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舅舅一個人住,家裡髒得跟狗窩似的,你去幫忙收拾收拾。”
我舅舅陸正清,住在老城區一個不起眼的小區裡,三室一廳,家具老舊,連電視都是十年前的液晶屏。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退休幹部。
每次我去,他要麼在書房看書,要麼在陽臺上澆花。偶爾跟我聊兩句,問問我最近看了什麼書,對時政有什麼看法。
我以為他就是闲著沒事找人說話。
“舅舅,您這書房也太多書了,我每次擦灰都要擦半天。”
他笑笑:“多看看,沒壞處。”
我在他家打掃了整整兩年。
兩年裡,我偶爾會碰到一些來找他的人。
有穿制服的,有開好車的,有拎著茶葉上門寒暄的。
每次來人,我媽都提前叮囑我:“你就安安靜靜幹活,別多嘴。”
我照做了。
我以為這些不過是舅舅以前的老同事。
直到公務員面試那天。
筆試成績出來的時候,我排在全市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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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比我還淡定。
“面試好好準備,別緊張。”
面試那天,我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裙,頭發扎得一絲不苟。
候考室裡有二十多個人,個個表情嚴肅。
坐我旁邊的女生叫趙婉如,妝容精致,手腕上戴著一只卡地亞藍氣球。
她掃了我一眼。
“你也是考這個崗位的?”
“嗯。”
“筆試第幾?”
“第三。”
她嘴角微微上揚:“我第一。”
我沒接話。
她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聽說這次面試組長是市局的周副局長,我爸跟他吃過飯。”
另一個人湊過來:“你準備得怎麼樣?”
趙婉如抿了抿唇:“面試這種東西,實力是一方面,關系也很重要,你懂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她。
輪到我進場的時候,我推開門,五個面試官坐成一排。
我的腳步停了半秒。
最中間的,是周德勝。周副局長。
他每個月至少去我舅舅家兩次,每次都帶兩斤龍井。
他左手邊,是李長河。李處長。
他上個月還在我舅舅家吃過飯,我給他倒的茶。
右邊第二個位置,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顧言深。
他來我舅舅家的次數最多,每次都喊舅舅“老師”。
三個人看到我的瞬間,表情幾乎同步變了一下。
周德勝咳嗽了一聲。
李長河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顧言深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開。
我站在答題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媽讓我去打掃衛生,到底是打掃衛生,還是別有目的?
“請考生回答第一題。”
周德勝的聲音很平穩,跟他在我舅舅家喝茶聊天時判若兩人。
我定了定神,開始作答。
三道題答完,我全程沒看任何一個認識的面試官。
走出考場的時候,趙婉如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成績。
“感覺怎麼樣?”她問。
“還行。”
“還行?”她笑了一聲,“這種面試,答得再好也就那樣。關鍵還是看——”
她沒說完。
成績出來了。
工作人員在門口貼了張紙。
我走過去看。
面試第一名:蘇念,92.6分。
第二名:趙婉如,87.3分。
五分的差距。
趙婉如的臉一瞬間僵住了。
“不可能。”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十幾秒,然后轉頭看我,眼神復雜。
“你是不是認識裡面的人?”
我看著她。
“不認識。”
“92.6?這個分數你覺得正常嗎?”
“我覺得挺正常的。”
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面試完了。”
“考得怎麼樣?”
“第一。”
“嗯,回來吃飯。”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我只是告訴她今天天氣不錯。
到家之后,我把包放下,坐在餐桌前。
“媽。”
“嗯?”
“舅舅到底是幹什麼的?”
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舅舅就是你舅舅,退休幹部。”
“那為什麼今天的面試官裡有三個人我都在他家見過?”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吃飯。”
“媽——”
“問那麼多幹什麼?你憑的是自己的實力,分數是你自己考的,跟你舅舅有什麼關系?”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邏輯沒毛病。分數確實是我自己答出來的。92.6,每一分都是真的。
但這件事的蹊蹺之處在於——
為什麼我媽偏偏讓我去舅舅家打掃衛生?
為什麼每次有客人來,她都讓我“安安靜靜幹活”?
為什麼她對我考第一一點都不意外?
晚飯吃到一半,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幾秒。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繼續吃飯。
“誰的電話?”
“你舅舅。”
“說什麼了?”
“說讓你這周別去打掃了。”
我筷子一停。
“為什麼?”
“面試都結束了,還去幹什麼。”
第二天,我收到了錄用通知。
綜合成績全市第一,錄取崗位:市發改委綜合科。
這是那批招錄裡最熱門的崗位,報錄比217比1。
消息傳出去之后,我的手機被親戚們打爆了。
“念念太厲害了!全市第一啊!”
“蘇慧蘭你可以啊,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
我媽一個一個接電話,語氣謙虛。
“哪有,都是她自己努力。”
只有我注意到,所有親戚裡,沒有一個人提我舅舅。
好像他不存在一樣。
入職第一天,我七點半就到了單位。
辦公室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帶我的是科長劉芳,四十多歲,利索幹練。
“蘇念是吧?坐那邊,先熟悉一下材料。”
我點頭,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對面的女生朝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陳小雨,比你早來半年。”
“你好。”
“你就是那個筆試面試都第一的?”
“運氣好。”
她壓低聲音:“聽說趙婉如也進了咱們單位,去了隔壁的審批科。”
我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第二名嗎?怎麼也錄了?”
“她爸是趙建國,華盛集團的老總。她考的是另一個崗位,也進了。”
我“哦”了一聲,沒在意。
下午開會的時候,我在走廊裡遇到了趙婉如。
她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職業裝,頭發燙了個大卷。
看到我,她站住了。
“蘇念。”
“趙婉如。”
“恭喜你啊,全市第一。”
她語氣裡的恭喜二字拖得很長。
“謝謝。”
“聽說你是從普通家庭考上來的?”
“嗯。”
“真不容易。”
她說“真不容易”的時候,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沒接話,從她身邊走過去。
身后傳來她跟別人說話的聲音。
“就是她,面試92.6那個。我就不信一個普通家庭出來的能考這麼高。”
“你覺得有貓膩?”
“我沒說有貓膩,我只是覺得奇怪。”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沒回頭。
入職第一周,一切平穩。
劉芳對我不錯,有什麼任務都耐心地教。
直到周五下午,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我認識。
顧言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
“劉科長,周局讓我來拿上次的那份報告。”
劉芳站起來翻文件:“稍等。”
顧言深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辦公室,落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材料,沒動。
他沒說話,拿了文件就走了。
陳小雨湊過來。
“你認識顧主任嗎?”
“不認識。”
“他剛才看了你好幾眼。”
“可能認錯人了。”
“顧言深,市局最年輕的副處,聽說今年才三十一。背景很深,但具體什麼來頭沒人知道。”
我“嗯”了一聲,繼續看材料。
周末,我沒有去舅舅家。
但我媽說了一句讓我在意的話。
“你舅舅說,讓你工作上踏實點,別急著表現。”
“他怎麼知道我的工作情況?”
“你舅舅關心你唄。”
周一上午,單位通知新入職的公務員參加集中培訓。
培訓地點在市委黨校,為期一周。
籤到的時候,我又看到了趙婉如。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考究。
“這是我未婚夫,錢峰,市財政局的。”趙婉如介紹。
錢峰朝我點了點頭,表情客氣但疏離。
“你好。”
“你好。”
趙婉如挽著他的胳膊:“錢峰也是來黨校講課的,這期培訓的經濟課是他負責。”
我點頭,沒多說。
培訓第一天上午,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來做開班講話。
他說了一句話。
“體制內做事,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線,不要想走捷徑。有些路看起來快,走到頭才發現是懸崖。”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臺下一眼。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我。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婉如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面。
“蘇念,你家是哪裡的啊?”
“本市的。”
“父母做什麼的?”
“我媽是家庭主婦,我爸在工廠。”
她“哦”了一聲,表情意味深長。
“那你挺厲害的,普通工人家庭能考全市第一。”
旁邊幾個新入職的同事都看過來。
“我筆試準備了一年半。”
“面試呢?”
“面試正常發揮。”
“92.6分的正常發揮?”她放下筷子,“你知道這個分數有多離譜嗎?往年面試最高分也就88。”
“那今年就是92.6。”
“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好奇。你有沒有提前認識面試官?”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沒有。”
“真的?”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趙婉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沒什麼,隨便問問。畢竟,公平很重要嘛。”
她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
陳小雨坐過來。
“別理她,她就是不服你考第一。”
“我知道。”
“不過她家確實有背景,她爸趙建國在本市商圈很有地位,跟好幾個局的領導關系不錯。”
“跟我有什麼關系?”
陳小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培訓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的分組討論環節,主題是“基層治理中的資源分配問題”。
我被分到第三組,趙婉如也在。
討論開始后,我提出了一個觀點:“資源分配的核心不是總量問題,而是信息不對稱導致的效率損耗。基層最大的困境是——上面不知道下面要什麼,下面不知道上面能給什麼。”
帶隊的老師點了點頭。
趙婉如接過話:“這個觀點太理論化了。實際工作中,資源分配就是關系和人脈的問題。你說信息不對稱,說白了就是你認不認識拍板的人。”
“如果一個機制需要靠認識人才能運轉,那機制本身就有問題。”
“機制是S的,人是活的。你在體制內待久了就會知道,理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不同意。”
“你當然不同意。”她笑了一下,“畢竟你什麼關系都沒有,只能相信機制。”
全組的人都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
“趙婉如,你到底在暗示什麼?”
“我什麼都沒暗示。”
“你從面試那天開始就在說我有問題,到底有什麼證據?”
“我沒說你有問題。”
“那你為什麼反復提我的面試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