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回答我。」
他眼底第一次帶了明顯的不耐:「這種話也問得出口?你如今當真是越來越不像樣了。」
像不像樣,原來還是我。
那晚我把陪嫁單子、舊賬、田契,全理了出來。第二天,我請了城裡最會打官司的許先生到鋪子裡。
他聽完,只問了我一句:「少夫人想做到哪一步?」
我沉默很久,低聲道:「先把我的嫁妝,和這些年墊進去的銀子,一樣一樣算出來。」
三天后,我把內宅的鑰匙、賬本、公中印信,一並交給了秦母。
她手都在抖:「你這是做什麼?」
「身子重,管不動了。」我說,「往后家裡這些事,還是勞煩娘操持。至於我名下鋪子和莊子的賬,我自己管。」
秦母氣得臉色發青:「你是要把家拆了?」
「拆不拆,不在我。」我抬起眼,「在誰先把別人的東西,當成理所應當。」
我帶著冬禾和阿珩,搬去了東街鋪子后頭的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間房,窗紙也舊。第一晚阿珩認床,哭著找爹。我抱著他在院裡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小腿發酸,才把人哄睡。冬禾看我臉色發白,急得直掉淚:「少夫人,要不……咱們還是緩一緩吧。」
我站在廊下,風吹得人骨頭都涼。
緩一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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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就是這麼緩的。緩著緩著,孩子沒了,鋪子空了,命也搭進去了。
我說:「不緩了。」
搬出來后,外頭闲話果然多。有人說我仗著有嫁妝,脾氣大;有人說我娘家妹妹住了幾日,我就容不下;也有人說女人懷著身子還鬧分家,遲早要后悔。
我白天在鋪子裡看貨、對賬,夜裡回來腿腫得鞋都脫不下來。有兩回我也真的想過,要不算了,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回去把日子硬過下去。至少不用一個人撐得這麼狼狽。
可每次念頭一動,我就會想起那句「等她走了,阿柔進門,名分怎麼安置」。
我就又能撐住了。
到了臘月,秦砚終於來了。
那天傍晚下著雨,他站在鋪子門口,身上沾著寒氣,還是那副端正樣子。掌櫃不敢攔,他就一路走到后院來。
我正在燈下看賬,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門沒關。」
他站了半晌,才道:「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把算盤珠子撥到底,抬頭看他:「你是來接我,還是來跟我算賬?」
他臉色不好看:「外頭都傳成什麼樣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不回去?」
「回去做什麼?」我問,「繼續替你們收拾殘局,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還是等哪天你們把話說到明面上,我再來當那個不識大體的人?」
他沉默了。
我把手邊那幾本舊賬推過去:「這是我進秦家這些年,一筆一筆墊進去的銀子。你娘拿的,你用的,替族裡支的,我都記著。你不是總說,一家人不必算那麼清麼?」
我看著他的臉一點點發白。
「可我現在,偏要算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冬禾掀簾進來,臉色很怪:「少夫人……二姑娘來了。」
下一刻,宋柔已經站在門口,渾身被雨淋得半湿,臉白得像紙。她一只手扶著門框,一只手下意識按著小腹,眼神先落在那幾本賬上,然后才慢慢抬起來看我。
她第一句話卻不是叫我姐姐。
她問:「東街那間鋪子的地契,你什麼時候換走的?」
她這句話一出來,連秦砚都愣了一下。
我看著她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輕聲問:「你怎麼知道原來放在哪兒?」
她臉色一下更白,勉強笑了下:「我……我是聽娘提過。周家那邊又來催,說若真要定,就得先見見嫁妝單子。娘也是替我著急,才提了兩句。她說你一向疼我,不會真不管我……」
「所以你們就打上我地契的主意了?」
她急急搖頭:「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娘只是說先借著用一用,等往后周轉過來——」
我忽然笑了。
又是「先借著用一用」。
我這輩子到底聽了多少回這種話,連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我看著她:「阿柔,你知不知道那間鋪子一年進賬多少?」
她怔住。
「你當然不知道。」我看著她,「你只知道那間鋪子值錢,寫進嫁妝單子裡好看。至於它是誰的,我這些年怎麼守住的,你沒問過,也沒打算問。」
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姐姐,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你只是習慣了,覺得我會讓。」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秦砚終於開口,語氣沉了些:「夠了。她已經這樣了,你還要怎麼逼她?」
我轉頭看他。
不問她為什麼知道我箱子放哪,不問她為什麼會追著地契過來,也不問我娘背著我打了什麼主意。他先問我,還要怎麼逼她。
我看著他,心裡竟然一點火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逼她什麼了?」我問。
「她不過是問了一句。」
「她問的是我的地契。」
「那又如何?她如今婚事艱難,嶽母想替她添些體面,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我點點頭,「拿我的東西,去成全你們的人之常情。」
我把桌上的一張文書抽出來,遞過去:「既然今天都說到這裡了,你們也省得再繞圈子。這是東街鋪子上個月改契的文書。如今鋪子不在我名下,也不在秦家名下。」
秦砚目光一沉:「你轉給誰了?」
「阿珩。」
屋裡一下靜得針落可聞。
「他小,至少不會半夜惦記著翻我箱子,也不會拿著我的東西去給誰鋪路。」
秦砚臉色變了:「你把鋪子改到孩子名下?」
「早在你們打它主意前就改了。」
他盯著我,像頭一回看清我到底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外頭又是一陣腳步聲。
這回來的是我娘。
她鬢邊都被雨打湿了,一進門先去看宋柔,看見她哭成這樣,臉色當場就變了:「宋挽,你妹妹好歹也是你親妹妹,你把她逼成這樣,有沒有良心?」
我沒回她,只問:「娘,你是不是讓人去我屋裡找過地契?」
她一僵,隨即皺眉:「我那是替你保管。你如今懷著身子,又和婆家鬧成這樣,我怕你一時賭氣,把東西攥S了,大家都沒法轉圜。」
「大家。」我輕輕重復了一遍,「娘嘴裡的大家,從來都不包括我,是不是?」
「你這是什麼話?」
「我說錯了嗎?」我看著她,「從小到大,誰闖禍了讓我去圓,誰婚事不順讓我去補,誰缺銀子了讓我去墊。現在連我的地契,你都敢替我做主了。你到底是覺得我不會翻臉,還是覺得我翻了臉,也拿你們沒辦法?」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當著秦砚和宋柔,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是你娘!」
「所以呢?」我聲音還是平的,「你是我娘,就能拿我的東西去養另一個女兒?」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如今真是被銀錢迷了心,六親不認。」
「銀錢?」我點點頭,「那你們別認我的銀錢啊。」
她被我堵得臉都在抖,忽然一把抓住宋柔的手,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咬牙道:「好,你既然非要問,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阿柔這門親不能再黃了。再黃,她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我笑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你這個做姐姐的,該幫她一把。」
「我怎麼幫?」
她盯著我,像是終於不打算再繞了:「東街那間鋪子,先寫進阿柔的嫁妝單子裡。周家那邊總要先穩住。等她嫁過去,日子站住了,再想法子還你。」
這話說完,屋裡沒人接聲。
連宋柔都愣住,像是沒想到她娘會把這話真說出來。她嘴唇抖了抖,眼淚掉得更兇,卻沒說「我不要」。
她只是低下頭,站在那裡,像個默認了羞恥、卻又舍不得的孩子。
我看著她,心口最后一點軟,也慢慢涼了。
原來這就是她們打的主意。
不是借,不是周轉,不是臨時頂一頂。
是把我的鋪子,拿去給她墊一輩子的體面。
我扶著桌沿慢慢坐下,肚子一陣陣發緊。
冬禾急忙上前扶我:「少夫人——」
我擺了擺手,看著我娘:「你知道那鋪子如今一年能進多少銀子嗎?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它能替你的小女兒撐門面。你總是這樣,嘴上說手心手背都是肉,真到要拿刀的時候,刀永遠落在我這只手上。」
她臉色難看得厲害,卻還硬撐著:「你如今不是也過得好好的?你妹妹若不是實在沒路,誰願意開這個口?」
「她沒路,是因為我把路走窄了嗎?」我問,「她退婚,是我退的嗎?她高不成低不就,是我教的嗎?她覺得什麼都該撿最好的,是我養出來的嗎?」
我娘被我問得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宋柔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仰頭看著我,哭得肩膀都在抖:「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這些年,你讓了我很多。可我真的沒有想跟你搶一輩子。我就是……我就是怕。」
「你怕什麼?」
她嘴唇顫了顫,手又下意識按了一下小腹。
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
我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她像是也知道瞞不住了,眼淚掉得更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有了。」
冬禾倒吸一口涼氣。
我娘臉色唰地白了:「你說什麼?」
宋柔跪在那裡,哭得喘不上氣:「有兩個月了。周家那邊不知道,外頭也沒人知道。我本來想,若這門親能趕緊定下來,就說是早產……娘,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真不敢說……」
我坐在那裡,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有了。
兩個月。
屋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先看向宋柔,又慢慢看向秦砚。
他臉色很難看,難看到幾乎沒有血色,可那種難看,不像震驚,更像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之后,下意識地繃緊。
我心裡忽然涼了一截。
「誰的?」我問。
宋柔哭得說不出話。
我娘先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說話啊!誰的?」
宋柔低著頭,SS咬著唇,不肯開口。
我看著她,又去看秦砚。
他站在那裡,喉結動了動,眼神第一次有點躲閃。
就那一下。
不多,就一下。
可夠了。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掌心裡全是冷汗。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立刻發瘋,會衝過去抓著他們問個明白。可真到了這一刻,我反而靜得出奇。像一個人走夜路走太久,終於看見前面那口井,知道這就是自己差點掉下去的地方,於是連驚都驚不動了。
我問第三遍:「誰的?」
宋柔終於崩了,捂著臉哭出聲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娘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
她看的人,不是我。
是秦砚。
那一眼過去,屋裡就徹底S了。
我慢慢閉了閉眼,覺得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怪不得。
怪不得前世我到S,他們都不急著替她另尋人家。怪不得她能在我家一住兩年,住得理所當然。怪不得那些人敢在席上開那種玩笑,怪不得我娘明明一向最看重臉面,這回卻連我的鋪子都敢動。
到這時候,我才看明白,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走到這一步了。
我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柔,又看了看面色發白的秦砚,忽然笑了一下:「好。真好。」
秦砚終於往前走了一步:「宋挽,你先冷靜——」
「你別過來。」
我聲音不高,卻讓他生生停住了。
「你不是最會講道理嗎?」我看著他,「來,你現在繼續講。講給我聽聽,這又是哪門子的一家人,哪門子的不必弄得太難看,哪門子的人之常情。」
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一夜鬧得很大。
但我沒立刻把事情掀出去。先要護住的,是我自己,也是肚子裡這個孩子。
王郎中來看過,說我胎像不穩,不能再受刺激。許先生也勸我,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身子,把證據坐實,不要只憑一腔怒氣往前衝。
我便忍著沒動。
可我把人都留下了。
宋柔被婆子看著,不準亂走;我娘想把她帶回去,我沒答應。秦母也想先把消息壓住,被許先生一句「若少夫人真寫狀子遞去學政衙門,秦公子明年的路也就到頭了」堵了回去。
第二天,族裡的三位叔公都到了。
我請他們在前廳坐下,把王郎中的脈案、那張改契文書,還有這些年墊進去的賬,一起放到了桌上。
叔公們本來還想勸,等聽到宋柔有孕,又見秦砚始終不肯正面辯解,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族裡最要臉面,最怕這種事傳出去。
其中一位叔公沉著臉問秦砚:「她肚子裡的,是不是你的?」
秦砚沉默很久,才低聲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