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那張接待記錄。
那天我也在學校。
我抱著一堆原稿,坐在走廊椅子上等媽媽。
我給她打電話。
一通,兩通,三通。
后來殷梨聲來了。
她坐到我旁邊,遞給我一杯熱奶茶。
“媽今天不會來了。”
我沒接。
她笑了笑。
“姐姐,你還不明白嗎?媽最怕麻煩。只要你讓她覺得麻煩,她就會先放棄你。”
我站起來要走進辦公室。
殷梨聲擋住我。
“我替你說吧。”
我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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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的奶茶灑在自己裙子上。
辦公室門開了。
老師出來,媽媽的電話也終於接通。
我還沒說話,殷梨聲已經哭著喊:“媽,姐姐又推我,她現在真的聽不進去話。”
電話那頭,媽媽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眠眠,先回家。”
我說:“你來一趟好不好?只要你來,老師會信我的。”
媽媽的聲音很疲憊。
“我今天有會。你別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鬧。”
“那就先回家。”
我看著辦公室裡等我的老師,忽然覺得很冷。
那一天,我沒有走進去。
我抱著原稿離開學校。
后來退學手續辦下來。
媽媽知道后,大發雷霆。
她罵我:“江照眠,你就為了和梨聲賭氣,把學都退了?”
我解釋到嗓子發啞。
她聽到最后,只說:“夠了。”
夠了。
這兩個字,像一扇門。
把我關在外面很久。
現在,聞老師把當年的監控備份交給媽媽。
畫面裡,殷梨聲走進辦公室。
她哭著和老師說我情緒不穩定,說我從小就愛搶她東西,說媽媽已經被我折磨得快撐不住。
辦公室外,我抱著原稿,站在走廊盡頭。
我看了那扇門很久。
最后轉身離開。
媽媽看著屏幕,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聞老師嘆了口氣。
“照眠那天走的時候,把作品集留給我。她說如果以后有人願意相信她,就把這些拿出來。”
媽媽聲音嘶啞。
“她為什麼不自己拿出來?”
聞老師看著她。
“她說,沒人願意看。”
媽媽閉上眼。
淚水從眼角滑下去。
離開學校時,天已經快黑了。
媽媽抱著作品集坐進車裡。
她沒有回秦家。
她去了殯儀館。
告別廳已經布置了一半。
暖黃色的燈掛起來了。
花還沒送到,只有幾排空椅子。
我的照片放在入口處。
那張照片是從身份證上截的。
臉色很淡,眼睛也沒有光。
媽媽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工作人員問她:“秦女士,您有更合適的照片嗎?”
媽媽愣住。
更合適的照片。
她翻遍手機。
殷梨聲的照片有幾千張。
吃飯的,畫畫的,領獎的,生日的,生病躺在床上的。
我的照片停在六年前。
最后一張,是我十八歲生日。
我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蛋糕前,有些拘謹地笑。
照片邊緣,還露出殷梨聲半張臉。
媽媽看著相冊,手指越滑越慢。
她終於發現。
這幾年,她幾乎沒有拍過我。
她抬頭看向告別廳中央。
空椅子一排排擺著。
那裡明天會坐滿來送我的人。
可那些人裡,很多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麼,不知道我受過什麼委屈,也不知道我曾經那麼想讓媽媽看我一眼。
媽媽把手機貼在心口。
她低聲說:“用十八歲那張。”
工作人員點頭。
“好的。”
媽媽又說:“把旁邊的人裁掉。”
工作人員愣了愣。
媽媽看著照片裡的殷梨聲,聲音輕得像碎開。
“這次,只放她一個人。”
9
葬禮那天,秦家來了很多人。
媽媽的朋友,合作伙伴,殷梨聲畫展圈子裡的人,還有學校的聞老師。
他們穿著黑衣,站在告別廳外,小聲交談。
有人說:“怎麼以前沒聽秦老師提過這個女兒?”
有人說:“聽說關系不好,女兒離家很久了。”
還有人壓低聲音。
“我記得秦老師一直帶在身邊的是殷梨聲啊。”
媽媽站在門口,聽見了。
她沒有解釋。
她今天穿得很素。
頭發挽起來,耳邊戴著那只珍珠耳墜。
另一只耳朵空著。
她把另一只珍珠摘下來,放進了我的遺物盒。
她說:“眠眠送我的東西,我該還她一半。”
我站在照片旁邊,看著她迎接每一個來賓。
她不再說“這是小女兒”。
也不再說“梨聲身體不好”。
她只說:“這是我女兒,江照眠。”
每說一次,她的聲音就啞一點。
告別廳裡很暖。
燈光落在我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我十八歲,眼睛還亮著。
我看著那張臉,恍惚了一下。
原來我也曾經這樣鮮活。
聞老師帶來了學校的作品集。
她把文件盒放在我照片旁邊,輕輕鞠了一躬。
“照眠,對不起,老師當年沒能再拉你一把。”
媽媽站在旁邊,眼眶一下子紅了。
聞老師看向她。
“她那時候很努力。她總說,她媽媽很會畫畫,她也想成為您那樣的人。”
媽媽嘴唇顫了顫。
沒說出話。
我想起大一那年,老師問我為什麼學畫。
我說:“我媽媽是畫家。”
她問:“你想超過她嗎?”
我搖頭。
“我想讓她看見我。”
可我后來才明白。
有些人站得再近,也可能看不見。
殷梨聲是在葬禮開始前十分鍾來的。
她沒有被警方正式拘留。
案件還在調查階段,她被限制離開本市。
她穿著黑裙,臉色蒼白,身邊跟著她的律師。
門口的人看見她,都安靜下來。
她一步步走到媽媽面前。
眼睛紅著。
“秦阿姨,我想送姐姐最后一程。”
媽媽看著她,沒有讓開。
殷梨聲的手指攥住裙擺。
“我知道你現在怨我,可姐姐畢竟和我一起長大。”
媽媽說:“她不想見你。”
殷梨聲臉色一白。
周圍有人低聲議論。
她眼淚立刻掉下來。
“秦阿姨,今天這麼多人,你一定要讓我難堪嗎?”
從前她這樣一哭,場面總會倒向她。
因為她看起來太柔弱。
而我總是站得太直。
直得像不需要疼。
媽媽沒有壓低聲音。
“照眠的藥,是你拿走的。”
殷梨聲猛地抬頭。
人群裡響起細碎的吸氣聲。
她慌忙說:“那件事警方還在查,你不能這樣說我。”
媽媽繼續道:“照眠的畫,是你拿走的。”
“你用她的畫辦展,拿獎,讓我站在你身邊給你撐場面。”
殷梨聲臉色徹底變了。
“秦舒蔓,你瘋了嗎?今天是葬禮,你要在這裡毀我?”
媽媽看著她。
“今天是照眠的葬禮。”
“我不想讓她再給你讓路。”
殷梨聲眼淚掛在臉上,表情卻有一瞬間扭曲。
“她活著的時候爭不過我,S了你倒想替她爭了?”
這句話說出口,整個告別廳門口都靜了。
殷梨聲自己也愣住。
律師立刻低聲提醒她。
她卻已經收不回去了。
媽媽看著她,臉上那點血色徹底褪幹淨。
她抬手,終於打了殷梨聲一巴掌。
聲音不重。
可殷梨聲被打得偏過臉,半天沒有動。
媽媽的手也在抖。
“這一巴掌,是替照眠打的。”
殷梨聲捂著臉,眼睛裡恨意翻上來。
“你有什麼資格替她?她S前最想見的人是你,可你在陪我切蛋糕。”
媽媽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周圍有人上前扶她。
殷梨聲卻笑了。
眼淚還在臉上,那笑卻很冷。
“她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你看了一眼,掛了。”
“她發消息說疼,你說她矯情。”
“她回家拿圍巾,你讓她滾。”
“她的畫掛在我展廳裡,你還笑著說,我是你的驕傲。”
“秦舒蔓,你現在裝什麼好媽媽?”
媽媽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她扶著門框,指尖白得嚇人。
我站在照片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殷梨聲說得沒錯。
她有錯。
媽媽也有。
這就是最疼的地方。
沒有哪一個真相能讓媽媽幹幹淨淨地追悔。
每一件事裡,都有她親手按下去的指紋。
警察是在這時來的。
馮祁的補充口供和車內殘留藥物檢測出來了。
藥物確實是我當晚正在服用的急救藥。
其中一部分被丟棄,一部分被殷梨聲要求帶走。
更要命的是,馮祁交代,殷梨聲當晚拍過我的視頻。
她說要留下來防止我以后“碰瓷”。
警方在她雲端賬號裡恢復了那段視頻。
視頻裡,我倒在出租屋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我抓著床沿,聲音幾乎聽不見。
“幫我叫救護車。”
殷梨聲站在鏡頭外。
“你又想讓媽覺得我欺負你?”
我搖頭。
“我會S的。”
視頻晃了一下。
殷梨聲笑出聲。
“那你就S遠點,別S在秦家。”
媽媽聽到這裡,整個人僵住。
視頻裡的我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我說:“那你把手機給我。”
殷梨聲說:“你要打給媽?”
我沒有回答。
她蹲下來,鏡頭靠近我的臉。
“姐姐,她不會來的。”
視頻到這裡結束。
告別廳門口,沒有人說話。
殷梨聲的律師臉色也變了。
民警走向她。
“殷梨聲,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殷梨聲終於慌了。
她看向媽媽。
“秦阿姨,你救救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只是一時害怕,我沒有想讓她S。我可以給姐姐磕頭,我可以把畫還給她,我什麼都不要了……”
媽媽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落在視頻裡那個趴在地上的我身上。
那時的我,離S亡只剩幾個小時。
我求過別人。
也求過媽媽。
最后都沒有等到。
殷梨聲被帶走時,還在哭喊。
她喊“秦阿姨”。
喊“媽”。
喊到最后,聲音破了。
媽媽始終沒有回頭。
葬禮開始時,工作人員關上門。
告別廳裡響起很輕的音樂。
媽媽一步步走到我的遺體前。
她看著我身上那條白裙子,伸手替我把袖口撫平。
主持人低聲請家屬致辭。
媽媽接過話筒。
她站在臺前,面對滿廳來賓,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說了一句。
“我女兒叫江照眠。”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落下來。
“她沒有偷任何人的畫。”
臺下有人低頭。
有人紅了眼。
聞老師閉上眼,輕輕嘆氣。
媽媽把話筒還回去,走到我的照片前。
她從包裡拿出那條紅圍巾。
圍巾洗過了。
那塊血跡淡了很多,卻沒有完全洗掉。
媽媽把圍巾疊好,放在我的遺物盒裡。
又把月亮項鏈、半只珍珠耳墜、那張十歲時的照片,一起放進去。
最后,她拿出一個新的草莓蛋糕。
很小。
上面寫著:眠眠回家。
她打開盒子,插了一根蠟燭。
工作人員想提醒殯儀館裡不能點明火。
媽媽手停住。
她看了看那根沒點燃的蠟燭,慢慢把它取下來,放進盒子。
“算了。”
她輕聲說。
“她不等我許願了。”
我站在她身邊,看著那個蛋糕。
奶油很新鮮。
草莓也紅。
如果是很多年前,我一定會很高興。
我會抱著她的胳膊,說媽媽最好了。
可現在,蛋糕擺在我的照片前。
我聞不到甜味。
也不會再餓了。
告別儀式結束后,火化手續辦得很快。
媽媽抱著我的骨灰盒出來時,天色陰沉。
她沒有讓任何人碰。
司機想接過去。
她搖頭。
“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