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最后統計,35個人裡,18個有競賽保送或提前錄取,9個有海外offer或合作辦學計劃,5個家裡有明確的退路安排,剩下3個——
S活要跟。
其中一個叫方浩,成績中遊,沒保送沒offer。
我私信他:"你想清楚了?這個代價你扛得起?"
他回我一段話,我看了三遍。
"林昭,程嘉樹借我的數學筆記,我到現在還沒還。高一那年冬天他把自己唯一那件厚外套借給我穿了一個月,還騙我說他不冷。"
"這種人被人搶了保送名額,我就算復讀一年,高考成績差二百分我也要跟。"
我沒再勸。
把方浩拉回大群。
三十五條消息,在同一分鍾內刷了屏。
都是兩個字:
"幹了。"
最后,我回了一條。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全天正常上課,正常晚自習,不許露任何口風。準考證放在桌上——別帶走。后天早上,誰都不許出現在考點。"
"我們不去。讓他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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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我們這幫人,他們還能囂張到幾時。"
發完消息我退出微信。
黑暗的宿舍裡,能聽見沈策在上鋪磨牙。
"林昭。"
"嗯。"
"程嘉樹那邊你怎麼安排?"
"我明天去找他。"
"他家那麼遠——"
"我知道。但有些話電話裡說不了。"
我攥了攥手機,屏幕上還亮著程嘉樹最后一次給我發的那個字。
"家。"
這個字太輕了。
輕得讓人胸口悶。
【第五章】
六月六號。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翹了全天的課——反正明天也不打算考了——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到了程嘉樹家。
他家在縣城邊上的村子裡。
兩層自建房,外牆還沒來得及貼磚,灰撲撲的水泥面上長了幾道裂縫。
院子裡晾著玉米,一條土狗趴在門口,看見我來了,尾巴都懶得搖一下。
程嘉樹坐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
面前擺了一本卷子,但翻開的那一頁幹幹淨淨,一個字沒寫。
他看見我的時候,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
就是眨了兩下眼。
"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我在他旁邊的石墩子上坐下來。屁股硌得慌。
沉默了一會兒,他先開的口。
"名單的事,我聽說了。"
"你什麼想法?"
"沒什麼想法。"
他低著頭,拇指搓著卷子的邊角,紙都起毛了。
"這種事,輪不到我說什麼。人家有錢有關系,我有什麼?"
"你有腦子。"
"腦子不值錢。"
他語氣很平。
平得讓人難受。
我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封郵件,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程嘉樹接過手機。
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鍾。
然后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我上周收到的郵件。
麻省理工的無條件錄取通知,附全額獎學金。
"你……"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松動。
"我不需要高考。"我說。"MIT的offer三月份就拿到了。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本來打算考完再公布。"
"那你為什麼——"
"因為保送名額不該給蔣浩天。應該給你。"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嘉樹,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我盯著他的眼睛,"后天高考,我們班35個人,全部不去。"
"什麼?"
"集體棄考。抗議保送黑幕。你是第36個,我來問你——你跟不跟?"
程嘉樹看著我,好半天沒出聲。
他轉過頭,望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沒有保送。"
他的聲音很低。
"我沒有競賽金牌,沒有MIT的offer。高考是我唯一的路。你讓我放棄,我……"
他說不下去了。
我伸手,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
遞給他。
"你先看看再做決定。"
程嘉樹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英文打印件。
他英語全國二等獎不是白拿的。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越來越抖。
看完以后他抬起頭,眼眶紅透了。
"這是……"
"劍橋大學。"我說。"三一學院。自然科學專業。全額獎學金。"
"你上次參加的那個國際科學論文競賽,評委裡有劍橋的教授。他看了你的論文,主動聯系了我——因為推薦信是我寫的。"
"這個月初,錄取結果出來了。你手機關機,郵件沒看,我幫你接的。"
程嘉樹低下頭。
牛皮紙信封攥在手裡,被捏出了褶皺。
他的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
是在用力咬著牙,把所有聲音往回吞。
院子裡那條土狗抬起頭看了看他,這回搖了搖尾巴。
我啥也沒說。
就陪他坐著。
過了很久——大概五分鍾,也可能是十分鍾——他擦了把臉,站起來。
走進屋裡。
一分鍾后出來了。
手裡多了個雙肩包。
"走吧。"他說。
"去哪?"
"回去。"
他頓了頓。
"你幫我買票,我錢不夠。火車票就行。"
"行。高鐵。"
"太貴了——"
"你欠我的。以后用英鎊還。"
他愣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
三年來,我第一次看見程嘉樹笑。
【第六章】
六月七號。
高考日。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按照考務安排,全市所有考生應於八點半前進入考場。
一中考點,高三一班考場——也就是我們尖子班——的監考老師叫李芳,今年四十二歲,在一中監考了十五年。
她八點二十分到的考場。
推開門。
36張課桌排列整齊。
每張桌上都放著一張準考證、一支2B鉛筆、一塊橡皮。
沒有人。
她以為自己來早了。
看了看表,八點二十三。
等了五分鍾。沒人來。
又等了五分鍾。還是沒人來。
考場空蕩蕩的,窗簾被穿堂風吹得晃來晃去,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李芳的手開始抖。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考務辦公室的電話。
"張主任……一班考場這邊……一個考生都沒到。"
"什麼叫一個都沒到?"
"一個人都沒有。36個座位,全部空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個聲音變了調:
"你再說一遍?"
消息以核爆的速度往上傳。
八點四十分。趙國棟接到電話。
他當時正在教師休息室喝茶,保溫杯裡的枸杞還沒泡開。
聽到"全班缺考"四個字的時候,保溫杯啪地砸在地上,枸杞水濺了一褲腿。
他衝到考場門口,親眼看到了那36張空桌子。
腿一軟,右手扶住門框,整個人慢慢往下出溜。
"不可能……這不可能……"
八點五十分。校長劉遠志的專車剎在校門口。
他是被司機從家裡喊來的,襯衫扣子扣錯了兩顆,鞋都是兩只不一樣的。
他站在考場門口,看了三十秒。
然后雙膝一彎,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不是給誰跪。
是腿不聽使喚了。
他在這個學校當了十二年校長。去年全市理科前十,一中佔了七個。今年他拍著胸脯跟教育局保證——"保底六個"。
現在好了。
一個都沒有。
出題的和答題的都還在,但考試的人跑光了。
九點整。考試開始的鈴聲響了。
空蕩蕩的考場裡,36張準考證靜靜地躺在桌上。
沒有人翻卷子的沙沙聲。
沒有人落筆的咔咔聲。
只有走廊裡劉遠志的嘶吼聲,穿過大半個樓層:
"打電話!挨個打!把他們的家長全給我叫來!"
趙國棟哆嗦著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從第一個名字開始撥。
林昭。
撥出。
嘟——嘟——嘟——
接通了。
"林昭!你在哪?!考試已經開始了!你必須馬上——"
我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很平靜。
"趙老師。"
"你……"
"您之前說過,沒了誰太陽都能升起來。"
"……"
"今天天氣挺好。"
"您抬頭看看——太陽升起來了嗎?"
我掛了。
趙國棟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裡,后背的襯衫全湿透了。
劉遠志衝過來一把奪過他的手機:"給我打!我親自打!"
與此——
同一時刻。
一輛黑色奧迪A8停在校門口。
車門打開。
教育局副局長陳為民下了車。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一種顏色來形容。
準確地說——
像放了三天的茄子。
【第七章】
陳為民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趙國棟和劉遠志拉到校長辦公室,門關上,窗簾拉緊。
至於裡面說了什麼,我不在場,沒法轉述。
但據后來學校保安透露,那半個小時裡頭,辦公室裡傳出的聲音:
拍桌子——11次。
摔杯子——3次。
一個中年男人用變了調的嗓門喊"你們怎麼搞的"——不下20遍。
半小時后,校長室的門打開了。
劉遠志的眼眶通紅。
趙國棟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陳為民黑著臉,甩出一句話:
"所有班子成員、年級主任、班主任,分頭去學生家裡。一家一家地上門。必須把人勸回來。"
"考試時間——我去跟省裡協調延遲。要多少時間給多少時間。但人必須到場。"
於是,一中的領導班子像被踢出了窩的螞蟻,傾巢出動。
副校長去了沈策家。
敲門。
沈策他媽開的門。
他媽姓錢,職業——律師。執業二十三年。
副校長剛開口:"沈策這孩子——"
錢律師微笑,從門后面掏出一個錄音筆。
"請問,您是代表學校來的嗎?"
"呃……對。"
"好的。請問貴校保送名額評選標準是什麼?有沒有經過公開評審?有沒有利益輸送的情況?您知不知道,教育部對於高校保送推薦有明確的規定——"
她巴拉巴拉講了整整五分鍾。
條款編號精確到了小數點后兩位。
副校長全程沒能插進一個字。
最后錢律師合上錄音筆,依然微笑:
"那就先到這兒。要是學校敢給我兒子記任何處分,卷宗我已經整理好了。海澱區法院和新聞媒體,我都很熟。"
門,關了。
副校長在樓道裡站了三分鍾沒動,從包裡掏出速效救心丸含了兩粒。
教務主任去了張薇家。
張薇自己開的門。
教務主任還沒開口,張薇笑著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老師,這是我復旦大學保送預錄取確認書。"
翻一頁。
"這是我全國數學建模大賽一等獎證書。"
再翻一頁。
"這是我上個月在《數學通報》上發表的論文,第一作者。"
教務主任的嘴張成了O型。
張薇合上文件夾:
"老師,我不是不想考。是這場考試不配讓我考。"
門,又關了。
年級主任老胡,被派去了我家。
他運氣最差。
因為他碰上了我爸。
我爸林國強,退伍老兵,偵察連出身,六次被評為優秀士兵,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的實心鐵疙瘩。
老胡敲門的時候,我爸正在廚房切西瓜。
門開了。
我爸左手託著半個西瓜,右手握著一把菜刀,穿著白背心和大褲衩,光著腳丫子。
"誰啊?"
老胡往后退了一步,強裝鎮定:
"林……林師傅,我是一中年級主任胡德江。今天高考,您的孩子——"
"叫我林哥。"
"……林哥。令公子林昭今天缺考了,高考是一輩子的大事,您得勸勸孩子——"
我爸抬起菜刀,往西瓜上砍了一刀。
咔嚓。
西瓜裂成兩半。
老胡的聲音也裂了。
"你——你——"
"你吃不吃?"我爸舉著一塊西瓜。
"不不不……我是說孩子高考——"
"我兒子想去,用你來叫?"我爸咬了口西瓜,籽兒吐在地上,"他不想去,你叫得動?"
"可是——"
"來,吃塊西瓜。吃完趕緊走,別堵我家門口。"
"林師——林哥,您要為孩子的前途考慮啊——"
我爸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戳。
刀身嗡嗡顫。
"你還有事?"
老胡跑了。
據他后來跟同事描述——
"我感覺我不是去家訪的,我是去渡劫的。"
整整一上午。
36個學生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