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那天。全市排名第一的尖子班。36張桌子,準考證擺得整整齊齊。人呢?一個沒有。


班主任趙國棟當場腿軟,扶著門框滑下去了。


校長跪在空教室裡,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教育局陳副局長趕到現場,臉色從紅到白到青,三秒鍾集齊了紅綠燈。


三天前,他們把清北唯一的保送名額,給了全班倒數第一。


那哥們叫蔣浩天,物理上學期考了11分。


其中10分,是選擇題蒙的。


趙老師,您那天不是拍著桌子說——


"沒了誰,太陽照樣從東邊升起來"?


那您猜,沒了我們36個人,您這太陽,還升得起來嗎?


【第一章】


高考那天早上七點,我在家吃油條。


豆漿是熱的,油條是脆的。


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子上,消息一條接一條地炸。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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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趙國棟。


第17個未接來電。


校長劉遠志。


第9個。


一個存著"教育局陳副局長"的陌生號碼。


第4個。


我沒接。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咬了口油條。


嘎嘣脆。


我媽從廚房端著一碟鹹菜出來,看了眼我扣著的手機,又看了看我。


"還在打?"


"嗯。"


"你們班36個人,真一個都沒去?"


"一個都沒去。"


我媽沉默了兩秒,往我碗裡多舀了勺白糖。


"那安心吃。吃完把你屋收拾收拾。"


"好。"


我媽這個人,從小到大就操心三件事:


我吃沒吃飯。


我穿沒穿秋褲。


以及我爸那個暴脾氣,別把上門找事的人真打了。


至於我為什麼高考不去?


她沒問。


因為三天前那個晚上,我回家跟她講完經過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頭都沒抬。


就說了一個字。


"該。"


然后多織了兩針。


我爸當時在旁邊看《動物世界》,聽完以后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拍。


"不去就不去!老子當年在部隊,班長偏心發饅頭,我們全班愣是兩天沒吃飯。最后把班長整到炊事班刷了半年盤子。"


"那后來呢?"


"后來班長逢年過節都給我郵臘肉。"


我爸拍了拍胸脯,"放心大膽幹,有誰敢來咱家找事,你爸我全程接待。"


"接待"這個詞,在我爸的字典裡,約等於"收拾"。


他退伍之前是偵察連的。


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不是肥肉的那種。


此刻手機又嗡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老師發的。


是沈策——我同桌,全市第三,化學競賽金牌。


他發了張照片。


照片裡是我們一中校門口。


排隊的家長交頭接耳,監考老師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兩輛警車杵在路邊,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校門口,對著手機嘶吼。


那個禿頂。


是我們校長劉遠志。


沈策配了一行字:


"你猜他現在血壓多少?"


我回了三個字:


"不夠高。"


這一切,得從三天前說起。


從那張把所有人逼上梁山的保送名單開始。


【第二章】


三天前。


六月四號,下午四點。


距離高考還有七十二小時。


教學樓一樓公告欄前圍了一堆人。


我本來沒想湊過去。


保送的事,學校之前已經通過氣了。按成績和綜合表現,名額十有八九是程嘉樹的。


程嘉樹,全市第二,我們班的沉默扛把子。


三年沒請過一天假,筆記工整得可以直接出版,物理競賽省一等獎,數學聯賽省一等獎,英語全國二等獎。


證書摞起來比他人還高。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這個名額。


程嘉樹家在六百公裡外的小縣城。


爸媽種地。


姐姐高中畢業就去廠裡打工,攢的錢全寄回來供他上學。


他住宿舍,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一樣,一日三餐吃食堂最便宜的那個窗口。


三年了,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冬天穿的那件軍大衣,是他爸年輕時候的。


清北保送這個名額,對我來說,錦上添花。


對他來說,是改天換命。


全班都心知肚明,這名額就應該是程嘉樹的。


沒有懸念。


所以當我路過公告欄,被沈策一把薅住后領子的時候,我還納悶——


這有什麼好看的,結果不是明擺著嗎?


沈策臉色鐵青。


介於吃了一整盤蒼蠅和被雷連劈三下之間。


"你自己看。"


他指著公告欄上那張蓋了紅章的白紙,手指頭都在抖。


我湊過去。


《關於本年度清華大學校長實名推薦保送生名單公示》


推薦學生:蔣浩天。


我盯著那三個字。


又看了一遍。


蔣浩天。


全班倒數第一。


全年級三百七十二名。


上課睡覺。下課打遊戲。月考物理11分。期末英語卷子上把"abandon"翻譯成"一本蛋"。


作文八百字的要求,他能寫四百字,其中兩百字是"然后"和"之后"。


這個蔣浩天。


保送清華。


我腦子裡出現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三秒鍾。


"臥槽。"


我發出了聲音。


真的發出了聲音。


身邊的人全看過來了。


可能是沒見過全市第一說髒話。


但此刻除了這兩個字,我的語言系統完全癱瘓。


旁邊已經炸鍋了。


"蔣浩天?憑什麼啊?"


"憑他爸唄。蔣建國,搞房地產的,去年給咱學校捐了個體育館,今年又捐了個報告廳。"


"那也不能這麼搞啊!保送清華!不是保送藍翔!"


"程嘉樹呢?他知道了嗎?"


我下意識回頭,在人群裡找那個人。


程嘉樹站在人群最外面。


一個人。


手裡還攥著一張做了一半的數學卷子。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看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很久。


周圍那些議論聲、咒罵聲、拍桌子的聲音,好像跟他隔了一層玻璃。


然后他轉身,走了。


沒有摔門。


沒有罵人。


沒有衝進辦公室掀桌子。


就那麼走了。


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那天晚自習,他的座位空了。


第二天,還是空的。


我發消息:"嘉樹,你在哪?"


十分鍾后,他回了一個字。


"家。"


家。


六百公裡外的小縣城。


坐綠皮火車——八個多小時。


他連夜走的。


那天晚上我沒刷題。


躺在宿舍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身邊沈策翻來覆去,磨了半宿牙。


凌晨兩點,黑暗中他突然開口:


"林昭。"


"嗯。"


"我想幹一票大的。"


"巧了。"我說。


"我也是。"


【第三章】


六月五號。


距離高考還有四十八小時。


上午第二節課間,我和沈策去了趙國棟的辦公室。


不是去求情的。


是去要一個說法。


趙國棟五十出頭,頭發稀疏,戴副金絲眼鏡,平時最愛講的一句話就是"老師是為了你們好"。


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端著保溫杯泡枸杞,臉上還掛著點笑。


"來了?坐。"


"不坐了,趙老師。"我說,"就一個事——保送名額,為什麼是蔣浩天?"


趙國棟的笑僵了零點幾秒。


但他到底當了二十年班主任,臉皮功夫一流。


放下保溫杯,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你們還小不懂"的姿態。


"林昭,保送推薦不是只看成績的。學校綜合評議,要看德、智、體、美、勞全方面發展——"


"那蔣浩天哪方面發展了?"沈策在旁邊插嘴,"體育?上學期八百米跑吐了兩回。美術?他畫的自畫像被美術老師當反面教材掛了一學期。"


趙國棟臉色不太好看。


"蔣浩天同學在社會實踐方面有突出表現——"


"趙老師。"我打斷他,"蔣浩天的社會實踐報告,是抄我的。"


趙國棟愣了。


"我幫他改了三個錯別字,把'實踐'的'踐'從絞絲旁改回了提足旁。趙老師您要不要翻出來對比一下?"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裡水流的聲音。


趙國棟的枸杞水冒著熱氣,他的臉也冒著熱氣。


"林昭,你這是什麼態度?"他聲音拔高了,"學校的決定,是經過評審委員會嚴格討論——"


"評審委員會幾個人?"


"……"


"什麼時候開的會?"


"……"


"會議紀要在哪裡?參評標準是什麼?評分表能不能公示?"


趙國棟的嘴唇抖了一下。


保溫杯被他攥得咯吱響。


"你不要太過分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滑撞到櫃子上,"這個名額怎麼分配,是學校的事!你一個學生——"


"所以跟蔣建國給學校捐的那兩棟樓沒有關系?"


我語氣很平。


趙國棟的臉一下子白了。


真的白了。


眼珠子轉了兩圈,喉結動了動,嘴張開,又合上。


然后他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們知道個什麼!"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歇斯底裡——


"這是上面定的!上面!我一個班主任能做什麼主!劉校長找我談話,陳副局長親自打的電話,我能怎麼辦?我能說不嗎?"


辦公室徹底安靜了。


趙國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不要亂傳……"


我沒說話。


沈策也沒說話。


我轉身,推開門。


走出去之前,回了一次頭。


"趙老師,您之前說過一句話。"


"什麼?"


"您說——沒了誰,地球照樣轉。太陽照樣從東邊升起來。"


趙國棟愣愣地看著我。


"您記好這句話。"我說。


"過兩天您就知道,這話到底對不對。"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把手插在兜裡,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


既然講道理沒用。


那就別講了。


【第四章】


六月五號晚上十一點。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三十六小時。


我在宿舍被窩裡,建了一個微信群。


35個人。


班裡36個學生,減去蔣浩天。


群名我想了三秒鍾,打了四個字:


"太陽落山"。


第一條消息是我發的:


"高考那天,都別去。"


群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鍾。


沈策第一個回:


"說說你的方案。"


我打字的速度很快。


"蔣浩天保送清華,是因為學校需要我們的高考成績來撐面子。一中能年年排全市第一,不是因為校長英明、老師優秀,是因為坐在教室裡的是我們。"


"沒了我們36個人的成績,一中今年的一本率直接腰斬。清北錄取人數歸零。全市排名掉出前五。"


"到那個時候,校長要跟教育局交代。教育局要跟上面交代。省裡的領導要問:你們一中出了什麼事?"


"這個問題一旦被問出來,蔣浩天那個保送名額是怎麼來的,就瞞不住了。"


發完,我等著。


群裡又沉默了半分鍾。


然后彈出來的消息,讓我徹底放了心。


張薇——班長,年級第四:


"我同意。我保送的是復旦,高考對我來說本來就是走個過場。"


沈策:


"化學競賽國金,北大已經籤了預錄取協議。我去考試純屬幫學校當工具人。不去了。"


趙子軒——年級第七:


"數學競賽省一,浙大強基計劃已錄取。+1。"


周航——年級第十一:


"物理競賽省隊,中科大籤了。就等畢業證。"


顧明遠——年級第十五:


"國際生物奧賽銅牌。港大全額獎學金。"


消息一條一條地冒出來。


每冒出一條,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不是緊張。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就好像這36個人坐在一起三年,第一次真正亮出底牌。


原來大家手裡都有牌。


只是一直沒掀開。


當第二十三條消息彈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沒有競賽獎項也沒有提前錄取的同學——


陶遠。年級三十二名。


他發了條語音。


我點開聽。


"我啥也沒有。考不上就回家跟我爸搞船運。他有三條船,說了讓我隨便挑一條。"


沈策回了個問號:"你爸那三條'船',不會是遠洋貨輪吧?"


陶遠發了個龇牙的表情包:


"嘿嘿。"


群裡集體打出一排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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