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家一家被轟出來。
有的客氣——泡杯茶,聊兩句,然后請走。
有的不客氣——門都不開,隔著貓眼說"你找錯人了"。
有的更不客氣——我就不說是誰爸了,直接把領導堵在樓梯間,問"蔣建國給你們送了多少錢"。
36扇門。
關得整整齊齊。
一扇都沒開。
【第八章】
到了下午,事情已經完全不是學校能控制的了。
先是一個家長在朋友圈發了條狀態:
"全市第一的尖子班,36個學霸集體棄考。原因是學校把清北保送名額給了倒數第一的關系戶。這就是我們的教育。"
配了張空教室的照片。
不知道誰拍的,估計是學校內部流出來的。
36張桌子,36張準考證,一個人沒有。
那張照片的衝擊力太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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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臉上。
二十分鍾之內,朋友圈轉發破千。
一個小時內,本地論壇置頂。
兩個小時內——
#全市學霸集體棄考#
微博熱搜第一。
評論區直接炸了。
"什麼學校?給倒數第一保送清華?我以為我在看小品。"
"笑S了,倒數第一保送清華,那清華的錄取標準是什麼?體育館最大?"
"學校賺了個體育館,虧了36個清北苗子。這筆賬,夠他們吃一輩子。"
"程嘉樹是誰?三年年級前三,全國競賽獲獎,保送名額被關系戶搶了?這是什麼世道?"
有人扒出了趙國棟的簡歷。
有人扒出了蔣建國的產業。
有人扒出了陳為民去年參加蔣建國公司年會的照片。
照片裡陳為民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旁邊蔣建國摟著他肩膀,桌上擺著茅臺。
這張照片被轉發了十七萬次。
陳為民的手機被打爆了。
省教育廳來電——"老陳啊,你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他攥著手機,站在一中校長辦公室裡,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誤會!都是誤會!我跟蔣建國沒有——"
"照片都傳遍了你跟我說誤會?紀委那邊已經關注了,你把位子上的事交接一下,先配合調查。"
電話掛了。
陳為民的手機從手裡滑下來,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他站在原地,兩條腿發軟,扶著桌沿才沒癱下去。
蔣建國在外地開會,看到新聞以后第一反應是打電話給一中——
"給我刪帖!給我壓下去!我再捐一個圖書館!"
沒人接。
他打給趙國棟。
趙國棟的手機關機了。
打給劉遠志。
劉遠志正蹲在廁所裡吐酸水,沒接。
打給陳為民。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蔣建國坐在會議室裡,對面一屋子合作方的人看著他,他的手機屏幕上全是彈出來的新聞推送。
每一條都帶著他兒子的名字。
"蔣浩天,全班倒數第一,保送清華。"
"蔣建國捐兩棟樓換一個名額,教育腐敗實錘。"
"保送還是保送他爹的面子?"
蔣建國的手攥成了拳。
嘴唇發白。
他發現一件事——
錢,在這一刻,真的不好使了。
【第九章】
下午五點,距離語文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
熱搜已經掛了一整天了,絲毫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越燒越旺。
因為我們的人開始下場了。
第一個發微博的是張薇。
她發了一張圖——復旦大學保送預錄取確認書。
底下配了一行字:
"我從來不需要高考才能去復旦。但我想讓所有人知道,一個認真的學校不應該這樣對待認真的學生。"
轉發兩萬。
第二個是沈策。
他曬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化學競賽國際金牌證書。
第二張:北京大學化學系預錄取協議。
配文只有八個字:
"化學金牌,不考了,謝謝。"
轉發四萬。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競賽保送的,紛紛亮證書。
海外錄取的,甩offer截圖。
每發一個,評論區就瘋一次。
當第十二個人——顧明遠——曬出國際生物奧賽銅牌加港大全獎的時候,話題閱讀量破了兩億。
有人在評論區整理了一份名單:
"截至目前,這36人中已曝光的:競賽國金3人,國銀5人,國銅2人,省一等獎若幹。海外offer包括MIT、劍橋、港大、新加坡國立……天啊,這是一個班?這是一個班??"
"笑S了,學校把保送給了倒數第一,結果全班隨便一個拎出來都能吊打清華錄取線。"
"等等,MIT?誰拿的MIT?"
是的。
那天晚上七點鍾,我發了一條朋友圈。
很簡單。一張截圖——
麻省理工學院,錄取通知書。
全額獎學金。
配了一行字:
"感謝趙國棟老師的保送名額。雖然給了別人,但讓我看清了一些東西。MIT的offer,權當是個紀念品吧。"
我沒發微博。只發了朋友圈。
但截圖不到十分鍾,就被人傳上了微博。
熱搜第一的位置又換了個詞條:
#全市第一的學霸拒絕高考手握MIT全獎#
閱讀量:一夜破五億。
評論區有條高贊評論,我看了很多遍:
"原來不是學生需要學校,是學校需要學生。他們把這群孩子當成高考刷分的工具,當成學校升學率的數字。結果這些'工具'站起來了,工具不幹了,機器癱了。早該如此。"
但所有人等的,是最后一張牌。
程嘉樹的那張。
那天晚上九點,程嘉樹注冊了他人生中第一個微博賬號。
只發了一條。
沒有offer截圖。沒有證書照片。
是一張老照片。
他穿著那件軍大衣,站在縣城高中的門口,身后是一面寫著"高考加油"的紅色橫幅。
配文是:
"我叫程嘉樹。家在六百公裡外的縣城。爸媽種地,姐姐打工供我讀書。"
"三年前我考進一中的時候,全村放了鞭炮。我媽說,嘉樹,咱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以為只要努力就夠了。成績夠了,獎項夠了,論文也發了。"
"但不夠。"
"因為我爸不是蔣建國。"
"今天我不參加高考。不是因為我放棄了。"
"是因為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給了我全額獎學金。是我的同學替我投了推薦信。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英國教授,在看了我的論文之后,認為我值得。"
"六百公裡外的那個村子,值得。"
"晚安。"
這條微博發出后的十分鍾內,評論湧進了四十萬條。
熱搜前五有四個跟我們有關。
程嘉樹的手機在那之后就再也沒響過。
因為被評論推送卡S了,直接關機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我媽端了一碗糖水雞蛋進來。
"吃了早點睡。"
"媽。"
"嗯?"
"我做得對嗎?"
她在床邊坐下來,想了想。
"程嘉樹那孩子來過咱家一次。過年的時候,帶了一袋他家種的花生。十斤,扛了六百公裡。"
她頓了頓。
"你做得對。"
【第十章】
后面的事,新聞都報了,我簡單說。
六月九號,省教育廳組成調查組進駐一中。
六月十二號,調查結果公布——
趙國棟,收受蔣建國財物共計四十七萬元,以"綜合素質評定"為名,在保送推薦中徇私舞弊。開除教職,移交司法機關。
劉遠志,在明知保送名額推薦不符合規定的情況下籤字蓋章。撤銷校長職務,行政記大過。
陳為民,利用職務便利為蔣建國及其子女在教育領域謀取不正當利益。免去副局長職務,立案調查。
蔣浩天的保送資格——撤銷。
清華那邊發了聲明。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經核實,該推薦人選不符合我校錄取標準。相關推薦即日起作廢。"
翻譯成人話就是——
別來沾邊,丟不起這人。
蔣建國的公司在同一周被稅務和住建聯合檢查。至於結果——跟我沒關系了。
至於蔣浩天本人——
他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即便全班沒有人去考,他也沒佔到一點便宜。
因為他也去考了。
總分——287分。
全省排名:倒數。
他物理答題卡塗花了,最后出來8分。
比上學期還少了3分。
這事傳開以后,有人在微博底下評論:
"這就是趙國棟力薦保送清華的學生。大伙瞅瞅,就這分數,你保他上清華——清華看了都得報警啊。"
高贊四十萬。
我笑了很久。
……
七月流火。
距離那場高考過去了一個多月。
第一批錄取通知書陸續到了。
我們36個人,沒有一個人的未來被耽誤。
18個競賽保送的照常入學。
9個海外留學的籤證已經在辦。
剩下的幾個人裡——
方浩,那個什麼保底都沒有S活要跟的愣頭青,復讀了。
不過他心態倒是好得很,發朋友圈說:
"復讀而已,誰還不能考個清華了?蔣浩天都能保送呢。"
底下第一條評論是沈策:
"你要是考上清華,十年的燒烤我全包了。"
方浩回復:
"截圖了,別賴賬。"
七月十五號那天晚上,我們找了個露天燒烤攤。
一張大桌子不夠坐,拼了三張。
三十六個人——對,蔣浩天不在,但方浩算上,加上來幫忙的幾個低年級的學弟學妹,差不多三十多號人。
肉串在炭火上嗤嗤冒油。
啤酒瓶堆了半桌子。
沈策喝多了,摟著程嘉樹的脖子非要教他唱《海闊天空》,程嘉樹臉漲得通紅,躲又躲不掉。
張薇翻著手機給大家看趙國棟前兩天發的朋友圈——
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照片。
配文:"多年心血,一朝成空。做老師不易,望大家珍惜。"
張薇評論道:"他把這麼個東西發出來博同情,臉呢?"
全桌的人笑成一片。
我的手機嗡了一聲。
微信消息。
點開一看——
趙國棟。
"林昭,趙老師知道錯了。當初確實是我沒頂住壓力。你成績那麼好,學校和教育局那邊都願意聽你的意見……你能不能幫老師說兩句話?老師教了你三年,總有點師生情分在的。"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大概五秒鍾。
然后截了個圖。
發到群裡。
配了一句話:
"趙老師說,沒了誰太陽都能升起來。現在太陽可能是落了——他來找我們要手電筒了。"
群裡瞬間炸了。
三十多條"哈哈哈哈哈哈哈"刷了滿屏。
有人回復:"手電筒沒有,給他寄個蠟燭吧。"
有人回復:"蠟燭也貴。點根火柴得了。"
有人回復:"火柴太浪費。讓蔣建國去捐根燈柱不就行了?哦不對,蔣建國自己估計都在找燈。"
我放下手機,端起啤酒杯。
夜風吹過來。
七月的風,帶著炭火的熱氣和烤肉的香。
我站起來。
"說兩句啊。"
三十多雙眼睛看過來。
"咱們這36個人,從高一坐到一個教室裡到現在,整整三年。別的不說——全市月考前十被咱們包了多少回?數學競賽省一等獎拿了多少個?實驗室的燈哪天晚上十點之前關過?"
沒人回話。都看著我。
"有些人覺得我們是工具。是學校的刷分機器。是他們升職報告裡的一個數字。"
"但這回他們知道了——工具也是有脾氣的。"
我舉杯。
"今天以后,各奔前程。有去北京的,有去上海的,有跨半個地球的。以后見面的機會少了。"
"但這事——得記一輩子。"
"幹了。"
啤酒瓶碰在一起,三十多聲脆響疊在一處。
程嘉樹坐在桌子最角落,沒怎麼說話。
但他端起杯子的時候,手沒有抖。
喝了一大口,嘴角帶著笑。
從頭到尾沒人催他說話。不用說。
我們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沈策被灌得七葷八素,掛在方浩身上,嘴裡還在嘟囔"清華算什麼,不如我北大……"
張薇幫忙叫了三輛代駕。
程嘉樹站在路燈底下,衝我招了招手。
"林昭。"
我走過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不是劍橋的那個。
是他自己買的。
"什麼?"
"上回你給我墊的高鐵票錢。四百三。我多塞了五十,利息。"
我接過來。
"你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十二號。飛倫敦。"
"行,到了給我發消息,別又關機。"
他點了點頭。
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沒預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掌心帶著夏夜的熱度和燒烤的煙火氣。
"謝了。"
就兩個字。
但我覺得夠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了路燈的盡頭,轉身往家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是方浩發的朋友圈。
一張今晚的合照。三十多個人擠在鏡頭裡,有人比耶,有人翻白眼,有人正被灌啤酒嘴歪了。
角落裡程嘉樹的臉半隱在沈策的腦袋后面,只看得見一只眼睛,但那只眼睛裡帶著笑。
方浩的配文寫著:
"下輩子咱還當同學。這輩子先考個清華,把沈策十年燒烤騙到手再說。"
底下沈策秒回——
"做夢。"
我笑出了聲。
揣著手機往家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夜風吹過來,混著遠處誰家的蟬鳴。
暑假才剛開始。
一切都來得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