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想看見他哭。”
“為什麼?”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他哭的話,我會覺得他可憐,但我不想可憐他。”
媽媽沒說話,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媽媽買的新裙子,白色的,有紅色的蝴蝶結。
周朗叔叔開車送我們去法院。下車前,他遞給我一顆糖。
“緊張就吃糖。”他說。
“叔叔不去嗎?”
“叔叔在外面等你們。”他摸摸我的頭,“加油,圓圓。”
10
法院很大,很安靜,走路都有回聲。
我們進了一個房間,像教室,但前面有個高高的臺子。
臺子后面坐著三個人,中間是個戴眼鏡的阿姨,很嚴肅。
爸爸坐在另一邊,旁邊也有個穿西裝的人。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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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阿姨說了很多話,我有些聽不懂。
然后律師阿姨站起來,也開始說話。
她說爸爸這不好,那不好,說媽媽很好,很適合帶我。
然后爸爸那邊的律師也站起來,說媽媽不好,爸爸好。
他們說了很久,像在吵架,但又沒大聲吵。
然后法官阿姨說:“請陳圓圓小朋友到前面來。”
媽媽松開我的手,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走到那個高高的臺子下面,仰著頭。
“陳圓圓。”法官阿姨看著我,“今年幾歲了?”
“七歲半。”
“上幾年級了?”
“一年級。”
“好。”法官阿姨的聲音溫和了一點,“阿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誠實地回答,好嗎?”
“好。”
“你想和爸爸一起住,還是和媽媽一起住?”
“媽媽。”
“為什麼?”
“因為媽媽不會走。”我說,“爸爸總是走,他答應我的事,總是做不到。”
爸爸那邊的律師馬上站起來:“法官,孩子還小,容易被大人影響——”
“請被告律師不要打斷。”法官阿姨說。
她繼續問我:“爸爸對你不好嗎?”
我想了想。
“以前好。”我說,“我小的時候,他給我講故事,陪我玩。但后來跳跳來了,他就對跳跳好了。”
“跳跳是誰?”
“是爸爸的兒子。”我說完,又搖搖頭,“不對,是跳跳的爸爸S了,所以我的爸爸去當跳跳的爸爸了。”
房間裡很安靜。
“爸爸讓你叫他什麼?”
“叔叔。”我說,“在幼兒園家長會,他讓我叫他叔叔,讓跳跳叫他爸爸。”
爸爸那邊的律師又想站起來,但被爸爸拉住了。
爸爸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臉。
“還有呢?”法官阿姨問。
“還有運動會。”我說,“他說要當我一個人的爸爸,但跳跳摔了一點點,他就去當跳跳的爸爸了,是周朗叔叔來當我爸爸的。”
法官阿姨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圓圓,最后一個問題。”她放下筆,看著我,“如果讓你對爸爸說一句話,你想說什麼?”
我想了很久。
房間裡的鍾滴答滴答地響。
“我想說,”我看著法官阿姨,又轉頭看看爸爸,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法官阿姨,我可以把我‘爸爸’這個名字,送給更想要它的人嗎?”
爸爸那邊的律師猛地站起來:“反對!這是明顯的教唆——”
“反對無效。”法官阿姨的聲音很平靜,“孩子有權表達自己的感受。”
她看向爸爸。
“被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爸爸站起來,他的手在抖。
“圓圓,”他看著我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爸爸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給爸爸一次機會,最后一次,好不好?爸爸保證,再也不見跳跳他們了,爸爸只當你一個人的爸爸……”
“你保證過很多次了。”我說。
爸爸的話卡在喉嚨裡。
“生日那次,騎車那次,城堡那次,家長會那次,運動會那次。”
我掰著手指數,“你每次都保證,每次都說話不算數。”
“這次是真的……”
“跳跳哭的時候,你也會說這次是真的嗎?”我問。
爸爸不說話了。
“你不說話,是不是因為跳跳哭的時候,你真的會去?”我繼續問,“那我也哭,你會來嗎?”
爸爸的嘴唇在抖,但他發不出聲音。
“你看,”我看著他說,“你也不知道。”
法官阿姨敲了一下錘子。
“休庭,判決書將擇日宣判。”
11
從法院出來,天晴了。
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周朗叔叔的車停在路邊,他站在車旁等我們。
“怎麼樣?”他問。
媽媽搖搖頭,沒說話,但眼睛裡有光。
我們上車,車開出去很遠,媽媽才開口。
“應該沒問題了。”她說,“圓圓說得很好。”
“我說的是真話。”我看著窗外。
“嗯,真話最好。”媽媽摸摸我的頭。
判決書在一個星期后寄到家裡。
媽媽拆開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捂住臉。
“怎麼了?”我跑過去。
媽媽放下手,眼睛紅紅的,但她在笑。
“判了。”她把那張紙遞給我,但我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判給媽媽了?”
“嗯。”媽媽點頭,“撫養權歸媽媽,房子、存款都歸媽媽。爸爸每個月付撫養費,直到你十八歲。”
“那爸爸呢?”
“爸爸搬出去。”媽媽說,“這周末就搬。”
爸爸來搬家的那天,是個雨天。
他一個人來的,沒叫搬家公司,行李箱很大,他拖得很費力。
媽媽在臥室收拾我的東西,讓我在客廳玩。
爸爸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停住了。
“圓圓。”他叫我。
我轉過頭。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深陷下去,胡子也沒刮。
“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給你的。”
我沒動。
“是你一直想要的,那個會唱歌的八音盒。”他把盒子放在鞋櫃上,“爸爸……叔叔走了。”
他拉著箱子出了門。
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長,像要把整個家,把媽媽,把我,都裝進眼睛裡帶走。
但他還是走了。
門“咔噠”一聲關上。
我走到鞋櫃前,打開那個盒子。
裡面真的是那個八音盒,音樂響起的時候,裡面的小公主會轉圈圈。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蓋子合上,放進抽屜最裡面。
爸爸搬走后,家裡突然安靜了很多。
也空了很多。
他的衣服從衣櫃裡消失了,剃須刀從洗手間消失了,拖鞋從門口消失了。
但陽臺上那盆他最喜歡的綠蘿還在,媽媽沒扔,只是挪到了角落裡。
“媽媽,”我問,“我們要搬家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這裡有爸爸的東西。”
媽媽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圓圓,這裡不是爸爸的家。”她說,“這裡是我們家。是媽媽和圓圓的家。爸爸只是曾經住在這裡的客人,現在客人走了,家還是家。”
我想了想,點點頭。
周末,周朗叔叔來幫我們換鎖。
“換個密碼鎖。”他一邊裝一邊說,“以后你和媽媽用密碼開,方便。”
“叔叔知道密碼嗎?”
“叔叔不知道。”他回頭衝我眨眨眼,“這是圓圓和媽媽的秘密。”
鎖換好了,媽媽設了密碼,是我的生日。
“試試。”她把我的手指按在指紋識別區。
“嘀”一聲,門開了。
“好了,以后圓圓自己也能開門了。”周朗叔叔說。
那天晚上,我們請周朗叔叔在家吃飯。
媽媽做了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我最愛的西紅柿雞蛋湯。
“蔓蔓姐手藝真好。”周朗叔叔吃得滿嘴油。
“好吃就常來。”媽媽說。
周朗叔叔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12
從那天起,周朗叔叔真的常來。
他每周三來教我數學,周末帶我去公園。
有時候媽媽趕稿子,他就來給我做飯。
他做的菜和媽媽做的不一樣,但很好吃。
“叔叔,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有一次我問他。
他正在幫我修那個壞掉的娃娃,頭也沒抬。
“因為叔叔喜歡你啊。”
“喜歡我什麼?”
“嗯……”他想了一會兒,“喜歡圓圓誠實,勇敢,還喜歡圓圓保護媽媽的樣子。”
“我保護媽媽?”
“對啊。”他抬起頭,眼睛彎彎的,“在那麼多人面前說真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圓圓做到了,特別棒。”
我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玩娃娃的裙子。
“那叔叔,”我小聲問,“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會。”他說得很肯定,“只要圓圓願意,叔叔會一直對你好。”
“那你會當我的新爸爸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朗叔叔放下手裡的娃娃,很認真地看著我。
“圓圓,”他說,“叔叔很想當圓圓的爸爸,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當爸爸是很嚴肅的事。”
他說,“要媽媽同意,要圓圓同意,還要時間同意,叔叔想慢慢來,等圓圓真的覺得叔叔可以當爸爸了,叔叔再當。好不好?”
我想了想,點點頭。
“那在叔叔當爸爸之前,我叫你什麼?”
“就叫叔叔啊。”他笑了,“周朗叔叔,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書頁一樣翻過去。
秋天來了,葉子開始變黃,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今年生日,媽媽說要好好過。
“想去哪裡?”她問我。
“遊樂園。”我說,“我們三個一起去。”
媽媽愣了一下:“三個?”
“你,我,周朗叔叔。”我說。
媽媽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生日那天,周朗叔叔一大早就來了,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
“裡面是什麼?”我問。
“秘密。”他眨眨眼。
遊樂園人很多,周朗叔叔一只手牽著我,一只手護著媽媽,怕我們被人群擠散。
我們坐了旋轉木馬,坐了海盜船,還去了鬼屋。
我躲在周朗叔叔身后,他從頭笑到尾。
“叔叔不怕嗎?”
“怕啊。”他說,“但叔叔是男生,要保護女生。”
中午,我們在城堡前面吃飯。
周朗叔叔打開那個大背包,從裡面拿出一個蛋糕。
不是買的,是他自己做的。
奶油抹得有點歪,但上面用草莓醬寫著“圓圓生日快樂”。
“叔叔做的?”我驚訝。
“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他有點不好意思。
“好吃。”我挖了一大口,“特別好吃。”
媽媽在笑,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飯,周朗叔叔又神秘兮兮地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生日禮物。”
我打開,是一個小小的木雕,雕的是我,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
“叔叔自己雕的?”
“嗯,雕了一個月。”他說,“像嗎?”
“像!”我抱在懷裡,“特別喜歡!”
媽媽看著我,又看看周朗叔叔,然后從包裡也拿出一個盒子。
“媽媽也有禮物。”
我打開,是一本繪本。
封面上畫著一個小女孩,手裡拿著一個八音盒。
翻開第一頁,是我生日那天的故事。
再往后翻,是騎車,是城堡,是家長會,是運動會。
最后一頁,畫著三個人,大手牽小手,走在陽光裡。
書名是:《我的“新爸爸”來得有點晚》。
“這是媽媽的新書。”媽媽說,“下個月就要出版了。”
我抱著繪本,突然哭了。
“怎麼哭了?”周朗叔叔慌了。
“我高興。”我一邊哭一邊笑。
那天晚上,從遊樂園回家,我累得在車上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把我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有人親了親我的額頭。
“晚安,圓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