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不合理的事情,我習慣多問一句。”
“不合理?217比1的崗位,我筆試第三面試第一,哪裡不合理?”
“你一個工人家庭的孩子,面試官都沒見過,憑什麼比從小受精英教育的人高五分?”
這話一出來,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站了起來。
“憑實力。還有別的問題嗎?”
她沒說話。
帶隊老師打了圓場:“好了,繼續討論正題。”
這件事在培訓班裡傳開了。
有人說趙婉如刻薄,有人說她說得也不是沒道理。
還有人開始私下打聽我的家庭背景。
當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蘇念嗎?我是顧言深。”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有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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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檔案裡有。”
“……你打電話有什麼事?”
“你舅舅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我手指收緊了手機。
“什麼話?”
“他說——別急,讓她蹦跶。”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我舅舅知道趙婉如的事?
他怎麼知道的?
他到底是誰?
培訓結束的那天,市委組織了一場座談會。
參會的都是新入職公務員和部分中層幹部。
座談會的主持人是市委秘書長。
他開場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我們請到了一位特別嘉賓,給大家講講基層工作經驗。”
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走進來的人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花白,步伐穩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我舅舅。
陸正清。
他走上講臺,跟秘書長握了握手。
秘書長介紹:“這位是省發改委原副主任陸正清同志,去年剛退休。組織上特別邀請他來給年輕同志們做一次分享。”
省發改委。
副主任。
正廳級。
我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陳小雨拉了拉我的袖子。
“臥槽,省發改委副主任!”
趙婉如坐在第二排,我看到她拿起手機飛速打了一行字。
我沒動。
舅舅站在臺上,掃了一眼臺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他開始講話。
講的是他年輕時在基層的工作經歷,怎麼從一個縣城的辦事員一步步走到省廳。
語氣平和,沒有任何官腔。
他說:“體制內沒有捷徑。有人覺得認識人比能力重要,但認識人只能讓你走進門,能不能站穩腳跟,靠的是你自己。”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我感覺有好幾道目光同時看向我。
座談會結束后,舅舅被一群人圍住了。
秘書長、組織部的領導、各單位的中層幹部,一個個排著隊上前打招呼。
“陸主任好!”
“陸老,好久不見!”
“您是咱們省裡的功臣啊!”
我站在角落裡,沒過去。
趙婉如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
“蘇念。”
她的語氣和之前不一樣了。
“嗯?”
“那個陸主任……你認識嗎?”
“你為什麼這麼問?”
“他剛才講話的時候看了你一眼。”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蘇念,你到底什麼來頭?”
“我說了,普通家庭。”
“普通家庭的孩子不會被省廳退休領導多看一眼。”
“也許他只是隨便看了看臺下。”
趙婉如不說話了,但她的眼神變了。
從之前的居高臨下,變成了審視和警惕。
回到單位之后,氣氛開始微妙地改變。
之前沒人在意我,現在走廊裡碰到同事,他們的態度明顯熱情了一些。
“蘇念,中午一起吃飯?”
“蘇念,這個材料我不太會寫,你能幫我看看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座談會上的那一幕。
劉芳科長找我談了一次話。
“蘇念,最近有沒有人找你打聽什麼?”
“打聽什麼?”
“關於你和陸正清主任的關系。”
我沉默了一秒。
“沒有。”
“如果有人問,你什麼都不要說。”
“為什麼?”
“這是你舅舅的意思。”
我看著劉芳。
“劉科長,你也認識我舅舅?”
她笑了笑,沒回答。
“好好工作就行。”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人認識我舅舅?
而我,在他家打掃了兩年衛生,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主動問我媽。
“媽,舅舅以前是省發改委副主任?”
“嗯。”
“正廳級?”
“嗯。”
“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她把一盤紅燒魚端上桌。
“告訴你幹什麼?你又不靠他。”
“可是——”
“你舅舅說了,讓你自己走自己的路。他只是幫你看看方向,路是你自己走的。”
“讓我去他家打掃衛生,也是幫我看方向?”
“你在他家兩年,他教了你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想起來了。
每次去打掃衛生,舅舅都會問我一些問題。
“最近那個城市更新的政策你怎麼看?”
“如果你是一個鎮長,轄區出了群體性事件你怎麼處理?”
“經濟下行期,一個市的財政收入該從哪裡找增量?”
我以為他是闲聊。
我認認真真地回答,他也認認真真地給我分析。
兩年,一百多次對話。
那些對話,就是最好的面試培訓。
不,比培訓更深。
是思維方式的重塑。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半天沒動。
“媽,你也是他安排的?”
“什麼意思?”
“你讓我去他家,是不是他讓你這麼做的?”
我媽看著我,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是我主動讓你去的。你舅舅退休后沒什麼事,我讓你去陪陪他。至於后來的事,是他自己決定要幫你。”
“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值得。”
“什麼意思?”
“你舅舅說,你來了十幾次之后他就發現了——你回答問題的方式,比他手底下百分之八十的幹部都強。他說你有天賦。”
我無話可說。
入職第三個月,單位接到了一個大任務。
市重大項目評估,涉及三個區的產業規劃,總投資額超過200億。
劉芳點了我的名。
“蘇念,你負責寫其中工業園區那部分的初稿。”
辦公室裡其他人的表情很微妙。
這種重量級的材料,一般不會讓新人碰。
陳小雨私下跟我說:“劉科長對你也太好了,這種項目參與一次,年底考核直接優秀。”
我沒多想,接了任務就開始幹。
花了兩個星期,我把初稿寫出來了。
提交那天,劉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改兩個地方,其他不用動。”
“好。”
“蘇念,你以前寫過這種材料嗎?”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舅舅教的?”
“……算是吧。”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材料遞上去之后,分管副主任在部門會上點名表揚了綜合科。
消息傳到了趙婉如的耳朵裡。
中午食堂,她直接坐到了我對面。
“聽說你寫的材料被副主任點名了?”
“嗯。”
“入職三個月就接大項目,你不覺得太順了嗎?”
“工作認真完成,不叫順,叫應該。”
“你以前什麼經驗都沒有,一個新人寫兩百億項目的材料,誰給你的底氣?”
“材料質量好不好,領導看了說了算,輪不到你來評價。”
她的臉色不好看了。
“蘇念,你別以為有人罩著你就可以這麼猖狂。”
“趙婉如,你從入職第一天就在針對我。你到底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對自己考了第二名不甘心?”
食堂裡好幾個人偷偷看過來。
趙婉如站了起來。
“走著瞧。”
她轉身走了。
陳小雨用胳膊肘懟了我一下。
“姐,你膽子真大。她未婚夫可是財政局的錢峰。”
“錢峰?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不知道?錢峰他爸是市商務局的副局長。”
“所以呢?”
陳小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當天下午,劉芳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后表情有些不對。
“蘇念,你那份材料,審批科那邊說有幾個數據需要重新核實。”
“我的數據都是從統計局調的原始數據,沒問題。”
“審批科堅持要核實。籤字的是他們科長。”
“他們科長叫什麼?”
劉芳看了我一眼。
“王建輝,是錢峰的姑父。”
我懂了。
趙婉如開始動用關系了。
她要通過審批科給我穿小鞋。
當天晚上,我破例給舅舅打了電話。
“舅舅。”
“怎麼了?”
“有人為難我。”
他沉默了幾秒。
“誰?”
“審批科。有人打了招呼,要卡我的材料。”
“你覺得你的材料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正常走流程。”
“可是——”
“念念,你記住一句話。體制內最大的靠山,是你自己的業務能力。你的材料過硬,誰也卡不住。”
“如果他們硬卡呢?”
“那就讓他們卡。看最后是你的材料先過關,還是他們先出醜。”
他掛了電話。
第二天,審批科的人來找我核實數據。
來的是審批科的副科長張偉,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
“蘇念,你這份材料裡第七頁的固定資產投資數據跟我們掌握的有出入。”
“出入多少?”
“差了一千五百萬。”
我打開電腦,調出了原始數據源。
“這是統計局第三季度的原始報表,數據是117.6億,我寫的是117.6億。你們掌握的數據是多少?”
“116.1億。”
“你們的數據源是什麼?”
張偉翻了翻文件。
“經信局的季度匯總。”
“經信局的數據是初報數據,統計局的是終報數據。終報比初報多出1.5億是正常的調整範圍。做正式評估材料,應該用統計局終報數據。”
張偉的表情僵了一下。
“這個……我需要跟我們科長確認一下。”
“沒問題,你去確認。我把數據源的鏈接和統計局的原始文件一起發給你們。”
他拿著文件走了。
陳小雨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連統計口徑的差別都知道?”
“我舅——我自己學的。”
一個小時后,審批科那邊回復:數據無誤,通過。
劉芳看著審批科發來的籤字文件,嘴角彎了一下。
“幹得不錯。”
這件事之后,趙婉如消停了大概兩個星期。
但風暴並沒有過去。
周四下午,單位收到了一封舉報信。
匿名舉報,內容是:新入職公務員蘇念的面試成績涉嫌造假,面試官與其存在私人關系,要求組織調查。
舉報信直接寄到了市紀委。
消息傳開的那天,整層樓都在議論。
我坐在辦公室裡,手指冰涼。
劉芳走過來,把門關上了。
“蘇念,你先別慌。”
“我沒慌。”
“紀委那邊會來調查,你配合就行。你的面試是全程錄像的,成績有據可查。”
“劉科長。”
“嗯?”
“我知道是誰舉報的。”
劉芳看著我。
“知道歸知道,沒有證據不要說。紀委調查需要的是事實,不是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