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骨灰盒很輕。


輕得她走幾步就低頭看一次。


像怕我又丟了。


我跟在她身邊。


一路看她把我抱上車。


車沒有回秦家。


她去了南槐河邊。


那是我遺願裡寫的地方。


可到了河邊,媽媽坐在車裡很久都沒下去。


她抱著骨灰盒,聲音輕得發顫。


“眠眠,媽媽舍不得。”


我站在車外。


河風吹過我的身體。


沒有冷,也沒有痛。


我看見她把臉貼在骨灰盒上,像抱著小時候的我。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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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她。


她終於下車。


可走到河邊時,她還是停住了。


她蹲下來,把骨灰盒放在膝上。


“你想去南槐河。”


“媽媽聽你的。”


她打開盒子時,手抖得幾乎託不住。


風從河面吹來。


我看見她閉上眼,一點一點把我撒進水裡。


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卷起,又落進河水。


很快散開。


媽媽伸手去抓。


什麼都抓不住。


她跪在河邊,手掌空空地懸在水面上。


那一刻,她終於哭出了聲。


10


殷梨聲的事,很快上了新聞。


最先爆出來的,是畫展造假。


海城美院的聞老師公開了我的原稿、郵件和作品集備份。


青年藝術扶持計劃也發了聲明,撤銷殷梨聲當年的入圍資格。


她那些被人誇過的“天才少女畫作”,一幅接一幅被扒出和我舊稿重合。


有人罵她小偷。


有人罵她裝了這麼多年。


還有人翻出她以前採訪時說的話。


“我最感謝我的媽媽秦舒蔓,是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段視頻被轉發很多次。


評論裡有人問:那秦舒蔓的親生女兒呢?


媽媽沒有回應任何採訪。


她把秦家所有和殷梨聲有關的公開資料撤了。


畫冊、展覽頁、合作宣傳、社交平臺合照,一張張刪掉。


有人說她冷血,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說不要就不要。


也有人說她活該。


這些話傳到她耳邊,她沒有辯解。


殷梨聲被刑事拘留那天,媽媽去了一趟警局。


殷梨聲隔著玻璃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抓起電話。


“秦阿姨,我知道你會來的。”


媽媽拿起聽筒。


殷梨聲哭得很快。


“我這幾天真的很害怕。裡面好冷,我睡不著,她們都罵我。秦阿姨,你幫我請最好的律師好不好?我以后什麼都聽你的。”


媽媽看著她。


“馮祁提交了新的錄音。”


殷梨聲的哭聲停住。


媽媽說:“你讓他處理藥的時候,親口說,照眠S了正好。”


殷梨聲臉色白了。


“我那是氣話。”


媽媽輕輕搖頭。


“我以前總把你的氣話當委屈,把照眠的求救當脾氣。”


殷梨聲的手指貼在玻璃上。


“秦阿姨,我真的只有你了。”


媽媽看著她的手。


很多年前,這只手第一次牽住她。


小小的,軟軟的。


殷梨聲剛到秦家時,確實怕生。


夜裡會哭,會發抖,會問自己會不會被送走。


媽媽心疼她。


也心疼過太多次。


心疼到后來,看見我站在旁邊,就覺得我懂事一點也沒關系。


我大一點。


我健康一點。


我有家一點。


於是我讓出蛋糕,讓出房間,讓出畫,讓出媽媽。


讓到最后,我什麼都沒剩。


媽媽把聽筒握緊。


“梨聲,我不會再幫你。”


殷梨聲睜大眼。


“你說什麼?”


“你拿走的東西,會一件件還回來。”


殷梨聲急了,眼淚砸得很兇。


“可江照眠已經S了!你現在做這些給誰看?她看得見嗎?”


媽媽沒有說話。


我站在她身后,安靜地看著玻璃另一邊的殷梨聲。


我看得見。


但已經不重要了。


媽媽放下聽筒。


殷梨聲在裡面拍玻璃。


“秦舒蔓,你回來!”


“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說過我是你女兒!”


媽媽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


然后她繼續往外走。


陽光從警局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很多。


后來,殷梨聲因涉嫌故意傷害、侵犯著作權、毀滅證據被立案。


馮祁供述完整,換取從輕處理。


殷梨聲不肯認罪。


她在訊問裡哭,說自己只是太缺愛,說我一直排斥她,說秦家給她的安全感太少。


可那段視頻、藥物檢測、監控、錄音、畫稿,全都擺在那裡。


她再會哭,也哭不回從前那個被所有人護在身后的身份了。


秦家也變了。


媽媽把我的房間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粉色窗簾重新掛上。


書桌換回靠窗的位置。


她找人修好了舊畫架,又按我以前習慣擺了一排顏料。


可顏料沒人拆封。


畫架也一直空著。


她把那幅《回家》重新裝框。


這一次,右下角露出了我的名字。


江照眠。


畫被掛回我的房間。


媽媽每天都會進去坐一會。


有時候坐在床邊。


有時候坐在書桌前。


有時候只是站在那幅畫前,看很久。


阿姨們都不敢打擾她。


管家偷偷換過幾次花。


每次換完,媽媽都會問:“今天是什麼花?”


管家說:“小雛菊。”


媽媽點點頭。


“眠眠以前喜歡嗎?”


管家答不上來。


媽媽也答不上來。


於是她開始翻我的舊手機。


從相冊翻到備忘錄,從聊天記錄翻到外賣訂單。


她這才知道,我喜歡南槐街那家八塊錢一碗的餛飩。


喜歡便利店臨期打折的草莓牛奶。


喜歡下雨天拍路燈。


喜歡在備忘錄裡記一些沒頭沒尾的話。


【今天媽媽發朋友圈了,梨聲穿白裙子很好看。】


【我也有一條白裙子。】


【醫生說最好住院。】


【房租下周交,再撐一下。】


【夢見媽媽來接我。醒來后,手機沒電了。】


媽媽看到最后一句時,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去南槐街買了一碗餛飩。


打包回來,放在我的書桌上。


熱氣一點點散掉。


面皮泡軟。


湯也涼了。


她坐在旁邊,拿著勺子,沒有動。


下午,她又把餛飩倒掉,洗幹淨碗。


第三天,她買了草莓牛奶。


第四天,她買了我以前用過的畫筆。


第五天,她在我的床邊放了一雙新的拖鞋。


兔子形狀的。


粉色。


和我十歲那年在商場看中的那雙很像。


我站在房間門口,看她彎腰把拖鞋擺正。


左腳,右腳。


間隔不多不少。


像等我回來穿。


可我的腳不會再踩進去。


媽媽后來把我的骨灰一半撒進南槐河,一半葬回外婆身邊。


這是她在我的舊筆記本裡找到的另一句遺願。


【如果媽媽舍不得,就把我分一點給外婆。】


她看到這句話時,哭得跪在地上。


外婆的墓在老城公墓。


媽媽親自挑了墓碑。


碑上沒有寫“秦舒蔓之女”。


只刻了我的名字。


江照眠。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到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七日。


墓碑下方,刻了一顆小小的月亮。


下葬那天,天很晴。


媽媽帶來了那只玻璃罐。


碎掉的那只已經修不好,她重新買了一只一樣的,把散落的星星紙一顆顆撿回來裝進去。


少了幾顆。


她找了很久也沒找到。


她把玻璃罐放在墓前,又放了一塊草莓蛋糕。


蛋糕上沒有寫字。


只有一顆紅草莓。


聞老師也來了。


她帶來我的作品集復印本。


“我和學校商量過,會給照眠補一個畢業作品展。”


媽媽抬頭看她。


聞老師說:“用她自己的名字。”


媽媽眼淚一下子下來。


她點頭,啞聲說:“謝謝。”


那場展后來辦得很安靜。


展名叫《回家》。


展廳最中央,掛著那幅原本屬於我的畫。


很多人來看。


有人在留言簿上寫:對不起,現在才認識你。


媽媽站在角落裡,看了一整天。


閉館時,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離開。


她搖頭。


“我再看一會。”


她走到那幅畫前。


畫裡的門半開著,門裡女人提著燈。


從前她看這幅畫,只覺得溫暖。


現在她終於看清,門外其實還站著一個很小的人影。


那是我。


十六歲的我,把自己畫得很淡。


淡到所有人第一眼都會忽略。


我站在畫裡的門外,看著那個提燈的女人。


像等她回頭。


媽媽伸手,隔著玻璃摸了摸那個小小的人影。


“眠眠。”


展廳裡沒有回應。


燈一盞盞暗下去。


她站到最后,才跟工作人員離開。


幾年后,秦家的院子裡種滿了小雛菊。


媽媽不再辦展,也很少見客。


她成立了一個基金,用我的名字,資助被侵權、被冒名、被家人放棄學業的年輕女孩。


基金成立那天,有記者問她為什麼做這個。


她沉默很久,只說:“我女兒以前也想畫畫。”


鏡頭拍到她耳邊。


只有一只珍珠耳墜。


另一只,永遠放在我的遺物盒裡。


殷梨聲最終獲刑。


判決下來那天,媽媽沒有去旁聽。


她去了南槐河。


河邊風很大。


她拎著一個草莓蛋糕,坐在長椅上。


蛋糕盒打開,蠟燭插著,沒有點。


她拿出手機,撥我的號碼。


那個號碼早就停機了。


可她每個月還是會撥一次。


機械女聲響起。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媽媽聽完,掛斷。


過一會兒,再撥。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黑,蛋糕上的奶油被風吹幹,草莓也失了水色。


她才把手機放下。


我站在河邊,看著她慢慢把蛋糕收好。


這些年,我一直沒見到外婆。


也沒走遠。


我總以為自己還在等什麼。


等殷梨聲受到懲罰。


等我的畫掛回去。


等媽媽認清那些被她錯過的求救。


后來這些都發生了。


我卻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這天夜裡,媽媽又回到我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把那雙兔子拖鞋擺正。


然后從櫃子裡拿出紅圍巾,輕輕疊好,放到枕邊。


“眠眠,天冷了。”


她說。


“媽媽給你放這兒。”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水敲在玻璃上,很輕。


我站在床尾,看著她彎腰替空蕩蕩的被子掖了掖角。


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像很多年前,替我蓋被子。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很困。


不是疼。


也不是冷。


只是困。


媽媽關燈前,又撥了一次我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女聲在黑暗裡響起。


媽媽握著手機,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


她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


我看著她。


看著那條紅圍巾,那雙沒人穿的拖鞋,牆上那幅《回家》。


畫裡的門還開著。


燈還亮著。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往門裡走。


窗外的雨停時,我轉身離開了房間。


身后,媽媽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給那個空號發了一條消息。


【眠眠,媽媽來接你回家。】


消息旁邊,很快跳出紅色感嘆號。


發送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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