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眼睛通紅,頭發亂糟糟的,領帶歪在一邊。
“蘇蔓,”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你教孩子說的?你讓她在那麼多人面前——”
“是我自己說的。”我走到門口,站在媽媽旁邊。
爸爸看著我,看了很久。
“圓圓,”他聲音軟下來,“爸爸知道錯了,爸爸真的錯了。你給爸爸一個機會,我們回家,好不好?”
“這裡就是我的家。”我說。
“爸爸不是這個意思……”他蹲下來,想拉我的手,但我躲開了。
“陳默。”
媽媽開口,聲音很平靜,“下周一,我的律師會把離婚協議發給你。籤字吧,好聚好散。”
“我不籤!”爸爸猛地站起來,“蘇蔓我告訴你,圓圓是我女兒,你想都別想帶走!還有今天的事,你等著,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出軌在先,是你教壞孩子——”
“我有證據。”媽媽說。
爸爸的話卡在喉嚨裡。
“什麼?”
“從三年前開始,你給林薇轉賬的記錄,一共四十七筆,總共十八萬六千。”
媽媽的聲音像在讀菜譜,“你以加班為借口,但實際在林薇家過夜的監控截圖,小區物業那邊我公證過了,老師的證言,家長會當天七個家長的證言,今天在場一百多人的證言。”
Advertisement
媽媽往前走了一步。
“陳默,你要鬧,我陪你鬧,看看最后是誰沒臉。”
爸爸的臉從白到紅,又從紅到白。
“你……你早就……”
“對。”媽媽點頭,“從你第一次因為跳跳失約圓圓生日那天起,我就開始記了。三年,一千多天。每次你答應圓圓又沒做到,每次你為了他們母子扔下我們,每次圓圓哭著問我為什麼爸爸又騙人——我都記著。”
媽媽的聲音在抖,但她說得很清楚。
“我本來想,為了圓圓,忍一忍,可你不該,陳默,你真的不該,讓圓圓在全校面前叫你叔叔。”
爸爸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牆上。
“現在,”媽媽把門拉開,“請你離開。有什麼事,跟我的律師說。”
爸爸站在門口,像一尊壞掉的雕像。
過了很久,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裡回蕩,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裡。
媽媽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跑過去抱住她。
她的身體在抖,但沒有哭。
“媽媽。”我小聲說。
“媽媽在。”她也抱住我,“媽媽在,不怕。”
窗外,天完全黑了。
8
第二天是周六,媽媽很早就出門了。
她穿了一套我從沒見過的衣服,白襯衫,黑裙子,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像要去打仗。
“媽媽去辦點事,中午回來。”
她蹲下幫我整理睡裙的領子,“周朗叔叔一會兒來陪你,好嗎?”
我點點頭。
媽媽走了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周朗叔叔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早餐袋子,熱氣騰騰的。
“早上好圓圓。”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媽媽說你愛吃小籠包,我買了三種餡兒,還有豆漿。”
他進門,很自然地換了鞋,把早餐擺在餐桌上。
“先吃飯,然后叔叔陪你寫作業,好不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他打開一個個餐盒,把醋倒在小碟子裡,插好吸管。
“我媽媽呢?”我問。
“她去見律師了。”
周朗叔叔把筷子遞給我,“別擔心,你媽媽很厲害的。”
“律師是什麼?”
“嗯……就是幫你媽媽說話的人。”
他想了一會兒說,“在法官面前,把該說的話都說明白。”
我咬著吸管,豆漿甜甜的。
“叔叔。”
“嗯?”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周朗叔叔放下手裡的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我。
“因為叔叔喜歡你媽媽畫的畫。”
他說,“你媽媽畫的小兔子,眼睛裡有星星,叔叔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想,能畫出這樣畫的人,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還有呢?”
“還有啊,”他笑了,“叔叔也喜歡你,你跑接力賽的樣子,特別勇敢。”
“我不勇敢。”
我低頭戳著小籠包,“我很膽小。我不敢在爸爸面前大聲說話。”
“那不是膽小。”
周朗叔叔的聲音很溫柔,“那是在保護自己。有時候不大聲說話,是因為知道大聲也沒用。這很聰明,不是膽小。”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幹淨,像秋天下午的陽光。
那天上午,周朗叔叔真的陪我寫作業。
我寫拼音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看一本很厚的書。
我遇到不會的數學題,他會用我能聽懂的方法教我。
“叔叔以前是老師嗎?”我問。
“不是,叔叔是蓋房子的。”
他說,“但叔叔有個小侄女,和你一樣大,我常教她寫作業。”
中午媽媽回來的時候,眼睛比早上更亮了。
“談得怎麼樣?”周朗叔叔站起來。
“很好。”媽媽把包放下,深吸一口氣,“律師說,我們贏面很大,幼兒園老師願意作證,還有家長會那天好幾個家長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我問。
媽媽蹲下來,摸摸我的臉。
“聽見你爸爸讓你叫他叔叔,聽見他說要給跳跳當爸爸。”
“那有用嗎?”
“有用。”媽媽笑了,笑得真好看,“特別有用。”
從那天起,媽媽變得很忙。
她每天都要出門,有時候帶著我,有時候把我託給周朗叔叔。
她去見律師,去見老師,還去了一個叫“公證處”的地方。
我也很忙。
我要上學,要寫作業,還要記住很多事。
律師阿姨來家裡找我,她穿著漂亮的套裝,身上香香的。
“圓圓,阿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說實話,好嗎?”她蹲在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好。”
“家長會那天,爸爸有沒有讓你叫他叔叔?”
“有。”
“他為什麼讓你叫他叔叔?”
“因為跳跳沒有爸爸,他很可憐,爸爸要給跳跳當爸爸,所以我不能叫他爸爸,要叫他叔叔。”
律師阿姨寫字寫得很快。
“運動會那天,爸爸答應你要來當你一個人的爸爸,他來了嗎?”
“來了。”我說,“但他去當跳跳的爸爸了。跳跳摔了一點點,爸爸抱他去醫務室了。”
“那你后來怎麼有爸爸陪你跑步的?”
“是周朗叔叔,媽媽帶他來的。”
律師阿姨合上本子,摸摸我的頭。
“圓圓真棒,說得特別清楚。”
“阿姨。”我問,“我說了這些,爸爸會不會生氣?”
律師阿姨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圓圓,這不是讓爸爸生氣,這是在告訴法官,你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每個小朋友都有權利說,我想和誰住在一起。”
“我想和媽媽住在一起。”
“好。”律師阿姨笑了,“那就要勇敢地說出來。”
爸爸也來找過我。
周三放學,他站在校門口的老地方,沒帶禮物。
“圓圓。”他叫住我,“我們談談。”
我沒走,站在原地。
“爸爸知道錯了。”
他說,聲音啞啞的,“真的知道了,你給爸爸一個機會,好不好?”
我沒說話。
“爸爸保證,以后再也不見跳跳和他媽媽了,真的,爸爸發誓。”
他舉起三根手指,“你再信爸爸一次,就一次。”
“你發過誓了。”我說,“運動會那天,你發誓說如果你騙我,你就變成小狗。”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
“你沒變成小狗。”我繼續說,“你還是人,但你沒來。”
“圓圓……”
“我要回家了。”我背好書包,“媽媽在等我。”
“蘇蔓在教你這麼說,是不是?”
爸爸的聲音突然高起來,“她教你恨爸爸,是不是?那個周朗,他們是不是早就——”
“媽媽沒教我。”我打斷他,“是我自己想的,媽媽只教我,要說實話。”
爸爸站在風裡,影子拉得很長。
9
周一早上,律師阿姨來家裡,帶來厚厚一沓文件。
“協議他看了,不同意。”律師阿姨把文件攤在茶幾上,“堅持要爭撫養權。”
媽媽正在給我梳頭,手停了一下。
“理由?”
“他說你是全職媽媽,沒有穩定收入。他是互聯網公司高管,年收入過百萬,能給圓圓更好的物質條件。”
律師阿姨推了推眼鏡,“還有,他質疑周朗先生和你的關系,說你們在婚姻存續期間就有不正當往來。”
梳子掉在地上。
“他放屁。”媽媽的聲音很輕,但很冷。
“我知道。”
律師阿姨彎腰撿起梳子,“所以我需要你們的一些材料,圓圓,阿姨再問你一次,你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媽媽。”我毫不猶豫。
“為什麼?”
“因為媽媽從來不會讓我叫她阿姨。”
律師阿姨笑了,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那天下午,媽媽帶我去見了一個短頭發的阿姨,律師阿姨叫她“心理老師”。
房間很舒服,有軟軟的沙發和很多玩具。
“圓圓,我們可以聊聊嗎?”短頭發阿姨問我。
“聊什麼?”
“聊爸爸,聊媽媽,聊你開心和不開心的事。”
我玩了會兒沙盤,堆了一個房子,又堆了一個小花園。
“圓圓喜歡這個房子嗎?”
“喜歡。”
“房子裡想住誰呀?”
我拿起一個小女孩的玩偶,放在房子裡。
又拿起一個長頭發女人的玩偶,放在旁邊。
“媽媽呢?”
“媽媽也在。”
“爸爸呢?”
我從沙盤外面拿起一個男人的玩偶,放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都快掉出沙盤了。
“爸爸在這裡。”
“為什麼爸爸不進來?”
“因為,”我想了想,“這個房子太小了,只能住兩個人,爸爸要住跳跳家。”
阿姨在本子上寫字。
“圓圓覺得,爸爸愛你嗎?”
這次我想了很久。
“以前愛。”我說。“我小時候,爸爸會把我舉高高,會給我講故事。但后來跳跳來了,爸爸就只愛跳跳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爸爸把給我的東西,都給跳跳了。”
我掰著手指頭數,“生日,自行車,城堡,家長會,運動會……還有很多很多。”
“那圓圓難過嗎?”
“難過。”我點頭,“但現在不難過了,因為媽媽說,難過的事可以不要了。”
阿姨停下筆,看著我。
“圓圓的意思是?”
“爸爸不要了。”我說得很大聲,“跳跳喜歡,就送給跳跳吧,我要新爸爸。”
從心理老師那兒出來,天陰陰的,要下雨了。
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
“圓圓。”她突然說,“如果法官真的把你判給爸爸,你會不會怪媽媽?”
“不會。”我說,“但我會跑回來。”
“跑回來?”
“嗯。”我認真點頭,“我認識路。從爸爸家到我們家,要坐三站地鐵,走十分鍾。我跑得快的話,半個小時就能跑回來。”
媽媽蹲下來,抱住我。
雨點開始往下掉,一滴,兩滴,打在臉上涼涼的。
“媽媽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媽媽在我耳邊說,“絕對不會。”
開庭的日子定在兩個月后。
這兩個月,爸爸沒再來找過我。
但媽媽手機裡偶爾會收到他的短信,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很短。
媽媽從不回,看完就刪。
周朗叔叔每周都來,有時候帶我去公園,有時候就在家陪我做手工。
他手很巧,會用紙折小動物,還會用木頭做小椅子。
“叔叔,你為什麼會做這些?”我問他。
“叔叔小時候,爸爸就教我。”
他一邊打磨小椅子腿一邊說,“他說,男孩子要會動手,以后好照顧家人。”
“你爸爸真好。”
“嗯。”周朗叔叔笑了,“他是不錯。雖然有時候兇巴巴的,但答應我的事,從來都做到。”
“我爸爸以前也這樣。”我說,“但后來不是了。”
周朗叔叔放下手裡的砂紙,很認真地看著我。
“圓圓,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迷路了。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媽媽的錯。是他自己選錯了路。”
“那他還能走回來嗎?”
“能。”周朗叔叔說,“但需要他自己想回頭。如果他不回頭,你和媽媽也不能一直在路口等他,對不對?”
我想了想,點點頭。
開庭前一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媽媽房間。媽媽也沒睡,坐在床上看書。
“媽媽。”
“嗯?”
“我明天要說話嗎?”
“要。”媽媽把我摟進被窩,“法官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說真話就行。”
“我說真話,爸爸會生氣嗎?”
“可能會。”媽媽摸著我的頭發,“但生氣也沒辦法。因為真話就是真話,不會因為有人生氣就變成假的。”
“那爸爸會哭嗎?”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