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點頭。
他走遠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回家的路上,媽媽一直沒說話。
電梯到了十七樓,門一開,就看見爸爸站在我們家門口。
他換了身衣服,但頭發還有點亂。
“進去說。”他掏出鑰匙開門。
5
客廳的燈亮得刺眼。
爸爸把鑰匙重重扔在玄關櫃上,“砰”的一聲。
“蘇蔓,你現在可以啊。”
他轉過身,眼睛紅紅的,“當著孩子的面,找個野男人來學校,還讓孩子亂喊爸爸?你教她什麼?”
媽媽慢慢換鞋,把包掛好,才抬頭看他。
“陳默,”媽媽終於轉過身,看著爸爸,“剛才在操場上,圓圓需要爸爸的時候,你在哪裡?”
爸爸的臉一下子白了。
“跳跳受傷了,他膝蓋流血,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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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破點皮,貼個創可貼的事。”
媽媽打斷他,聲音還是平的,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需要你抱著去醫務室?需要你陪到現在?”
“林薇一個人,她搞不定,跳跳哭得厲害……”
“所以圓圓不哭,圓圓就活該一個人站在起跑線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爸爸?”
媽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顆小石子。
爸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圓圓在那麼多人面前喊別人爸爸,”
媽媽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顆一顆砸在地上,“陳默,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心情嗎?”
爸爸看向我,眼神裡有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情緒,很復雜,很亂,“圓圓,爸爸不是故意的,跳跳他……”
“跳跳沒有爸爸!”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媽媽說的。
她突然提高聲音,“跳跳沒有爸爸,所以你就要去當他的爸爸?那圓圓呢?圓圓有爸爸,可她的爸爸在哪裡?!”
媽媽的聲音在抖,全身都在抖。
爸爸眼睛一下子紅了。
“蔓蔓,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這半年,不,這一年,你是怎麼一次次放圓圓鴿子,怎麼一次次為了別人家的孩子,丟下自己女兒的?”
媽媽從包裡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需要我幫你回憶嗎?去年十月,圓圓小學入學第一天,你說公司有事,結果是陪跳跳過生日。十一月,圓圓發燒到39度,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你在陪林薇和跳跳逛遊樂場。十二月……”
“夠了!”爸爸低吼一聲。
媽媽反駁:“不夠!你都能在圓圓的全班同學和家長面前,讓她叫你叔叔,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說?
爸爸的喉結動了動。
“那也不是你找別的男人的理由!”
“他不是別的男人。”
我站在客廳中間,聲音不大,但他們都聽見了,“周朗叔叔是媽媽的朋友,他今天來幫我跑步了。”
爸爸猛地看向我,像第一次看見我似的。
“圓圓,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可你們在說我爸爸的事。”
我說,“周朗叔叔今天當我爸爸了,你當跳跳的爸爸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爸爸的臉“唰”地白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說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在幼兒園家長會,你說,跳跳可以叫你爸爸,我要叫你叔叔。”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媽媽的肩膀在抖,她用手捂住了嘴。
“那是……那是特殊情況!”
爸爸的聲音有點慌,“跳跳他爸爸不在,他媽媽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就是臨時幫個忙。”
“那你現在也是跳跳的爸爸了。”
我說,“你在運動會上抱他走了,你給他貼創可貼,你讓他叫你爸爸,你都當了跳跳的爸爸了,為什麼不能讓我找個新爸爸?”
爸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圓圓,”他最后蹲下來,伸手想摸我的臉,“爸爸錯了,爸爸今天真的錯了,但你聽爸爸說——”
“我不聽。”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你每次都這麼說,生日那天你也這麼說,騎車那天你也這麼說,做城堡那天你也這麼說,你說下次,下次,下次。”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他站起來,抓起沙發上的外套。
“行,蘇蔓,你教得好。”
他指著媽媽,手指在發抖,“你就這麼教孩子,讓她不認親生父親,去認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男人當爹,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
“你想怎麼樣?”媽媽問。
“離婚?”爸爸冷笑,“你想都別想。圓圓是我女兒,撫養權你別想搶走,還有今天那個姓周的,我告訴你,你們要是真有什麼,我讓你淨身出戶!”
門被甩上的聲音震得地板都顫。
媽媽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媽媽。”我小聲說。
媽媽抬起頭,她的妝都花了,黑黑的暈在眼睛下面。
“圓圓,”她的聲音在抖,“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保護好你……”
“不是媽媽的錯。”我伸手擦她的臉,湿湿的,“是爸爸先不要我們的。”
媽媽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
她的心跳好快,像剛跑完步。
那天晚上,媽媽沒做飯。
我們點了披薩,坐在客廳地毯上吃。
電視裡在放動畫片,但我們誰也沒看。
“媽媽。”我咬了一口披薩,芝士拉得很長,“我們換個爸爸吧。”
媽媽手裡的披薩掉在盤子裡。
“運動會那個叔叔就很好。”
我繼續說,“他會陪我跑步,會蹲下來跟我說話,他眼睛裡有我。”
媽媽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我摟進懷裡。
“好。”她在我頭頂說,聲音悶悶的,“媽媽知道了。”
那天夜裡,我起來上廁所,看見書房的門縫裡透出光。
我悄悄推開門,看見媽媽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開著文檔,標題是《證據清單》。
她旁邊攤著幾個本子,正在一頁一頁地拍照。
我認得那個藍色的本子,是媽媽記賬用的。
“媽媽。”我站在門口小聲喊。
媽媽轉過頭,眼睛很紅,但很亮。
“怎麼還沒睡?”
“你在幹什麼?”
媽媽招手讓我過去,把我抱在腿上。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懂,但看見好多日期和數字。
“媽媽在準備一些東西。”
她摸著我的頭發,“準備告訴法官,為什麼圓圓要跟媽媽在一起。”
“法官會聽嗎?”
“會。”媽媽親了親我的額頭,“法官會聽圓圓說話,也會看媽媽準備的這些東西。”
“那爸爸呢?”
“爸爸……”
媽媽停了一下,“爸爸選了跳跳,很多次,現在,輪到媽媽和圓圓選了。”
我摟住媽媽的脖子。
“我選媽媽。”
6
那天晚上,社區群裡突然熱鬧起來。
媽媽的手機一直在響,她拿起來看,看了很久,然后遞給我。
是社區活動的通知,下周六在小區中心花園,有親子遊戲和表演。
“我們要去嗎?”我問。
媽媽盯著手機屏幕,慢慢說:“去。”
周六的社區活動,人比我想的還多。
中心花園扯了好多彩旗,還有氣球拱門。
舞臺上有人在唱歌,下面擺了幾十張圓桌,每桌都坐著小朋友和爸爸媽媽。
我們到的時候,爸爸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舞臺的那桌,旁邊是林阿姨和跳跳。
跳跳穿著小西裝,頭發梳得油亮亮的。
爸爸在幫他調整領結,林阿姨笑著給他們拍照。
那樣子,真像一家人。
媽媽牽著我的手,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周朗叔叔去買飲料了。
“一會兒有表演。”媽媽小聲說,“跳跳要上臺唱歌。”
“唱什麼?”
“《爸爸去哪兒》。”
我沒說話,低頭摳桌布上的流蘇。
活動開始了。
居委會主任上臺講話,說咱們小區和諧友愛,互幫互助。
然后就開始表演節目。
小朋友一個個上臺,有的跳舞,有的背詩。
輪到跳跳了。
主持人阿姨說:“下面有請跳跳小朋友,和他的爸爸陳默先生,為我們帶來親子歌曲《爸爸去哪兒》!”
音樂響起來,跳跳拿著話筒,爸爸站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的家裡有個人很酷,三頭六臂刀槍不入——”跳跳唱得很大聲,還跑調。
爸爸跟著哼,眼睛一直看著跳跳。
臺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
林阿姨坐在第一排,舉著手機錄視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歌唱到最后一段,跳跳突然轉過身,抱住爸爸的腿,對著話筒喊:“爸爸我愛你!”
臺下掌聲雷動。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摸摸他的頭。
主持人阿姨走上臺,接過話筒。
“真是溫馨的一幕啊!”
她說,“咱們小區就是團結,單親家庭的孩子也能感受到父愛的溫暖。陳默先生這種助人為樂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又一陣掌聲。
爸爸的臉有點紅,他擺擺手,想下臺。
“等等等等。”
主持人阿姨拉住他,“陳先生,我聽說您自己也有個女兒,今天來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掃過來。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來了……”爸爸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有點幹。
“那讓我們也歡迎圓圓小朋友上臺,和爸爸合唱一首,好不好?”主持人阿姨在起哄。
臺下有人跟著喊“好”。
媽媽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不用了……”爸爸在臺上說。
“要的要的!”主持人阿姨很熱情,“來,圓圓小朋友在哪裡?”
一束光突然打在我們這桌。
我抬起頭,看見爸爸在臺上,表情很尷尬。
“圓圓小朋友,來嘛,和爸爸一起唱一首!”主持人阿姨還在喊。
周圍的人都看著我們。
媽媽站起來,想說點什麼。
但我比她快。
我站起來,走到舞臺邊。
主持人阿姨把話筒遞給我,很小的話筒,有點沉。
“圓圓要和爸爸唱什麼呀?”她彎下腰問我。
我沒接話筒,也沒看爸爸。
我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又看向媽媽。媽媽站在光裡,對我點了點頭。
我接過話筒。
“我不唱歌。”我說,聲音從音箱裡傳出去,嗡嗡的響。
臺下安靜了。
“那圓圓想說什麼?”主持人阿姨笑著問。
我吸了一口氣。
“我想說,臺上那個不是我爸爸。”
7
臺下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汽車的聲音。
“他是跳跳的爸爸。”
我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我練習過很多遍那樣,“我爸爸說,跳跳弟弟沒有爸爸,很可憐,所以把我的爸爸借給他了,從家長會那天起,我爸爸就是跳跳的爸爸了,我是沒有爸爸的小朋友。”
爸爸在臺上,臉白得像紙。
“所以,”我把話筒舉得更高一點,“跳跳有爸爸了,我沒有了,不過沒關系,我媽媽會給我找個新爸爸。”
我把話筒塞回主持人阿姨手裡,走下臺。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回媽媽身邊。
整個花園鴉雀無聲。
然后,像一滴水掉進油鍋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爸爸、林阿姨、跳跳,還有我們之間來回看。
我看見鄰居王奶奶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
看見樓上的李阿姨掏出手機在拍。
看見保安叔叔張著嘴,忘了合上。
爸爸還站在臺上,一動不動。
林阿姨衝上臺,想把跳跳拉下來,可跳跳抱著爸爸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不是……不是這樣的……”爸爸終於開口,對著話筒,但聲音在抖,“圓圓你聽爸爸解釋……”
“還解釋什麼啊!”臺下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就是,自己親閨女不認,去給別人當爹?”
“怪不得最近老看見他跟那母子倆在一塊兒……”
“真行啊陳默,平時人模狗樣的……”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媽媽牽起我的手:“我們回家。”
我們穿過人群往外走。
所有人都在看我們,但沒人說話,只是讓開一條路。
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還站在臺上,低著頭。
林阿姨在拉他,但他沒動。
跳跳坐在地上,哭得滿臉鼻涕。
那天晚上,媽媽的手機炸了。
微信一直響,都是鄰居發來的消息。
有人說“蔓蔓我們都支持你”,有人說“陳默真不是東西”,還有人發來今天現場拍的視頻。
媽媽沒回,只是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圓圓。”她把我抱到沙發上,很認真地看著我,“今天在臺上說的話,是你自己想說的嗎?”
“是。”
“害怕嗎?”
“不怕。”我說,“我說的是實話。”
媽媽的眼睛紅了,但她笑了。
“圓圓長大了。”
門鈴突然響了,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