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立夏那天,暗格終於空了,只留下一張紙條,字跡龍飛鳳舞,帶著淡淡嘲弄:
【別翻了。】
【不是用來給你買戒指的。】
當晚,男友哥們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視頻,視頻中,他們在圍觀我看紙條時的監控錄像。
我難堪的神色,被針孔相機拍得清清楚楚。
男人們笑得喘不過氣:
“諭大少爺,魅力無邊啊!三千塊的求婚戒指,這丫頭都願意嫁給你。”
“可惜那錢你拿去給崔瑤姐做美甲了,怎麼辦啊?”
“這還用愁?這女人這麼便宜,咱諭哥一個月的零花錢夠娶十個她了。”
“諭哥,怎麼說?娶不娶?”
眾人簇擁著男友,不停起哄,我卻在看男友肩膀上的那雙手。
白皙,細長,做了精致的法式美甲。
就是這雙手,扇我耳光,揪我頭發,三九寒天倒我一頭水,
霸凌了我整個學生時代。
此刻手的主人,卻和男友親昵地靠在一起看我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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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吞吞地伸出自己的手,
指甲光禿禿的,皮膚因為幹太多活,變得很粗糙,
好在,它有一個最大的優點,
它很有力量,
離了沈諭,也能好好生活。
1
沈諭回來的時候,手機還貼在耳邊。
電話裡,他的兄弟們不厭其煩地描述我當時的神情有多搞笑,
時不時起哄叫他娶我。
「行了,都別鬧騰了。」
「我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麼,你們都給我把份子錢準備好了。」
一陣喧鬧后,那道時常出現在我噩夢中的女聲響起:
「沈諭,你瘋了?!」
「當初說好只是替我耍耍她,幫我出口氣,你還真要娶她?」
沈諭一邊替我擦淚,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
「對啊,我不娶她難道娶你啊?」
「崔大小姐,你真以為我是你養的狗,你讓我幹嘛我就要幹嘛?」
電話被那頭突兀的掛斷,只剩下忙音。
沈諭盯著手機看了很久,才抬頭笑著問我:
「你剛剛哭什麼?知道我有錢開心傻了?」
不待我回話,又問:
「炒飯吃不吃?我現在去做。」
他系上圍裙,熟練地打蛋切菜。
就好像那場傷人自尊的整蠱從未發生。
我輕輕吸了口氣,心口一陣陣的疼,忍不住問:
「你累不累?」
「什麼?」
「這五年,你演的累不累?」
沈諭沒說話,屋子裡只剩下油煙機的轟鳴。
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上前把它關掉,又拽了沈諭一把,迫使他看向我:
「你不解釋一下?」
「我這不是已經坦白了麼,你還想要什麼解釋?」
頓了頓,他又說:
「崔瑤就是我發小,你別多想。」
避重就輕地略過他們為我設的賭局,故意不談崔瑤的那句「出口氣」。
我仰頭,使勁眨著酸澀的眼。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我把一顆心捧出來給沈諭,我以為他是那個可以與我攜手一生的人。
沒錢沒關系,我們可以掙。
沒房沒車沒關系,房子可以租,錢可以攢。
結果現在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崔瑤出氣,為我量身打造的騙局?!
我真不明白,我一個普通小人物,何德何能讓他們這麼大費周章的整我?
還不惜讓沈諭在我身邊演了五年的貼心男友?
他在說那些愧疚自己沒錢,給不了我好生活的話時,自己不想笑嗎?
他幫我捂腳,替我洗內衣的時候,是不是還要忍著惡心?
演技真好。
真是委屈他了。
「咱們幾號結婚?」
語氣隨意,就像問我蛋炒飯要不要放蔥。
我咬牙,聲音恨恨的:
「不結。」
他嗤笑一聲:
「至於嗎?就因為剛剛的玩笑?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結婚嗎?」
「我是騙了你沒錯,但結果不是好的麼?」
「彩禮我可以給你八十八萬,房,車你看中哪個直接說,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這不是錢的問題……」
沈諭的動作頓了頓,猛然將碗砸到牆上。
迸濺的碎片劃傷了我裸露的皮膚,蛋液飛濺的到處都是。
「沒錢的時候你跟我要錢,現在有錢了你又要跟我談別的。」
「夏笙,你是不是有病?」
胳膊上的血蜿蜒流下,手有些發麻。
沈諭下意識的拉住我,被我推開。
「對啊,我就是有病。」
我的聲音很輕。
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裡面新舊交疊的傷疤。
「我就是有精神病,怎麼樣,你滿意了?」
眼淚不由自主的往下掉。
我SS咬著嘴唇,直直地看向他。
「沈諭,我問你,你滿意了嗎?!」
「所以我憑什麼要跟你結婚?!」
「我憑什麼要跟你這種戲弄霸凌我的人結婚?!」
沈諭的嘴唇抖了抖,眼裡閃過一絲什麼。
我竟然還以為是心疼。
電話響了,他接通。
那邊咋咋呼呼的喊:
「諭哥,崔瑤姐酒喝多了,一直嚷著要見你!」
「關我什麼事?」
沈諭翻出藥箱,準備幫我消毒。
「她說……你今天如果不來,她就隨便找個人睡了……」
碘伏被打翻,棕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沈諭攥緊拳頭,為難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下定決心。
「你自己處理一下,我去去就回。」
我沒說話,沉默的站在窗口。
看他一路疾奔,又嫌停在樓道口的電瓶車礙事,將它一腳踹翻。
這是他在我們戀愛的第二年給我買的。
不能遮風擋雨,但能讓我不用再擠地鐵。
收到車的那一刻,我高興極了,載著他在小區轉了好幾圈。
我以為的愛,我以為的幸福。
就像車一樣,側翻在地,后視鏡摔個粉碎。
2
血滴滴答答地流了好多,我麻木的包扎傷口。
鮮紅的血和淚和在一起,刺目的讓人惡心。
我盯著繃帶,腦子裡一會是剛才崔瑤的那句「耍耍她」。
一會是之前每次流著淚在噩夢中醒來,不由自主地拿小刀傷害自己時,沈諭的那句
「夏笙!你一S了之是痛快了,那讓我怎麼辦?!」
「你讓我們這些愛著你的人怎麼辦?!」
他緊緊地抱著我,說的是那麼的情真意切。
滾燙的淚水打湿我的肩膀,透過皮肉筋骨,一路溫暖到我心裡。
於是我敞開心扉,抽噎著說出自己的委屈。
說自己是如何被造黃謠、如何被汙蔑偷錢、又是如何被一群人用冷水從頭淋到腳,從此得了痛經……
讓我不得不休學一年,還住了半年的院。
我無數次因為「崔瑤」二字崩潰,又一次次咬著牙硬撐。
沈諭也一遍遍的開導我,從黑夜到凌晨,摟著我說「別怕,有我在」。
他是真的在安慰我嗎?
還是在與崔瑤分享她的傑作?
我不敢細想。
電腦屏亮了,上面的微信圖標一直在閃。
是沈諭忘了退出登錄。
我抖著手點開,看到了一個群主是崔瑤的小群。
將聊天記錄翻到頭后,我逐字逐句的看。
看沈諭在大學時對我S纏爛打的追求,不是因為一見鍾情,而是因為崔瑤說
【她竟然跟你一個學校?她也配?】
【阿諭,我真的好討厭她,你能不能假裝追她,把她玩爛了再甩了她?】
而沈諭則輕描淡寫的回:
【你不當我女朋友,還要把我推給別人?】
【算你狠。】
看我每對沈諭卸下一絲防備,群裡的人就沸騰狂歡,紛紛叫著讓他拿下我的一血。
看沈諭把送我電瓶車的視頻傳到群裡,任他們點評:
【真廉價,還把電瓶車當個寶。】
看他們說我用攢了半年多的錢給沈諭買的腕表是low貨……
一條條刻薄又惡毒的言論刺激著我的神經。
淚水砸在鍵盤上,碎成一灘。
我狠狠地用袖子擦去,接著看。
后面沈諭的發言漸少。
直到最近,他們迫不及待的看我出醜,謀劃著讓沈諭給我致命一擊。
我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心髒突突跳動。
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我能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群聊視頻中的哄鬧。
「親一個!親一個!」
「諭哥,崔瑤姐都這麼主動了,你不好好表示一下?」
我無神地看著視頻。
就見沈諭將喝到站不穩的崔瑤一把抱起,又踢開門去了別的房間。
口哨聲與喝彩聲幾乎掀翻屋頂,像是送他們入洞房一樣。
我的手慢慢的放在鍵盤上,敲擊,發送。
【你們這群骯髒的畜生,怎麼不去S呢?】
下一秒,微信就被強制退出。
胃裡一陣翻湧,我抱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
原來青春的那場雨從來沒停過。
只是沈諭暫時替我撐傘,讓我以為天晴。
電話鈴聲響起,我點了接通。
「你都看見了?」
「嗯。」
「等我回去,我跟你解釋,我……」
「不用了。」
我疲憊的坐在地上,環視我與他親手布置的小家。
「你不用解釋,也不用回來。」
「沈諭,我不想參與你們的遊戲了,讓我走吧。」
「我惹不起,但總躲得起。」
3
手機鈴聲一直在響。
我嫌煩,索性直接關機。
又把剛剛整理行李時翻到的房產證塞回原處。
我說沈諭是上哪找的租金便宜,距我公司又近的房子。
從沒想過,他就是房東。
明月高懸,照著孤零零的我。
行李箱的滾輪聲在寂靜的黑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而更刺耳的,是我面前的車胎摩擦聲。
「你要去哪?」
沈諭喘息未定,SS的攥著我的手腕。
「那麼大人了還玩離家出走這一套,你幼不幼稚?」
「走,跟我回家。」
我偏頭,不去看他脖頸處曖昧的紅痕,用力地抽回手腕。
「我和你之間沒有家。」
沈諭定定的看著我,我繞著他走,他又一把將我拉回。
「理智點,行嗎?」
「你和崔瑤的矛盾已經過去很久了,一件事要翻來覆去的提到什麼時候?」
「人要向前看,我這五年對你好不好你心裡清楚。離開我,你上哪再找一個像我這樣的?」
翻來覆去的提,當然是因為痛啊。
而他把這些讓我徹夜難眠的痛,輕飄飄的簡化為「矛盾」。
我細細打量著他。
這張曾讓我看一眼就心生歡喜的面孔,怎麼變得那麼陌生呢?
也怪我從未認清。
腦袋脹脹的疼,我不想再爭辯了。
「鑰匙在門口地墊下,你送我的東西我一件沒拿,除了身上的這件衣服,它被劃破了。」
「多少錢,我賠你。」
「你賠不起。」
沈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真以為我給你買的是地攤貨?那他媽是我找人手工定制的,你拿什麼賠?」
「拿你幾千塊一個月的工資?還是用你可憐的自尊?」
「你要是有種,那就脫……」
他沒說下去。
因為我已經解開了紐扣,一顆、兩顆……
「操!」
他把外套裹在我身上,咬著牙罵:
「夏笙,你是真瘋了!」
我被不容分說的扯進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