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還帶了一個男人。


男人一直站在樓道陰影裡,帽檐壓得很低。


警方根據車牌查到,那人叫馮祁,是殷梨聲畫展合作公司的執行助理。


媽媽坐在詢問室外,聽民警說完,臉色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他去做什麼?”


民警說:“我們已經傳喚他。他初步承認,當晚陪殷梨聲去過S者住處,幫她拿走過藥物和一個文件袋。”


媽媽抬頭。


“文件袋?”


民警點頭。


“他說殷梨聲告訴他,那是她自己的畫稿,被江照眠偷走了。”


媽媽閉上眼。


我想起那個文件袋。


裡面裝著我所有原稿。


《回家》的初稿、過程稿、參賽記錄,還有我這些年畫過的東西。


我一直沒有公開撕破臉,是因為我還抱著一點點念頭。


我想找個合適的時候,把證據交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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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看一眼。


只要一眼就好。


證明我沒有撒謊。


那晚殷梨聲拿走藥后,又翻我的抽屜。


我撐著牆站起來,看她把文件袋抽出來。


“這個不能拿。”


她轉頭看我。


“你還想靠這些搶回去?”


我說:“那是我的畫。”


她笑了。


“你的東西,放在秦家沒人看。放在我這裡,才有價值。”


我撲過去搶。


馮祁從門口進來,一把扣住我的肩,把我推回床邊。


我額頭撞到牆。


一陣溫熱順著眼角滑下來。


殷梨聲皺眉。


“別弄出太明顯的傷。”


馮祁說:“她這身體,碰一下都像要散架。”


殷梨聲把文件袋塞進包裡,臨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我。


“姐姐,你就別畫了。”


“媽喜歡看我畫。”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在樓道裡對馮祁說:“那些藥找地方處理掉,別留著。”


警局裡,民警把馮祁的筆錄復印件推給媽媽。


媽媽的目光停在那句“殷梨聲要求銷毀藥物和畫稿”。


她看了很久。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畫稿呢?”


民警說:“馮祁交代,文件袋后來被殷梨聲帶回了秦家。藥物一部分丟棄,一部分還在他車裡找到,已經送檢。”


媽媽猛地站起來。


她沒有等司機,自己開車回家。


一路上,她開得很穩。


穩得有些嚇人。


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看著她的側臉。


她眼淚已經幹了。


只剩下眼底一片紅。


車進秦家時,殷梨聲正站在客廳裡。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眼睛哭得紅腫,旁邊放著行李箱。


看見媽媽,她立刻迎上來。


“媽,我想過了,我先搬出去住幾天。等你冷靜了,我再回來跟你解釋。”


媽媽看了她一眼。


“文件袋在哪?”


殷梨聲表情僵住。


“什麼文件袋?”


媽媽走到她面前。


“照眠的畫稿。”


殷梨聲眼淚又出來了。


“媽,你還在懷疑我嗎?我說過了,那幅畫是我自己畫的。姐姐留下的東西,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她那麼恨我,說不定早就準備好了這些……”


媽媽抬手。


殷梨聲以為她要打人,嚇得閉上眼。


可媽媽只是越過她,拿起客廳茶幾上的遙控器。


牆上的電視打開。


屏幕裡,是警方傳來的監控截圖。


殷梨聲臉上的眼淚停住。


媽媽說:“你自己交出來,或者我讓警察來搜。”


殷梨聲站在原地,嘴唇發白。


“媽,我害怕。”


媽媽看著她。


“我也害怕。”


殷梨聲愣住。


媽媽的聲音很平。


“我怕我再晚一點,就連她留過什麼都找不到了。”


殷梨聲終於撐不住,后退半步。


“在儲物間。”


媽媽轉身就走。


儲物間在地下室。


燈打開時,灰塵撲下來。


裡面堆著很多雜物。


殷梨聲跟在后面,聲音越來越急。


“我沒有毀掉,我只是收起來。我承認我嫉妒姐姐,可我也很難受。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你的親生女兒,我每天都怕你不要我。”


媽媽沒有理她。


她一箱箱翻。


最后在最裡面的櫃子下層,找到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口被拆過。


裡面的畫稿皺了,邊緣有水漬。


媽媽拿出來時,手背青筋都繃起來。


第一張是《回家》的草稿。


第二張是我十七歲畫的《窗》。


第三張是我大學申請作品集裡的《燈》。


每一張右下角都有我的籤名。


江照眠。


日期清清楚楚。


殷梨聲站在臺階下,聲音帶著哭腔。


“我只是借用了。姐姐后來又不畫了,那些畫放著也是浪費。”


媽媽轉身看她。


地下室的燈照得她臉色慘白。


“你拿她的畫辦展。”


殷梨聲哽咽。


“我改過,我真的改過。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媽媽又問:“你拿她的畫得獎。”


殷梨聲搖頭。


“那是評委喜歡,不全是因為畫。”


媽媽把畫稿抱在懷裡。


“你拿她的畫,讓我站在你身邊,說你是我的驕傲。”


殷梨聲哭著喊:“可你那時候也開心啊!”


這句話落下,地下室安靜了。


媽媽看著她。


她似乎終於聽懂了什麼。


殷梨聲不是一時糊塗。


她很清楚自己拿走了什麼。


她甚至清楚,媽媽從中得到了體面、驕傲、被需要。


所以她篤定媽媽不會追究。


媽媽抱著畫稿,一步步走上臺階。


殷梨聲伸手拉她。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不要我。”


媽媽沒有停。


殷梨聲忽然跪在樓梯上。


“秦舒蔓!”


這是她第一次叫媽媽的全名。


媽媽停住。


殷梨聲抬頭,滿臉淚痕。


“你把我帶回家那天說過,你會把我當親女兒。”


媽媽握著扶手的手緊了緊。


殷梨聲哭著說:“我爸媽都S了,我只有你。你不能因為江照眠S了,就把所有錯都推給我。”


媽媽閉了閉眼。


“我沒有把所有錯推給你。”


殷梨聲一怔。


媽媽回頭看她,眼底紅得厲害。


“我知道我也有錯。”


“可你的錯,要交給警察。”


殷梨聲臉色劇變。


媽媽拿出手機,撥通了民警的電話。


“畫稿找到了。”


“人在家裡。”


殷梨聲猛地撲上來搶手機。


媽媽躲了一下,手機砸在臺階上。


殷梨聲抓住她的胳膊,哭聲尖銳。


“你真的要毀了我?”


媽媽看著她。


“照眠已經被毀了。”


殷梨聲的手慢慢松開。


客廳裡的燈從上方照下來。


媽媽彎腰撿起手機,屏幕又多了一道裂痕。


她看著裂開的屏幕,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去了二樓。


我跟著她進了我的房間。


她把畫稿一張張放在書桌上。


然后打開抽屜,把我的舊手機放在最中央。


手機屏幕也裂著。


兩道裂痕在燈下像兩條錯開的路。


媽媽坐在桌前,點開了相冊裡那張畫展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殷梨聲身邊,笑得很溫柔。


那幅《回家》掛在她們背后。


她看了很久,抬手捂住眼睛。


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我站在門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最先失去的,不是殷梨聲。


是她自己記憶裡那個“沒有對不起我”的母親。


8


警方再次上門時,殷梨聲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披著一件米白色外套,臉色蒼白,眼睛微紅。


看起來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民警問她話時,她聲音很輕。


“我承認我拿過姐姐的藥,也承認我拿過畫稿。但我真的沒有想讓她S。”


她抬頭看向媽媽。


“我只是太害怕了。”


媽媽站在窗邊,沒有看她。


民警問:“你害怕什麼?”


殷梨聲攥緊袖口。


“我怕她回來以后,秦阿姨就不要我了。我從小沒有父母,是秦阿姨養大我,我不能失去她。”


她說到這裡,又哭了。


如果是以前,媽媽會第一時間走過去。


遞紙,拍背,低聲哄。


現在,她站在窗邊,手指攥著窗簾,沒有動。


民警繼續問:“藥物拿走后,你知道江照眠有生命危險嗎?”


殷梨聲搖頭。


“我不知道。我以為她只是普通胃病,她以前經常誇大自己的難受。”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


真奇怪。


她每一次撒謊,都能哭得像真的。


民警把醫院病歷照片推到她面前。


“這些病歷,你見過嗎?”


殷梨聲眼睫一顫。


“沒有。”


民警又放出錄音。


錄音裡,是她那天在出租屋的聲音。


“你真病了啊。”


殷梨聲的臉白了。


民警按下暫停。


“你當時已經知道她病得很重。”


殷梨聲嘴唇抖了一下。


“我只是隨口說的。”


民警沒再和她爭,把另一份資料推出來。


“馮祁交代,你讓他處理藥物時說過,江照眠這幾天撐不過去。”


客廳裡靜得像被冰封住。


殷梨聲猛地抬頭。


“他胡說!”


媽媽終於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殷梨聲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壓到極致的疲憊。


殷梨聲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衝到她面前。


“媽,你相信我,他真的胡說!馮祁一直喜歡我,他得不到我,就想害我!”


媽媽看著她抓住自己的手。


很久以后,輕輕掰開她的手指。


“別叫我媽。”


殷梨聲臉色一寸寸慘白。


警方帶她離開時,她還在哭。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看媽媽。


“秦阿姨,你真的這麼狠嗎?”


媽媽扶著樓梯欄杆。


“我對你狠過嗎?”


殷梨聲愣了一下。


媽媽聲音很輕。


“我對你太好了。”


殷梨聲被帶走后,秦家空下來。


阿姨們不敢出聲。


媽媽坐在客廳裡,一直看著茶幾上的文件袋。


下午,學校那邊來了電話。


是我大學時的老師,姓聞。


聞老師聽說我去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問:“秦女士,您現在方便來學校一趟嗎?”


媽媽去了。


我也跟著去了。


海城美院的舊樓還在。


樓梯牆上貼著很多學生作品。


我以前很喜歡這裡。


這裡沒人知道秦家,也沒人知道殷梨聲。


他們只叫我江照眠。


聞老師在辦公室等媽媽。


她頭發白了些,看見媽媽,臉上沒有笑。


“我一直想聯系照眠,但她后來換了號碼。”


媽媽坐下,聲音很低。


“她以前在學校,發生過什麼?”


聞老師看她一眼。


“您不知道?”


媽媽沒說話。


聞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


“當年《回家》那幅作品,照眠原本準備投青年藝術扶持計劃。后來她突然撤稿,說家裡不讓投。”


媽媽抬頭。


“她說家裡不讓?”


聞老師點頭。


“我當時覺得可惜。她那幅畫很成熟,情緒也好。如果順利參賽,后面獎學金、推薦展都能跟上。”


她頓了頓。


“沒過多久,殷梨聲拿了一幅很像的作品去參展。署名是她自己。”


媽媽的手慢慢收緊。


聞老師又拿出一疊郵件打印件。


“照眠給我發過原稿,但后來又求我不要聲張。她說她媽媽最近身體不好,家裡已經很亂了。”


郵件時間,是六年前。


媽媽看著打印件上的字。


【聞老師,對不起,麻煩您先別告訴我媽媽。】


【她最近很累,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又在爭。】


媽媽的眼淚掉在紙上。


聞老師沉默片刻。


“秦女士,我不知道您家裡發生了什麼。但照眠從來沒有像外面說的那樣嫉妒、撒謊、搶東西。”


媽媽的肩膀顫了一下。


聞老師推過一只舊文件盒。


“這是她留在學校的作品集備份。她大三那年突然退學,我去找過她。”


媽媽猛地抬頭。


“退學?”


聞老師皺眉。


“您不知道?”


媽媽嘴唇發白。


“她說,她只是休學調整。”


聞老師的臉色變了。


“她被迫退學。原因是殷梨聲工作室那邊提交了侵權投訴,說照眠長期騷擾她,盜用她作品,還影響她展覽。學校那邊一開始要調查,但照眠提交材料時,家屬沒有配合。”


媽媽的呼吸像被截斷。


“家屬沒有配合?”


聞老師點開電腦。


“當時需要監護人或直系親屬出面說明作品歸屬。她給您打過很多電話。后來有一位自稱家屬的人來學校,說照眠精神狀態不穩定,希望學校別再刺激她。”


媽媽的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誰?”


聞老師從檔案裡翻出接待記錄。


上面籤著一個名字。


殷梨聲。


關系欄寫著:妹妹。


媽媽盯著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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