”
然后轉頭對我說:“江照眠,別總拿話刺人。”
可這一次,媽媽把手機轉向她。
“這句話刺人嗎?”
屏幕上,是我沒發出去的那條。
【媽,我真的很疼。】
殷梨聲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姐姐那時候是真的……”
媽媽問:“你不知道?”
殷梨聲眼淚掉得更兇。
“我那天也疼。我真的低血糖,我也害怕。”
媽媽看著她,眼神很慢。
“她電話打來時,你在我身邊。”
殷梨聲呼吸一滯。
媽媽繼續說:“你說你疼。”
殷梨聲急忙搖頭。
“媽,我沒有故意的,我當時是真的難受。你也知道我身體一直不好。”
媽媽沒再說話。
她低頭繼續翻手機。
相冊裡有很多照片。
有醫院繳費單。
有出租屋天花板漏水的水漬。
有半碗泡到發脹的面。
有我在樓梯口摔倒后拍下的手背傷口。
有那幅《回家》的原稿。
還有一張照片,拍的是秦家大門。
時間是兩個月前。
我站在門外拍的。
照片裡,門口燈亮著,院子裡的花開得很好。
照片下面,我在備忘錄裡寫了一句。
【今天回去拿圍巾,沒拿到。】
媽媽的臉色更白。
她翻到最近刪除。
那裡有幾段錄音。
刪除時間,三天前。
媽媽點恢復。
第一段錄音裡,先響起的是殷梨聲的聲音。
“姐姐,你要是病得這麼重,就別折騰媽了。”
接著是我很輕的聲音。
“把藥給我。”
殷梨聲笑了一聲。
“你吃了也沒用。”
媽媽的手狠狠一顫。
錄音繼續。
我像是趴在地上,呼吸斷斷續續。
“我不回家。”
“你放心。”
殷梨聲聲音壓低。
“你說了沒用。只要你活著,媽遲早會心軟。”
一陣塑料袋響。
我咳了很久。
殷梨聲說:“你這麼會裝可憐,S了說不定更好用。”
錄音到這裡斷了。
休息室裡靜得嚇人。
殷梨聲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媽,這錄音不完整。姐姐肯定剪過,她一直討厭我,她想害我……”
媽媽忽然站起來。
椅子腿擦過地面,聲音尖得刺耳。
殷梨聲嚇得退了半步。
“媽……”
媽媽看著她。
“藥呢?”
殷梨聲流著淚搖頭。
“我扔了。我以為那些藥會害她。我真的不知道她會S。”
媽媽往前走了一步。
“她讓你還給她了嗎?”
殷梨聲的哭聲停了一瞬。
媽媽又問:“她求你了嗎?”
殷梨聲的嘴唇抖得厲害。
“我害怕。她那時候看起來很嚇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媽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她躺在地上求你把藥還給她,你說你害怕。”
殷梨聲伸手想拉她。
“媽,我真的沒有想讓她S。她自己也說不回家,她自己不要你了……”
媽媽抬手打開她的手。
很輕的一下。
殷梨聲卻像被打了一樣,整個人僵住。
她從小最擅長這副樣子。
輕輕碰一下,她就會紅眼。
皺一下眉,她就會道歉。
別人看見,只會覺得她柔弱。
可此刻,媽媽沒有再去扶她。
她拿著手機,轉身走出休息室。
殷梨聲追出來。
“媽,你去哪?”
媽媽沒有回頭。
“警局。”
“媽!”
殷梨聲聲音尖起來。
走廊裡的人紛紛看過來。
她很快壓低聲音,哭著說:“你要報警抓我嗎?我只是拿走了藥,我沒有S人。”
媽媽腳步停住。
我站在她們中間。
看見媽媽的背一點點僵硬。
許久,她回頭看殷梨聲。
“你剛剛說什麼?”
殷梨聲的臉徹底白了。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媽媽一步步走回去。
“我還沒說要報警,你怎麼知道我要抓你?”
殷梨聲眼淚掛在臉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猜的,我真的只是猜的。”
媽媽看了她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進包裡。
“梨聲,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叫我媽。”
殷梨聲愣住。
“什麼?”
媽媽的聲音發顫,卻很清楚。
“照眠還在裡面躺著。”
“她聽了這麼多年。”
“夠了。”
殷梨聲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掉。
媽媽轉身離開。
這次,她沒有回頭。
我跟在她身后。
走廊盡頭,工作人員正推著我的遺體去做告別前整理。
媽媽看見白布下露出的手,腳步一下子慢了。
那只手很瘦。
腕骨突出來,指甲修得很短。
她以前總嫌我畫畫弄得指甲縫裡都是顏料。
說女孩子要幹幹淨淨。
后來,我很幹淨地S了。
身上沒有顏料。
也沒有回家的鑰匙。
媽媽扶住牆,嘴唇發抖。
工作人員問:“秦女士,您還好嗎?”
她擺了擺手。
過了很久,她才說:“我想給她換衣服。”
工作人員有些為難。
“可以由我們專業人員處理。”
媽媽搖頭。
“我來。”
她聲音很輕。
“我好多年沒給她穿過衣服了。”
7
媽媽給我換衣服時,手抖得很厲害。
她讓工作人員準備了一間整理室。
房間裡有一張窄床,一盞暖黃色的燈,還有一面被白布遮住的鏡子。
她從秦家帶來那條白裙子。
裙擺上小小的月亮刺繡已經舊了。
但她展開時,動作還是很輕。
像怕驚醒我。
工作人員幫她把我扶起來。
媽媽的手碰到我的肩骨時,整個人頓了一下。
我太瘦了。
骨頭硌著她掌心。
她低頭看著我的胳膊,上面有舊針孔,也有淤青。
那些淤青大多已經淡了。
只有手腕上一圈痕跡還明顯。
那是殷梨聲來拿藥那晚留下的。
她踩著我的手,把藥袋從我指尖扯走。
我當時疼得眼前發黑。
她彎腰說:“姐姐,別抓這麼緊,像我搶你東西一樣。”
媽媽現在看著那圈痕跡,呼吸忽然急了。
工作人員輕聲說:“秦女士,衣服要先從這邊穿。”
媽媽點頭。
她小心地把我的手臂穿進袖子裡。
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的新手母親。
我小時候,她給我穿衣服很熟練。
冬天一層秋衣,一層毛衣,一層外套。
她總怕我冷。
我嫌厚,偷偷脫掉。
她就追著我滿屋子跑,抓到后捏我的臉。
“江照眠,再敢脫衣服,媽媽打你屁股。”
我笑著往她懷裡鑽。
那個時候的媽媽,手很暖。
現在她的手冷得發僵。
換好裙子后,她蹲在床邊,輕輕替我整理裙擺。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裙子腰身太寬。
以前我穿著剛好。
現在掛在我身上,空得厲害。
媽媽看著那截空出來的布料,眼淚一滴滴砸在我的裙擺上。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
像怕弄髒我。
整理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敲門。
“秦女士,警局那邊來了電話,說有新情況。”
媽媽站起來時,差點沒站穩。
工作人員扶了她一下。
她回頭看我。
“眠眠,媽媽馬上回來。”
我站在床邊,聽見這句話,心裡空了一下。
很多年前,她也常這麼說。
“眠眠,媽媽馬上回來。”
可后來,她總是被殷梨聲的一通電話叫走。
這一次,她真的回來了。
只是我不用再等。
警局那邊拿到了出租屋樓下更完整的監控。
殷梨聲不是一個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