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刀落下來那一下,不重,卻利。
我娘當場癱坐了下去。
秦母趕過來時,正好聽見這一個字,人一下晃了晃,差點站不住。她看著秦砚,像頭一回認識自己兒子,嘴唇抖了半天,罵出來的卻還是:「你糊塗!」
都到這一步了,她罵出來的還是一句「糊塗」。
叔公們壓著火問怎麼處置。
我坐在屏風后頭,手放在肚子上,一直沒說話。
直到有人提了一句:「眼下最穩妥的,也只能讓二姑娘先進門。橫豎都是姐妹……」
這句話一出來,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世那句「等她走了,阿柔進門,名分怎麼安置」,和眼前這一句,一下疊在了一起。
我扶著椅子站起來,繞過屏風,一步一步走到正廳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看向剛才說話的那位叔公:「讓她進門,怎麼進?做平妻,還是做妾?若是平妻,那我算什麼?若是做妾,那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算?再有,秦家這些年吃的是誰的,穿的是誰的,連我夫君趕考的銀子一半都是我陪嫁鋪子裡出的。現在出了這種事,你們不先問我願不願意,倒先替他們想法子遮醜。怎麼,我活著,就這麼不值錢嗎?」
滿屋子一下沒了聲音。
我娘哭著來拉我:「挽挽,別說了……」
我甩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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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她明顯怔住了。
我看向秦砚:「你呢?你怎麼想?」
他臉色灰敗,許久才啞著嗓子道:「我可以送她去別莊,把孩子生下來,不進門。」
「然后呢?」我看著他,「等風頭過去,再接回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有叔公皺眉,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把話說到這地步,也該見好就收了。秦母更是急了,一口咬定阿珩是秦家長孫,斷沒有跟我走的道理。
我站在那裡,肚子一陣陣發緊,人卻反而更清醒了。
原來就算鬧到這一步,他們第一反應也不是替我討公道,是先算誰還能保住多少。
我說:「我要和離。」
這三個字一出來,廳裡立刻亂了。
秦母先變了臉:「不行!」
我娘也急了:「你瘋了?你懷著身子,帶著阿珩,和離了你怎麼過?」
我看著她:「我從前不是也這樣過來的麼?」
她一下怔住。
我轉頭看向叔公們:「我的嫁妝、鋪子、莊子、賬上的銀子,一樣不少還給我。這些年挪用的,寫欠契。阿珩跟我,肚子裡這個也跟我。至於她——」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柔,「她想去哪兒,你們自己安排,別再拿我的東西去抬她。」
秦母厲聲道:「阿珩絕不能跟你走!」
秦母說完這句,像是終於抓到了能壓住我的地方,聲音一下穩了些。
「他姓秦,是秦家的長孫。你要走,你自己走,阿珩必須留下。」
阿珩本來被何嬸子抱在偏廳,聽見外頭動靜大,不知什麼時候扒著門框探頭看了一眼。他還小,什麼都聽不懂,只知道屋裡的人都在吵,眼睛睜得圓圓的。
秦母一看見他,立刻朝他伸手:「阿珩,來祖母這裡。」
阿珩沒有動。
他先看了看秦母,又看我。小孩子最會看大人的臉色,他像是被嚇著了,手指抓著門框,半天才小聲叫了一句:「娘。」
那一聲很輕,落在屋裡,卻比秦母方才那句「長孫」還要重。
我娘也慌了,走過來壓低聲音勸我:「挽挽,孩子的事慢慢說,你現在別把話說S。你肚子裡還有一個,真鬧出去,你以后怎麼嫁?阿珩以后怎麼做人?」
她說這話時,眼睛還紅著,像是真替我急。
我看著她,覺得好累。
她到這個時候,還是先替所有人想好了后路。秦家的臉面,宋柔的性命,阿珩的將來,連我以后能不能再嫁,她都替我拿出來壓了一遍。
唯獨我眼下疼不疼,她沒問。
秦砚這時也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阿珩可以先留在秦家。你身子不好,等你平安生產后,再商量。」
我看向他:「留在秦家,誰來養?」
他喉結動了動,沒有立刻答。
宋柔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抬不起頭。可聽見這句話,她還是很輕地抖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我已經夠了。
我扶著桌沿站穩,轉頭對許先生道:「煩先生把方才那幾本賬冊,再給諸位叔公看一遍。」
許先生點了點頭,把賬冊一冊一冊攤開。
「秦家這些年從少夫人名下鋪子支走的銀兩,共計三千七百六十兩。這裡頭有老夫人取用的,有秦公子應酬趕考的,也有族中紅白事周轉的。每一筆,掌櫃處都有底賬。」
一位叔公臉色變了變。
秦母急道:「這些都是家用,怎麼能算得這麼清?」
許先生沒有看她,只把另一張紙推過去:「還有這張,是二姑娘今日來問東街鋪子前,宋家那邊派人打聽契書所在的證詞。若少夫人要遞狀子,妻妹有孕、私動嫁妝、挪用陪嫁,這三樣放在一起,外頭怎麼傳,我不敢說。」
屋裡沒人吭聲。
秦砚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他最在意這些。前程,師門,名聲,族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可以說我多心,說我刻薄,說我把事做絕,可真把這些擺到桌上,他比誰都清楚,哪一樣都夠他脫一層皮。
我娘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挽挽,你別這樣。阿柔已經這樣了,你真要逼S她嗎?」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只手以前也這樣抓過我。讓我讓一支釵,讓一匹料子,讓一門親事,讓一口氣。抓得次數多了,我竟也習慣了。
這一次,我把她的手一點點掰開。
「娘。」我說,「你再替她求一次,我就多告一條宋家逼奪嫁妝。」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沒再看她,轉頭望向三位叔公:「阿珩我要帶走。鋪子和莊子也要歸還清楚。今日諸位若覺得不妥,我明早就讓許先生把狀子遞出去。秦砚來年還考不考,秦家往后還要不要臉面,你們自己定。」
屋裡靜了很久。
外頭雨水順著檐角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最后,年紀最長的那位叔公把茶盞放下,聲音沉得很:「阿砚,這事是你虧了她。」
秦砚坐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膝上的衣料,沒有抬頭。
秦母還想說話,那位叔公看了她一眼:「你也別鬧了。真鬧出去,秦家連今日這點體面都沒有。」
這句話落下,秦母的臉一下子灰了。
我看著她:「那就一起鬧。鬧到外頭都知道,你兒子和兒媳的妹妹有了孩子,看看到時候是誰先沒臉。」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又靜了。
叔公們最怕的就是這個。
再后來談了什麼,我記得不太清了。只記得許先生把賬和契一張一張攤開,叔公們反復權衡,秦母幾次要搶話,都被壓了下去。我坐在那兒,腰酸得幾乎直不起來,手心裡全是汗,卻始終沒讓自己倒下。
商議到后半夜,最后還是按我說的辦了。
這事最后能按我說的辦,不過是他們把輕重算明白了,知道再鬧下去,誰都收不了場。
和離書寫好的那天,外頭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我手有些抖。寫到自己名字那一刻,眼前忽然有點發花。
前世我活得像一塊被人不斷挪來挪去的墊腳石,誰踩一腳都不算新鮮。這一世真把名字落到這張紙上,反倒有一點不真實。
秦砚坐在對面,臉色很白。
籤完以后,他低聲道:「你一定要做到這樣嗎?」
我看著他:「這樣是哪樣?」
「把事情做絕。」
我忽然想笑。
人人都叫我緩,叫我算了,叫我為了臉面、為了孩子、為了以后忍一忍。可從來沒人問過,我已經忍到哪一步了。
我把和離書折好,收進袖子裡,輕聲道:「秦砚,你現在才覺得絕,是因為這次吃虧的是你。」
搬回東街小院那天,阿珩抱著我的脖子,小聲問我:「娘,我們以后不回去了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嗯了一聲。
「那爹呢?」
「你想見,就見。」我抱著他,「可你得跟著我。」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沒再問。
三個月后,我平平安安生下了一個女兒。
生產那夜我疼得直發抖,等聽見她第一聲哭,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大概是繃得太久了。
我給她取名阿晏。
晏這個字,是安穩的意思。
我這輩子別的未必求得來,至少想叫她活得安穩一點,不必總替別人讓。
和離后的頭幾個月,不算好過。
外頭闲話沒少,鋪子也因秦家的事受了些牽連,有些舊客怕惹麻煩,不來了。許先生替我追那幾筆欠賬,追得也不順,秦家拖,宋家賴,誰都想叫我看在舊情上松一松。
我沒有。
白天挺著月子裡還沒養回來的身子去鋪子裡坐半日,晚上回來揉腫得發亮的小腿。有時半夜驚醒,還會下意識去摸旁邊有沒有人。摸到一片空,我會愣一會兒,然后想起來,啊,我已經不在那個家裡了。
這種空落落的滋味,並不比前世輕。只是這一次,我不用再跟那些人耗在一起了。
后來聽說,秦砚那邊日子也不好過。
學政那邊雖沒明著發落,可風聲已經傳出去了。他本來就只中了副榜,眼下名聲一壞,再想往上走,不是不可能,只是難了太多。秦母把宋柔接進門,沒給名分,只讓她住在后頭小院裡養孩子。她原先想著,等風頭過了,總能慢慢抬上來。可真正住進去了以后,她才知道,這個家裡沒人會像我從前那樣,替她圓,替她撐,替她把難堪擋在外頭。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抱著阿晏在后院曬太陽。
冬禾罵得很解氣:「活該。一個兩個當初不是都覺得您好拿捏嗎?如今自己關起門來撕去。」
我沒接這話。
其實也談不上多痛快。
我只是有時候會想,若前世我沒S,是不是也會看到這一出。也許會,也許不會。也許那時候站在門外聽裡頭哭的人,就是我。
到了第二年開春,秦砚來過一次。
他瘦了些,站在鋪子門口,還是那身青衫。掌櫃進來問我要不要見,我想了想,說讓他進來。
他進屋后先看了一眼搖籃裡的阿晏,又去看阿珩。阿珩比從前高了些,正趴在桌上寫字,看見他,愣了一下,叫了聲爹。
那一瞬間,秦砚眼圈竟然紅了。
人到了失去的時候,倒像是會顯出幾分真心來。
可惜太晚。
他坐下后,沉默很久,才說:「阿珩今年該入學了。我在城南替他看好了一位先生,學問不錯。」
「多謝。」我說,「束修我自己出。」
他看著我,像是想笑一下,沒笑出來:「你還是這樣。」
我嗯了一聲:「不然呢?」
又沉默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我后來常想,若當初你第一次說不願意讓阿柔住進來時,我沒有攔你,會不會就不是今天這樣。」
這句話,比對不起還沒用。
因為它不是真的認錯。它只是后悔,后悔事情沒按他以為的那樣被我兜住。
我說:「也許吧。」
他怔了一下。
我低頭給阿晏掖了掖被角:「可我現在,不想替你想這些了。」
他坐了很久才走。
走的時候,阿珩追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了聲爹。秦砚回頭應了,聲音有些啞。
冬禾在我身后小聲罵:「這會兒裝給誰看。」
我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封很舊,字跡也有些抖,一看就知道不是秦砚的。我拆開看了兩眼,便認出來了,是宋柔。
信不長,只有幾行。
她說,孩子前幾日發熱,她抱著守了一夜,忽然就想起從前我抱阿珩的樣子。她還說,她以前總覺得姐姐會讓,姐姐不高興也只是嘴上說說,不會真的丟下她。等真到了自己要一個人撐的時候,才知道有些日子不是看著就能過的。
最后一行,她問我:姐姐,你有沒有一刻,想過原諒我?
我把信折起來,重新塞回信封裡。
冬禾問我:「回嗎?」
我說:「不回。」
有些話到了這一步,再說就沒意思了。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只是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知道疼。可這份疼,我不想替她收。
晚上我哄阿珩睡覺,他躺在床裡頭,小聲問我:「娘,小姨以后還會來嗎?」
他聲音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問。到底是孩子,記住的也不全是那些髒的,他還記得有人給他縫過護膝,哄過他睡覺,教他折過紙燕子。
我替他掖了掖被子,說:「不知道。」
他哦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日子其實也沒多轟轟烈烈。沒有誰一下子遭了報應,也沒有誰跪在我面前哭著說后悔。人還是一樣活,各自背著各自那點爛賬往前走。
這一回,再有人往前倒,我沒伸手。
天黑的時候,我抱著阿晏站在院子裡,看見牆角那株海棠抽了新芽。風一吹,嫩得很。
冬禾在灶間喊我吃飯,阿珩抱著剛寫完的字帖跑出來,墨還沒幹,急著給我看。
字寫得歪歪扭扭,醜得不行。
可我還是嗯了一聲,說:「比昨天好。」
他一下就高興了,仰著臉衝我笑。
院子裡有飯菜的熱氣,也有孩子身上曬過太陽之后那點軟軟的味道。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沒有再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