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3
媽媽的新書出版那天,書店裡來了好多人。
我穿著新裙子,坐在第一排。
周朗叔叔坐在我旁邊,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是給我籤名的,一本是他自己要收藏的。
媽媽坐在臺上的桌子后面,笑著給大家籤名。
排隊的人很多,有大人,也有小朋友。
輪到我的時候,我把書遞過去。
“蘇蔓女士,”我學著大人的口氣說,“請給我籤個名。”
媽媽笑了,拿起筆。
“寫給誰?”
“寫給陳圓圓。”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認真地在扉頁上寫:
“給圓圓:
謝謝你教會我勇敢。
愛你的媽媽”
Advertisement
籤完名,她站起來,抱了抱我。
“媽媽。”我小聲說,“我有話想說。”
“什麼?”
我轉身面對臺下的人群,主持人阿姨看見,把話筒遞過來。
“小朋友要說兩句嗎?”
我接過話筒,有點沉,像上次在社區活動時那樣。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是圓圓。”我說,“這本書裡的圓圓。”
有人開始鼓掌。
“書裡的故事是真的。”我繼續說,“我真的有過一個爸爸,但他后來去當別人的爸爸了。”
臺下很安靜。
“我媽媽給我找了個新爸爸。”
我轉過頭,看著周朗叔叔,“他來得有點晚,但他從來不會把我借給別人。”
周朗叔叔的眼睛紅了。
“他會給我做蛋糕,會教我數學,會在我害怕的時候保護我。”
我看著臺下的人,“他不是我的親爸爸,但他是我的好爸爸。”
掌聲響起來,很響很響。
媽媽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周朗叔叔也走過來,站在我另一邊。
“所以,”我最后說,“如果你們的爸爸不小心走丟了,不要難過,告訴媽媽,媽媽會給你們找個更好的。”
籤售會結束,我們三個手牽手走出書店。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圓圓。”周朗叔叔突然說。
“嗯?”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麼話?”
“說我是你的好爸爸。”
我想了想,點點頭。
“那,”他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我可以申請轉正嗎?”
“轉正是什麼?”
“就是從叔叔,變成爸爸。”
我沒說話,轉頭看媽媽。
媽媽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媽媽同意嗎?”我問。
“媽媽聽圓圓的。”媽媽說。
我轉回頭,看著周朗叔叔。
他看起來很緊張,像在等考試結果。
“好吧。”我說,“批準。”
周朗叔叔愣了兩秒,然后一把抱起我,轉了好幾個圈。
“放我下來!頭暈!”我喊。
他放下我,但沒松手,而是很認真地看著我。
“圓圓,我會努力,做一個配得上這個稱呼的爸爸。”
“你已經很配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著那個小木雕。
媽媽推門進來,坐在床邊。
“圓圓。”
“嗯?”
“你快樂嗎?”
我想了想,點點頭。
“很快樂。”
“那就好。”媽媽親了親我的額頭,“睡吧。”
“媽媽。”
“嗯?”
“爸爸……”我猶豫了一下,“爸爸現在在哪裡?”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圓圓還想他嗎?”
“不想了。”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就是有時候會想,他為什麼選跳跳,不選我。”
媽媽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不是你的錯,圓圓。”
她說,“是他自己的選擇,有些人就是會選錯,但選錯的人,要自己承擔后果。”
“他承擔后果了嗎?”
“承擔了。”媽媽的聲音很輕,“他失去了你,失去了這個家,也失去了很多朋友的尊重。這對他來說,就是后果。”
“那他后悔嗎?”
“不知道。”媽媽說,“但后不后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對不對?”
“對。”
“睡吧。”
“媽媽。”
“又怎麼了?”
“周朗叔叔什麼時候變成我真的爸爸?”
媽媽笑了。
“等你願意叫他爸爸的時候。”
“我現在就願意。”
“那就明天。”媽媽說,“明天早飯的時候,你就叫他爸爸。”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漱完,我跑到餐廳,周朗叔叔已經在了,正在煎雞蛋。
“周朗叔叔早。”我說。
“圓圓早。”他回頭衝我笑,“雞蛋要幾分熟?”
“和媽媽一樣。”
“好嘞。”
媽媽端著牛奶過來,坐在我旁邊,衝我眨眨眼。
我深吸一口氣。
“爸爸。”
周朗叔叔的手一抖,鍋鏟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剛才叫我什麼?”
“爸爸。”我又叫了一遍,“雞蛋要焦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關火,但雞蛋已經有點黑了。
“沒關系。”他把雞蛋盛出來,放在我盤子裡,“焦的爸爸吃,給你重做一個。”
“不要。”我夾起那個有點黑的雞蛋,咬了一口,“這個就好。”
周朗叔叔——現在應該叫爸爸了——站在那兒,看著我和媽媽,眼圈一點點紅了。
“蔓蔓……”他聲音有點啞。
“聽見了。”媽媽在笑,“快坐下吃飯,一會兒還要送圓圓上學呢。”
“诶,好,好。”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但手在抖。
“爸爸。”我又叫了一聲。
“嗯?”
“你哭了嗎?”
“沒有。”他抹了把臉,“是油煙燻的。”
我和媽媽都笑了。
14
從那以后,我有了新爸爸。
他會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飯,送我上學。
放學時,如果我值日,他會站在校門口等,從不遲到。
家長會,他每次都來,坐在我的座位上,認真記筆記。
手工課,他幫我做小房子,但從不插手,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幫忙。
我生病發燒,他守了我一整夜,隔十分鍾就給我量一次體溫,喂我喝水。
媽媽趕稿子到半夜,他會煮一碗面,端到書房,然后悄悄關上門。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小溪一樣靜靜流淌。
有一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爸爸。
他站在遠處的大樹下,穿著舊外套,頭發更亂了。
他看見我,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現在是我的新爸爸牽起我的手。
“要過去嗎?”他問。
我想了想,點點頭。
我們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圓圓。”爸爸先開口,聲音很幹。
“嗯。”
“長高了。”他說,想笑,但沒笑出來。
“嗯。”
“過得好嗎?”
“好。”
他點點頭,手指在口袋裡摸,摸出一個棒棒糖,遞過來。
是草莓味的,我以前最愛吃的。
我沒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很久,慢慢收回去。
“叔叔。”我叫他。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有光閃了一下。
“那個,”他舔了舔嘴唇,“我下個月要調去外地了,可能……以后不常回來了。”
“去哪裡?”
“深圳,很遠。”他頓了頓,“你生日……我可能趕不回來。禮物,我寄給你。
“不用了。”我說,“我什麼都有。”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像要把我的樣子刻在眼睛裡。
“圓圓,”他說,“對不起。”
風從我們中間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我收下了。”我說。
他愣了一下。
“你的對不起,我收下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但我不原諒你。”
爸爸的嘴唇在抖。
“不過,”我繼續說,“我不恨你了。媽媽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要把力氣省下來,去愛值得愛的人。”
爸爸的眼淚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地上。
“我走了。”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們揮揮手,“好好的。”
他走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新爸爸蹲下來,摸摸我的頭。
“難受嗎?”
“不難受。”我說,“就是有點……奇怪。”
“什麼奇怪?”
“他以前那麼高,”我比劃著,“現在好像矮了。”
新爸爸笑了,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他矮了,是圓圓長高了。”
坐在他肩膀上,我能看見很遠的地方。
“爸爸。”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去當別人的爸爸?”
他停住腳步。
“不會。”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我只有一個女兒,叫圓圓。這輩子都是。”
“真的?”
“真的。”他舉起三根手指,“我發誓,如果騙你,我就變成小狗。”
“你上次就發了這個誓。”
“上次是練習,這次是真的。”
我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
“又怎麼了?”
“我想吃冰淇淋。”
“回家吃,媽媽做了布丁。”
“那我想吃兩個。”
“一個。”
“一個半。”
“一個。”
“好吧,一個。”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坐在另一個肩膀上,搖搖晃晃地走回家。
家門口,媽媽系著圍裙在等我們。
“怎麼這麼晚?”
“路上遇到……”新爸爸看了我一眼。
“遇到一只小狗。”我說。
“小狗?”
“嗯,一只走丟了的小狗。”
我從新爸爸肩膀上滑下來,撲進媽媽懷裡,“但它找到新家了。”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抱住我,抱得很緊。
“回家吧,”她說,“飯好了。”
門在身后關上,把夕陽關在外面。
屋裡亮著燈,暖暖的,有飯菜的香味。
我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