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斷氣前,聽見我娘在帳子外頭低聲問了一句:「等她走了,阿柔進門,名分怎麼安置?」


我那時候喉嚨裡全是血,想喊,喊不出來,只能睜著眼看床頂那塊發黃的帳布。


外頭靜了一下。


然后是秦砚的聲音,還是平日那種不高不低、很講理的語氣:「不必委屈她。阿柔這些年,也不容易。」


我那口氣,就是那時候散的。


再睜眼,我正站在小佛堂門口,手裡捧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燙得指尖發麻。


裡頭是我娘和我妹妹宋柔的聲音。


「娘,我不想嫁去範家。」宋柔哭得很輕,「範家那位大公子前頭S過一任,屋裡還留了兩個孩子,我過去算什麼呀。」


我娘嘆了口氣:「我有什麼法子?家裡這兩年手頭緊,像樣的人家誰不要厚嫁妝。你姐姐那邊日子還算安穩,你先過去住幾日,避一避風頭。等這陣子過去了,娘再替你想法子。」


我手一抖,碗裡的燕窩灑出來一點,燙在虎口上,疼得我一個激靈。


前世也是這一天。


宋柔來我家「小住」,一住就是兩年。


起初只是住東跨院,后來替我抱孩子、替我招呼客人、替秦砚磨墨添燈。所有人都誇她懂事,誇她貼心,說我有這麼個妹妹是福氣。只有我自己知道,她不是住進了秦家,是一點點住進了我的日子裡。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我娘一看見我,臉上那點為難就收起來了,還是平日裡那副溫和樣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和你商量。阿柔最近心裡難受,先去你那兒住些日子,散散心。你是做姐姐的,多照看著些。」


我把燕窩放在桌上,慢慢道:「她可以來住三天。三天后,我替她另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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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一下安靜了。


宋柔紅著眼睛看我,像是沒聽懂。


我娘先沉了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把手上燙紅的地方背到身后,「我兒子小,我自己也不得闲。她真要散心,我出銀子,在西巷給她租個小院,再撥兩個婆子過去,比住我那兒方便。」


我娘盯著我,半天才道:「你這是怕什麼?怕人說闲話,還是怕你妹妹礙你眼?」


這話問得輕,刀子卻遞得熟。


我從小最怕她這樣。她不拍桌子,不罵人,只會很失望地看著你,讓你自己覺得自己不像個東西。


宋柔趕緊拉她袖子:「娘,別說了,姐姐也有自己的難處……」


她越這樣說,我娘越像替她受了委屈。


我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前世我快S的時候,宋柔也站在帳外,一聲不吭。只有我娘替她問那句:等她走了,阿柔進門,名分怎麼安置。


我心口發冷,聲音倒平了:「就這麼定吧。她若不願嫁範家,我再替她相看。」


我娘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轉身走了。


回秦家的路上,我一直捏著手心,掌心裡全是指甲印。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頭街上有人挑擔,有人賣慄子,有人蹲在牆邊收草藥。我盯著看了很久,才慢慢有一點活過來的實感。


我還活著。


可真活過來了,我也沒有多痛快。心裡亂得很,像有人把舊賬都翻出來,逼著我一頁頁重看。


回去時,秦砚正在書房。


他一向生得端正,眉眼清清淡淡,說話也從不急。前世我就是吃這個虧。別人壞得太明顯,你還會防,他卻不是。他凡事都講得通,都像替你著想,都不像在逼你。可最后讓步的、吃虧的,總是你。


他見我回來,放下書,問:「去嶽家了?」


「嗯。」


「我聽說阿柔婚事不大順。你娘那邊,怕是要你多操心。」


又來了。


他連問都沒問我願不願意,先把「要你多操心」擺出來,好像這事本來就該落在我頭上。


我把披風解下來,手指有些僵,解了兩下沒解開。秦砚走過來替我松了系帶,聲音溫和:「你別急。都是一家人,總能商量出法子。」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很想問,前世你站在我靈前說「阿柔這些年也不容易」的時候,有沒有一瞬間想起過,我也不容易。


可這話太難聽了。


活著的人,誰會先把這種話攤出來。攤出來,就像承認了自己眼瞎心也瞎,這麼多年,最后活成一個笑話。


我笑了一下:「沒怎麼,就是有點累。」


他回到書案邊,又道:「阿柔若真過來住,你別給她臉色。她心思重。」


我站了一會兒才說:「她不會長住。」


他抬頭:「什麼意思?」


「我說了,最多三日。三日后我給她另找院子。」


他沉默片刻,道:「你和嶽母鬧不痛快了?」


「沒有。」


「那為何非要分得這麼開?你妹妹遇上難處,來你家住幾日,也不算什麼大事。你這樣,嶽母心裡會怎麼想?」


他從不把話說得太重,只輕輕問一句,嶽母心裡會怎麼想。可這麼一句,比直接罵我還管用。我聽了,先想到的總不是自己。


我前世就是這麼一步步被架到牆角的。


我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那你心裡怎麼想?」


秦砚愣了一下。


我很少這樣問他。


從前我問的都是,盤纏夠不夠,母親的藥錢要不要添,明年的禮怎麼送。好像我生來,就是替他把身后的窟窿一點點填平的人。


他看著我,道:「我只是覺得,不必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嗯。」我點點頭,「所以我已經給足體面了。出院子,出婆子,出月銀。再多,我也沒有了。」


他說:「你這不是沒有,是不願。」


我笑了笑:「那就當我是不願吧。」


那天夜裡,誰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賬房。


前世我覺得一家人,不必防得太過,家裡的鑰匙、鋪子的進出銀、陪嫁莊子的收成,我都肯讓秦母過目。她嘴上總說不懂這些,只是替我分擔些,久了,誰手裡有幾分真賬,誰手裡有幾分虛賬,就說不清了。


我先翻東街布莊的舊冊子,翻到賬尾時,手指頓了一下。


「這兩個月,往內宅送了三次綢緞,記的是『夫人取用』。」我抬頭看掌櫃,「哪位夫人?」


掌櫃臉色一僵:「是……老夫人那邊。」


「老夫人取用,為何不走公賬?」


他額頭都見了汗,半天才壓低聲音:「老夫人說,先從您名下鋪子記著,它日補。」


它日。


前世我聽過太多次這兩個字。


我把冊子合上:「以后再有這種事,沒有我的手書,不許放貨。」


掌櫃愣住了:「這……」


「有為難的地方,讓他們來找我。」


他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我又去看了米行和藥鋪,忙完已經是下午。等馬車到門口,我一下車,就看見東跨院那邊已經搬進了箱籠。


我站在原地,一下沒動。


婆子見我回來,神色訕訕的:「二姑娘午后就來了。老夫人說,先安頓下來再說,免得外頭人瞧見,闲話更多。」


我耳朵裡嗡了一下。


前世也是這樣。我明明說了不合適,最后還是人都進了院子,東西都搬進了門。所有人都看著你,你再說不,就顯得你刻薄,顯得你要趕親妹妹出門。


我去正房時,秦母正在喝茶,見我回來,一點也不意外:「回來了。」


我捏著帕子:「娘,誰讓她搬進來的?」


秦母放下茶盞:「我讓的。你妹妹一個姑娘家,站在門口哭成那樣,難不成真叫她回去?你也是做人姐姐的,這點肚量都沒有?」


「我昨兒說得很清楚,她最多住三日,三日后另找地方。」


「住都住進來了,再往外撵,像什麼樣子?」她看著我,語氣還是平的,卻句句佔理,「你娘家如今這個情況,你不幫,誰幫?阿砚也說了,都是自家人,別鬧得太生分。」


我轉頭去看秦砚。


他就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茶盞,見我看他,微微皺了下眉:「先讓她住下吧。她剛退了親,情緒不穩,你這時候叫她搬出去,不妥。」


他總是這樣,話不說S,也不認自己偏著誰。可一句「先住下吧」,一句「她情緒不穩」,一句「你這時候這樣做不妥」,就已經把我往后推開了。


一屋子人都顯得很體面,只有我站在那裡,像個不識大局的人。


我喉嚨堵得厲害,半天才說:「不妥的是誰?」


秦母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麼話?」


我笑了笑,笑得臉都發僵:「沒什麼。人既然已經住進來了,我再說什麼,也像鬧笑話。」


那天夜裡我吐了。


倒也不全是氣著,懷上的反應偏偏也在這時候上來了。


前世這時候我也有了第二個孩子。那孩子沒落下來。郎中說要靜養,我娘卻來拉著我哭,說宋柔退婚的事傳得不好,求我想想法子,別讓妹妹這輩子毀了。我那時候躺在床上,肚子一陣陣發緊,還在安慰她:「娘你別哭,我想辦法。」


后來那孩子就沒了。


我半夜坐在床邊吐得眼睛發酸,冬禾給我拍背,拍著拍著,她眼圈先紅了:「少夫人,您明明不願意。」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啞著嗓子說:「人不都這麼過來的麼。先忍一點,再忍一點,忍久了,旁人就當你天生沒脾氣。」


我緩了很久,才低聲道:「明日你陪我回一趟娘家,把我那只紅木箱子搬回來。」


從那天起,我沒再和任何人爭「住不住」的事。


人都進門了,再爭,也只是讓我自己更難堪。


我開始做別的。


先把自己名下三間鋪子的賬收回來,掌櫃只認我的印;再把陪嫁莊子的收成改成先入鋪賬,不再直接送秦家內宅;連廚房採買,我都讓冬禾另外記了一份。


這些事做得不算大,可秦家上下很快就覺出不一樣來。


月末對賬時,秦母開口要二十匹細絹,說要送族裡老太太做壽禮。我把賬冊推過去:「公中如今能支的只有十二匹。若要二十匹,就從您的私賬裡補八匹銀子。」


屋裡安靜得很。


秦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你這是和我算賬?」


我低頭翻頁:「不是算賬,是賬本上本來就得寫清楚。」


「我是你婆母。」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先來和您說一聲。若是旁人,直接按規矩辦就是。」


秦砚坐在一旁,半晌才道:「不過八匹絹,何至於此。」


「那夫君補上就是。」我抬頭看他,「你若補,我一句也不多說。」


他被我堵得一頓,臉色不大好看:「你近來怎麼總把銀錢掛在嘴邊?」


我當時真有點想笑。


從前花我銀子的時候,誰都不提銀錢傷感情;如今我要把賬理清,就成了我俗氣、勢利、沒氣度。


我說:「因為以前不掛,所以吃虧。」


他盯著我很久,最后只道:「你變了。」


可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反倒像有塊石頭落了地。原來他也知道,過去那個任人拿捏的我,更順手一些。


宋柔住下后,倒越來越像個貼心人。


她會在秦母咳嗽時端藥,會給阿珩縫護膝,會在我孕吐厲害時送酸梅。每一件都不大,甚至單拿出來看,都挑不出錯。


有一次阿珩午睡醒了,哭著找我。我那天正在賬房核糧價,趕不回去,等我回到屋裡,他已經窩在宋柔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


她抱著他,聲音壓得很輕:「姐姐別怪他,他醒了沒見著你,有些鬧。我哄了半天才睡。」


那一瞬間,我心裡先冒出來的不是恨,是羞恥。


像誰把我這個當娘的拎出來放在日頭底下照:你看,你忙著算盤,忙著鋪子,忙著守住自己那點東西,連孩子哭了都不在身邊。別人抱著他哄睡,你憑什麼不高興?


我半天才走過去:「給我吧。」


阿珩在睡夢裡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小姨……」


我手臂一下就僵了。


那天晚上我抱著孩子坐了很久。前世到后來,阿珩更親宋柔,不是他壞,也不是他天生薄情,只是我總在忙,總在替別人圓場。真正陪他的人是誰,他就跟誰近。


想明白這一層,比被人捅一刀還難受。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城西專門帶孩子的何嬸子,把阿珩的起居重新理了一遍。該陪的時候我自己陪,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不再讓誰「順手」把這份情分佔了。


那年入秋后,我把能轉的契文都先動了。


東街鋪子改作阿珩名下,由老掌櫃代管;我自己的幾張地契也分開收好,沒再留在秦家。前世我總覺得,事情不至於壞到那一步。如今我才知道,真壞起來,旁人伸手比你想得快得多。


到了秋末,秦家辦了一場小宴,為的是秦砚中了鄉試副榜。雖不是正榜,到底也算有了門路。


那天來了不少人,女人們在偏廳說笑,男人在前頭喝酒。宋柔穿了件湖藍袄裙,在人群裡忙前忙后,很像個半主半客的樣子。有人誇她勤快,她低頭笑,說是姐姐身子重,自己只是替姐姐分擔些。


我坐在主位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偏偏這時候,阿珩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拿著新繡的香囊,撲到她腿邊:「小姨,我還要那個會響的小老虎!」


周圍人都笑,說孩子和小姨親。


有人順口問了一句:「這麼親,將來誰娶了二姑娘,孩子舍得麼?」


這話本來只是玩笑。


可我看見秦母和我娘對視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我后背忽然冒了涼氣。


下一刻,秦母先笑起來:「這有什麼舍不得的?都是一家人,往后住得近些,也一樣照看得著。」


那位嬸娘接得飛快:「哎喲,那敢情好。若真舍不得,索性就——」


話沒說完,我娘輕輕笑了一聲,像嗔怪似的:「你們這張嘴,什麼都敢說。」


她沒往下接。


可她也沒攔。


我坐在那裡,一陣惡心,惡心得眼前都發黑。


為什麼她要住那麼久,為什麼我娘總攔著她再嫁,為什麼阿珩總被推去找她,為什麼我病著的時候,她能堂而皇之替我待客,為什麼我S前,會聽見那一句「等她走了,阿柔進門,名分怎麼安置」。


到這時候,我才知道,前頭那些不對勁,不是我一個人在那兒疑神疑鬼。


那晚回屋后,我問秦砚:「今日席上那些話,你聽見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不過是幾句玩笑。」


「你也覺得是玩笑?」


「宋挽,」他聲音低下來,「你如今怎麼總愛把事情往壞處想?」


又是這句。


不是事情壞,是我愛往壞處想。


我看著他,忽然問:「若有一日,我真不在了,你會娶阿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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