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一眼，我便驚呆了。
『聖誕老人』身子細細長長，四只手臂和六條腿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舞動，仿佛一只成精的竹節蟲。
而那顆小小的腦袋已經高到了天花板處，他甚至要彎著腰才能移動。
他穿著松松垮垮的紅色棉袄，那頂聖誕帽破舊不堪沾滿汙漬，背后還背著一個破舊的袋子，顯然，裡面並沒有什麼禮物要送給我們。
「吱呀——」
聖誕老人扭動腳步。
我低著頭，看見他的那種瘦骨嶙峋的青色大腳，上面的指甲又長又舊又惡心，我甚至還隱約可以看見他凸起的青筋。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我在心裡默念。
爸爸因為恐懼而低下頭，媽媽則抱住妹妹。
聖誕老人在打量我們。
我感覺得到。
「媽媽，我感覺好冷哦。」
妹妹突然說話了。
這時我們才注意到，自從聖誕老人出現后，客廳裡的溫度似乎一下子下降了好幾度。
媽媽扯過爸爸的毛毯蓋在妹妹身上，「乖小萌，媽媽給你蓋毯子，你記住，待會無論有什麼聲音都不要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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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要 iPad！」
「滋啦……滋啦……碰！」
客廳的電燈發出奇怪的聲音，沒過多久竟突然短路了。
「啊——」媽媽忍不住尖叫，「老公！怎麼辦？！」
「沒事沒事穩住穩住！」爸爸連忙安慰媽媽，「再堅持一下就好了，沒事的沒事的老婆，等時間一到我就去修電路，沒事的沒事的。」
黑暗裡，妹妹無聊極了，「媽媽膽子好小哦，我都不怕停電呢。」
妹妹一只小手拉住我，「姐姐，我好無聊，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你放心，我還是沒有抬頭噢。」
我拉住妹妹，把她抱在我懷裡，「乖，今晚不講故事了，我們玩數學遊戲，姐姐出題你回答好不好？」
妹妹點頭，「好呀！我喜歡數學。」
我隨口編出幾個十以內的加減法讓妹妹回答，她玩得不亦樂乎。
「咚！」
不知道是客廳裡的什麼東西倒下了，爸爸抱緊媽媽，詭異的安靜充斥著整個空間。
在無盡的黑暗裡，只有妹妹的聖誕水晶球還在散發著微弱的小光。
我們就這樣艱難地堅持了一個小時。
7
客廳的電燈一閃一閃，我時不時就可以看見那個高大怪異的聖誕老人正圍著我們打轉。
聖誕老人背著那個破袋子，緩緩張開手臂，在空中不停延展，仿佛在試探我們。
幸好網友說的話是真的。
我們對他的出現無動於衷，聖誕老人也沒有表現出什麼危險性的攻擊性。
他的眼眶裡沒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一片，看得我心底發毛。
腳步聲時而在我附近出現，時而又遠離了我。
我有時甚至可以聽見他長長的腳趾甲擦過地板的刺耳的聲音。
「老公。」媽媽聲音帶著哭腔。
「怎麼了老婆？」爸爸問。
「老公？我好怕，怎麼辦，我要S了嗚嗚嗚……」
電燈一閃一閃，隨后又徹底陷入黑暗。
「嗯，沒事的，我還在呢，我會保護你們的，放心吧。」
爸爸握住媽媽的手給她打氣。
「老公我好怕！」媽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高亢。
「不怕不怕，我們都在呢。」
媽媽沒說話，爸爸又抱緊了媽媽，媽媽身體似乎因為驚嚇而變得有些僵硬。
兩人靜靜地相擁等待這場噩夢過去。
突然，電燈一閃。
爸爸一愣，隨后緩緩轉頭。
剛剛還在他懷裡說自己害怕的媽媽，此刻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身體，肩膀上的脖子和腦袋不翼而飛！
爸爸瞪大了雙眼，嘴唇微顫。
而我也在那一瞬間看清了眼前的畫面。
一瞬間，恐懼，悲傷，絕望，懊悔，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變成我嘴裡濃濃的鐵鏽般的鏽的血腥味。
「爸，不要看了。」
我無力的安慰對爸爸並沒什麼作用，他已經滿臉是淚了。
爸爸沒有說話，把媽媽的身體放在地上后開始無聲地痛哭。
這個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就在剛剛的一瞬間，失去了陪伴他二十多年的親人。
我又摸了摸妹妹的耳朵，確保耳塞還在，她沒有聽見那些聲音。
很顯然，媽媽剛剛看見了聖誕老人，並且沒有移開眼。
「姐姐，誰哭了嗎？」妹妹抱著我腰。
「沒有，你聽錯了，小萌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事吧，不可以抬頭也不可以亂說話。」
「嗯嗯！」
「桀桀桀桀桀桀——」聖誕老人突然出現在聖誕樹旁，手裡抓著一個圓滾滾的球體。
我低著頭，SS咬住嘴唇，淚水大顆大顆滑落。
聖誕老人拿著媽媽的腦袋，長長的嘴巴發出陰森森的悽涼的笑聲。
我沒抬頭，只敢用餘光偷偷看他的動作。
聖誕老人拿著媽媽的腦袋，好奇地上下打量后又左右晃動，像是在把玩一個溜溜球。
爸爸泣不成聲，「小彩，你媽……你……媽……S了……我老婆……」
可下一秒，爸爸的悲傷又被恐懼代替，「我們早就應該跑的！坐在這裡等他回來才最蠢的決定！我們被騙了！那個網友在騙人！我們都會S的……」
「爸，別說了！」我喝住他的話頭，生怕她會說出有關『聖誕老人』的字眼。
媽媽S了，但我們還活著。
為了活下去，我們不能再出現錯誤了。
8
媽媽的腦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但我卻只是挪開眼，假裝看不見。
媽媽臉色蒼白，眼眶裡的眼珠圓滾滾的幾乎要爆裂開，嘴巴呈一個大大的 O 形，看得我嘴唇血色全無。
我咬緊牙關，默默祈禱著希望降臨。
我估計著，現在應該已經一點多了。
可為什麼？
為什麼警察還不來！
為了以防萬一，我告訴我的朋友，在今晚聖誕夜的十二點鍾準時替我家撥打報警電話，就說有人非法入侵居民住宅。
無論聖誕老人會不會出現，這都是一個保障。
可為什麼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的警笛聲！
突然，期待已久的警笛聲突然響起！
我內心雀躍，臉上終於出現了血色。
爸爸也連忙問我，「小彩，是你報的警嗎？！」
我點點頭，「我讓我朋友報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晚了這麼久。」
「太好了，我們終於有救了！」爸爸泣不成聲，「要是他們早點來就好了，那你媽媽也不會……」
「咚咚咚！」
拍門聲響起，警察在門外大喊，「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家嗎？」
爸爸立馬回應，「在！警察大哥！你們趕緊救救我！這裡有個……有危險！有危險！」
警察更加用力地拍門，拍得門口咚咚作響，「快過來給我開門！門鎖住了我進不去！」
爸爸焦急，「你們直接砸門啊！這裡有危險我出不去！」
「不行！你家門太硬了！我一個人砸不開！你趕緊過來給我開門，只要開門，我就能夠保護你們的安全！」
警察還在急切地拍門。
爸爸低頭思索，大腦高速運轉想要得出最佳方案。
突然，燈光一閃，爸爸環視四周發現聖誕老人的身影不見了。
「他走了！他走了！」
生存的希望就擺在眼前。
爸爸萬分激動，立馬站起來衝向門口，聲音帶著劫后餘生的欣喜，「小彩！我們有救了！」
我卻暗道大事不妙，「爸！不要走！不要走！不對勁！」
可爸爸卻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一心只想著找警察求救。
「咔噠——」
門鎖從裡面擰開，爸爸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凝固。
沒有警察！
門外站著六條又長又細的腿。
紅豔豔的棉袄上滿是汙漬，手裡還提著媽媽的腦袋。
在這個高度差下，爸爸和媽媽正好四目相對。
我沒敢回頭，只聽見血肉撕裂，骨頭折斷的聲音。
爸爸被撕成好幾塊，掛在門口各處。
像是聖誕老人用來慶祝聖誕節的裝飾品。
我閉眼呼氣。
剛剛我們神經太過緊張，以至於我們甚至忽略了，警笛聲竟然在我們家門口響起。
警笛聲出現后，警察就立馬拍了 11 層樓的我們家門。
警察出任務最少需要兩人，可外面明顯只有一個人。
明明只有爸爸一個人和警察對話，可他卻說了『你們』。
我不敢繼續深思，剎那間，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瞬間冒出來，毛骨悚然。
聖誕老人竟然可以模仿人類的聲音。
房間裡冷飕飕的。
媽媽S了，爸爸S了，只有我和妹妹了。
我握住妹妹的小手，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姐姐，誰敲我們家門呀？我聽見了噢。」
「沒有誰，一個不重要的人，你只要相信姐姐就好了，聽話，姐姐明天給你買好吃的。」
「好！」妹妹什麼也不知道，又問，「姐姐，爸爸媽媽呢，他們睡著了嗎？」
「嗯，他們困了就睡了，但是我們不可以睡，我們要堅持到兩點，這樣熬夜大賽我們就贏了。」
妹妹歡呼雀躍，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繼續堅持。
9
空蕩蕩的客廳，孤零零的聖誕樹，還有相依為命的我和妹妹。
電燈又陷入黑暗。
我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見，除了妹妹的聖誕水晶球。
「咚咚咚——」
客廳的陽臺外響起敲玻璃的聲音，我沒有抬頭。
「咚咚咚！你好！我是消防員，接到求助電話來找你們的！請立刻過來給我開窗，聽到了嗎？」
經過剛剛的事情，我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再說，誰家消防員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別人家陽臺上？
「姐姐，我好困啊，我想睡覺了。」妹妹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不可以！」我趕緊拍了拍妹妹的腦袋，語氣害怕，「絕對不可以睡覺，也不可以閉眼睛太久！乖，還有一點時間就到了！堅持住小萌，姐姐只有你了。」
「嗯……可是姐姐我真的好困哦。」
我咬牙，使勁掐了一把妹妹的胳膊，她忍不住痛呼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騰——」
客廳的電燈突然恢復，原本溫馨的家裡一團糟，家具倒地，地板裡散發著難聞的血腥味和奇怪的味道。
像是土腥味和樹木被鋸開散發的清香。
媽媽躺在飯桌上，頭確在打開的門口外。
爸爸已經不是爸爸了，只是一塊又一塊的生肉。
門就那樣輕輕地打開，可我們卻怎麼也走不出去。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妹妹。
為了防止妹妹睡著，每隔一會兒我就要掐一下妹妹的手臂。
妹妹也會痛呼一聲好痛。
這是我唯一可以確保妹妹還安全的手段。
「咔噠咔噠——」
聖誕老人從衛生間的小窗口擠進來。
他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動，四只手臂在空中不停試探著揮動，紅色的聖誕帽一晃一晃。
我可以聽見，他從衛生間擠到客廳來。
隨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音。
沒過一會兒，聖誕老人走到我們面前，彎腰，把背后的大袋子拿下來，伸出一只手把媽媽的身體撿起來。
袋子裡鼓鼓囊囊，不用想我也知道裡面是什麼了。
也許是因為我因為太過恐懼而麻木，也許是因為我腦子不清醒。
在聖誕老人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和我對上時，我竟然沒有移開眼。
他一動不動，我沒有移開眼，但也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仿佛沒有注意到聖誕老人一樣。
10
過了十幾秒，我才終於移開眼。
我望向窗外的明月，發現它在夜空中移動了很遠的一段距離。
我喃喃自語：「快了，快了。」
不久, 我又掐了一把妹妹。
她又驚呼一聲，「哎呀, 好痛。」
我抱著妹妹，看著明月, 無論聖誕老人做什麼，說什麼, 我都全然不知。
可突然，我發現妹妹好像很久沒和我說話了。
我又掐了她的手臂, 妹妹依舊喊了一聲，「哎呀，好痛。」
我這才放心, 「小萌乖, 姐姐一直在你身邊，不要怕不要怕，姐姐在姐姐在。」
「哎呀，好痛。」
「？」, 我疑惑, 「你哪裡痛？」
妹妹又說了一次，「哎呀, 好痛。」
氣氛瞬間凝固, 我不可思議地把妹妹翻過來, 卻看見她的⼀雙眼睛都閉上了。
我僵硬在原地。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悲傷。
「哎呀, 好痛。」
聖誕⽼⼈掛在天花板上，眼睛冒出紅光，嘴⻆微張, 發出妹妹小萌的聲⾳。
我張張嘴巴, 但是卻說不出話，絕望像⽆數紛飛的雪花般壓在我身上，我幾乎要喘不過⽓。
我松開了妹妹，一個⼈坐到聖誕樹下。
看著花花綠綠的小彩燈⼀閃一閃, 看著聖誕老人伸出一只⼿，把⼩⼩的妹妹撿起來塞進他的袋子。
我眼神呆滯，蜷縮成一個⼩球, 坐在聖誕樹下。
我張嘴, 隨著妹妹的水晶球慢慢唱聖誕歌。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and sing a sleighing song tonight……」
水晶球的小光還在照，我卻已經不知道⾃己是生是S了。
我搖搖頭，流著淚告訴⾃己, 「沒關系，沒關系,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少我還活著……爸爸媽媽妹妹，我對不起你們，可我必須先活下去……」
聖誕老⼈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叮叮叮叮——」
我設置的兩點鍾鬧鈴響了。
我關掉鬧鍾，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才撐著已經發麻的腳站起來。
「結束了, 都結束了……我活下來了……」
我抬腳，朝著門口跑去。
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離開這裡！
「叮叮叮叮——」
我停下腳步, 回頭。
聖誕老人蹲在聖誕樹下，我剛剛的位置旁邊，張開嘴模仿我的手表鬧鍾聲。
我抬起⼿腕看表。
一點五十九分。
還差一分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