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舅舅知道這件事了。”
“他怎麼說?”
“他說——三個字。”
“哪三個字?”
“不用管。”
當天晚上,顧言深給我打了電話。
“舉報信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別擔心,面試全過程錄音錄像都完整保存。我已經讓紀委那邊調取了。”
“謝謝。”
“不客氣。這是我作為面試官的責任。”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我查了一下,那封舉報信的郵寄地址是華盛集團附近的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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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集團。
趙建國的公司。
趙婉如的父親。
“你能確定嗎?”
“能確定。但這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只能說明方向。”
“我知道了。”
“蘇念。”
“嗯?”
“你舅舅不出手,不代表沒人幫你。他只是想讓你先自己扛過去。”
“我扛得住。”
紀委的調查來得很快。
兩個工作人員來單位找我談話,態度不溫不火。
“蘇念同志,我們收到關於你面試成績的匿名舉報,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好的。”
“你是否在面試前認識五位面試官中的任何一位?”
“不認識。”
“你確定?”
“確定。”
這不算撒謊。
在舅舅家遇到他們的時候,我確實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他們是來找舅舅的人,從來沒有正式認識過。
他們的名字、職務、身份,我都是面試當天才知道的。
“面試前有沒有人向你透露過面試題目?”
“沒有。”
“面試過程中,有沒有面試官對你有任何暗示?”
“沒有。”
“好的,我們會調取面試錄像進行核查,后續如有需要會再聯系你。”
“好。”
調查進行了一周。
這一周裡,趙婉如每次在走廊裡碰到我,都會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蘇念,聽說紀委來找你談話了?”
“嗯。”
“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我最怕這種事影響你的前途。”
她說“前途”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
我看著她。
“趙婉如,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替你擔心。”
“你別擔心我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麼好操心的?”
“舉報信的郵寄地址在華盛集團附近,你不擔心嗎?”
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便聊聊。”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沒有回頭。
那天下午,趙婉如沒有來上班。
陳小雨說她請了半天假。
一周后,紀委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面試錄像完整,評分過程合規,五位面試官的打分記錄清晰可查。
我的92.6分,是五位面試官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后的平均值。
最高分是97分,打分的是周德勝。
最低分是88分,打分的是一位我不認識的面試官。
顧言深打了93分。
一切合規,舉報不實。
紀委出了正式的調查結論,抄送了市委組織部和我所在單位。
那天下班,我在單位門口碰到了趙婉如。
她臉色很差。
“結果出來了。”我說。
她沒說話。
“沒查出問題,你是不是很失望?”
“蘇念,你別得意太早。”
“我沒得意。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清楚后果。誣告是要承擔責任的。”
“你說誰誣告?你有證據嗎?”
“紀委會查的。”
她咬著嘴唇看著我。
轉身上了一輛黑色奔馳,揚長而去。
當晚,我媽難得主動提起舅舅的事。
“你舅舅說,第一關過了。”
“第一關?后面還有?”
“體制內的路,哪有那麼容易走的。”
“媽,你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
“說完了就沒意思了。”
她笑了笑,繼續擇菜。
紀委調查結束后,我以為事情會平息。
但第二天上午,我就發現自己錯了。
單位突然通知,我負責的那份產業園區評估材料被退回了。
退回理由:綜合評審未通過。
退回籤字的人:市發改委副主任孫明遠。
劉芳拿著退回通知看了很久。
“這份材料之前不是已經通過分管副主任初審了嗎?怎麼到孫副主任那裡被退了?”
她打了個電話出去,掛了之后臉色不太好。
“孫副主任說,材料的可行性論證部分不夠充分,讓重新做。”
“我那部分的可行性論證引用了四個案例,三組對比數據,框架是按照省裡的模板做的,哪裡不充分了?”
“他沒細說。”
我坐下來,開始重新翻看材料。
每一頁、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論證邏輯,我都找不出問題。
陳小雨悄悄湊過來。
“我剛從二樓聽到個消息。”
“什麼?”
“孫副主任跟趙婉如她爸趙建國是大學同學。”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你確定?”
“千真萬確。他們倆是同一屆經濟學專業的,去年趙建國的華盛集團拿了那個新能源項目,據說就是孫副主任幫忙推的。”
所以趙婉如通過紀委舉報沒成功之后,換了一條路——直接讓她爸的關系來卡我的業務。
這比舉報陰險十倍。
舉報是明刀,查完了就沒事了。
卡業務是暗箭,你連理由都找不到反駁,因為他說你不行就是不行。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給了舅舅。
響了三聲,接了。
“舅舅,我的材料被退回了。”
“誰退的?”
“孫明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孫明遠?”
“嗯。”
又是五秒的沉默。
“你先別動。這個人,你惹不起,但他也不敢太過分。”
“為什麼惹不起?”
“他在位子上,你是新人。體制內的規矩,上級說你材料不行,你只能改。”
“可是我的材料沒問題。”
“我知道沒問題。但你現在不能硬碰。”
“那我怎麼辦?”
“按他說的改。改完之后再交一次。如果他還退,那就不是你的問題了。”
“舅舅——”
“念念,有些人蠢在不知道見好就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到無懈可擊。其他的,交給時間。”
我深呼吸了幾次。
用了三天時間,我把材料重新做了一版。
可行性論證從四個案例擴展到八個,數據對比從三組變成六組,還額外加了一份實地調研報告。
這份調研報告是我周末自己跑到工業園區實地考察后寫的,帶了十幾張現場照片和三個企業負責人的訪談記錄。
材料提交上去的第二天,孫副主任那邊又退了。
理由:調研樣本量不夠。
劉芳拿著退回通知,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無奈了。
“蘇念,這次理由比上次更站不住腳。三個企業的實地訪談,對於一份初審材料來說已經超標了。”
“所以他就是在故意刁難。”
“我知道。但我也沒辦法,他是副主任。”
“劉科長,你能幫我約一次孫副主任嗎?我想當面跟他聊聊。”
“你瘋了?新人直接找分管副主任理論?”
“不是理論,是匯報。我想當面聽他的修改意見,這樣效率更高。”
劉芳看了我很久。
“你確定?”
“確定。”
她嘆了口氣。
“行,我幫你約。”
約到了第二天下午三點。
我穿了一件白襯衫,拿著材料和所有的原始數據走進了孫副主任的辦公室。
孫明遠五十出頭,頭發稀疏,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面相和善。
他看到我進來,放下手裡的筆。
“蘇念?”
“孫副主任好。”
“坐。”
“謝謝。”
我坐下來,把材料放在桌上。
“孫副主任,這份材料您退了兩次,我想當面聽聽您的具體意見,這樣修改起來更有方向。”
他翻了翻材料。
“可行性論證部分,我覺得你的分析框架太單一了。”
“您能具體指出是哪個部分的框架需要調整嗎?”
他沒直接回答。
“你這個年齡的年輕人,能力是有的,但經驗不夠。有些東西不是數據能說明的,你得多積累。”
“所以您的意見是……”
“再改改。框架再充實一下。”
“孫副主任,這個框架是省發改委2023年發布的《產業規劃評估標準》裡的模板框架,我是嚴格按照標準做的。您說框架需要調整,是說省裡的標準有問題,還是您有更高的要求?”
他翻材料的手停了。
抬頭看我。
“你挺能說的。”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那就按我說的改。”
“可以,但我需要您的具體意見落在書面上。哪個部分不行,需要改成什麼方向,請您給我批注一下。我怕口頭交流容易有遺漏。”
他的臉色變了。
書面意見意味著留痕。
他如果寫不出具體問題,就等於承認他在故意刁難。
“蘇念,你這是跟我要指示?”
“是請您給工作指導。作為新人,我尊重上級的每一條意見。但為了確保執行準確,書面比口頭更可靠。”
他盯著我看了十秒。
“你先回去。我再看看。”
“好的,孫副主任。那我等您的書面反饋。”
我站起來,拿了材料,退出辦公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我聽到辦公室裡傳來一聲桌子被拍的悶響。
兩天后,材料通過了。
沒有任何批注,只有一個籤字:同意。
劉芳拿著籤字文件看了兩遍。
“他居然籤了。”
“他不得不籤。”
“你怎麼做到的?”
“他說不出我的材料哪裡有問題。”
劉芳搖了搖頭。
“蘇念,你膽子真大。”
這件事之后,趙婉如在食堂碰到我,第一次沒有主動挑釁。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端著餐盤去了另一張桌子。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的工作進入了正軌。
那份產業園區評估材料在市委常委會上被重點提及,分管經濟的副市長在會上說了一句:“這份材料做得扎實,是哪個科室的?”
劉芳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表情很復雜。
“副市長都注意到了,你出名了。”
“出名不出名的無所謂,工作做好就行。”
“你舅舅教你的?”
我笑了笑,沒回答。
一個月后,市發改委組織了一次中層幹部競聘。
綜合科副科長的崗位空了出來。
劉芳問我要不要報名。
“我才入職不到一年。”
“按規定,試用期滿考核優秀就可以參加競聘。你的考核是全委第一。”
“這也太快了。”
“你覺得快,但你的業績擺在那裡。那份評估材料副市長都點名了,這就是資本。”
我想了想。
“我報。”
競聘消息傳出去之后,趙婉如的反應比我預想的更快。
當天下午,她直接來了我辦公室。
“蘇念,你要競聘副科長?”
“嗯。”
“入職不到一年就想上臺階?你不覺得太急了嗎?”
“規定允許,能力夠格,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是——你這種升遷速度,會讓很多人不舒服。”
“讓誰不舒服了?”
“比如那些在這個單位幹了五六年還沒升的人。”
“他們沒升是因為他們的能力問題,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可真自信。”
“這不叫自信,叫實事求是。”
她冷笑了一聲。
“蘇念,你別以為贏了一兩次就萬事大吉了。競聘副科長這種事,不是寫寫材料就行的。”
“那還需要什麼?你教教我。”
“需要的東西,你沒有。”
“你指什麼?”
“人脈、資歷、背景。這三樣你一樣都沒有。”
我看著她。
“你說完了?”